兩個年輕的護士坐在值班櫃台後,其中一個顯然是看見我了,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可大拇指仍然飛快地按手機發着短信。
“小姐,有什麽事情嗎?”護士微笑着問,随即看見我手中的花束還有水果就笑着說道。“如果是探視的話已經太晚了。”
“哎?”我裝作很驚訝的樣子,然後甜甜地笑道。“我遠道迩來的啊,姐姐們就通融通融吧!我就待一會會兒,送了禮物就走的,真的。絕對不會妨礙到其他病人休息的。”
微笑也許是解決大部分紛争的一種手段,它讓人倍感親切,讓人失去敵意,緩解人性的矛盾。“今天護士長已經走了吧?”她向身後那個正在看雜志的護士詢問道。
“那麽晚了,還探視啊。”看雜志的護士擡頭望着我,“明天再來吧。”
“我看完親戚就去火車站了,而且明天早上就要趕火車的。其實我是路過這裏的,但是、但是今天火車又晚點了。所以我……”有戲……
“人家遠道迩來的,還帶了那麽多東西。我看。”看來短信護士已經相信我說的了,正努力地說服看雜志的。
“唉,下不爲例吧。”看雜志的搖了搖頭,拿起一本記錄簿。“不過真的輕點,雖然這裏都是單間的。但有些年紀大的都已經睡覺了。叫什麽名字,哪個病房的?”
“鄭昀!”我伸過腦袋看着那本簿子,順便擠進了值班台。
“716号。嗯,肯定還沒睡。”她擡起頭疑惑地問道。“你居然是他親戚?”
聽到鄭昀,連又埋頭發短信的護士也一臉的吃驚。“他這樣的……”說道一半又閉嘴了,非常抱歉地看着我。
“哎,是一個改變了我人生的人哦。”微笑、微笑着看着兩個被我擊暈的護士躺在地上。雖然表面上我很冷靜,但我心裏卻激動地要命。“哎,真的是個比較偉大的人了。而且可能會影響到其他病房的。呵呵,抱歉哦。”
并不如護士們的猜測,當我走進鄭昀病房的時候,他已經睡了。他的大多數關節都被擊碎了,既便打鋼釘換人造關節也要換上一段時間了,不過要站起來恐怕是要下輩子了。他那勉強還算條狀的左手臂正打着葡萄糖,一張臉已經去了紗布,但很顯然已經徹底毀容了,鼻子和眼窩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連嘴巴也歪到了一邊。凹凸不平充斥着傷疤的皮膚宛如僵屍一般。
也許是我看門又開燈驚吓到了睡夢中的人,也許是驚訝深更半夜突然一個女孩子闖進了自己的房間。自己剩下點什麽自己最清楚,家人早已經将他抛棄,自從出事以來,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連他照顧有佳的小弟們也都樹倒猢狲散了。現在能夠給他出點醫藥費,找了個護工已經算得上是家裏唯一的義務了,至于陪夜和探望,也就當初警察來調查的時候,有過那麽幾天。那麽,她是誰。
“啊啦,啊啦。醒了,那太好了,不用我叫醒你了。”看見他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還真是省心啊。順手把那一把捧着的鮮花插在那個不知道幹枯了多久的花瓶裏。“鄭兄好久不見了,可惜是别來有恙了哦。不僅是你,還有我哦。咦……怎麽,沒人來看望過你啊。還真是可憐哦。”
鄭昀的心中一激,會這麽叫他的,隻有一個人。
看着眼前這個陌生女孩往插了花束的花瓶裏灌水後,就從帶來的水果籃裏拿出了一個大蘋果,從懷裏掏出一把手術刀,就這麽開始将蘋果切片,并故意做成蘋果小兔子的模樣。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她,但總覺得她的動作好像一個人。
“你是誰?”接過對方遞來插着牙簽的蘋果片,鄭昀不得不由此疑問。
“哎呀呀,我們才一年多沒見,就把我忘啦。人家可是這一年多來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哦。”女孩雖然語氣很嬌羞的樣子,但那張臉冷得卻和深冬的冰霜一樣。“雖然我改變了很多,但稍微提醒一下吧。我們最後一次的正是見面,是在皇後酒吧的鉑金VIP包廂。聽說你在那裏多少投了一點錢,你還拉我一起的。後來那天我們喝伏特加,統統都喝醉了。‘我們都恨不得讓那個賤女人見鬼去!’。想起來了?”
“陸翔!?”皇後酒吧其實是他的産業,但因爲經營一塌糊塗,幾乎倒閉,後來陸翔的加入,并帶了幾個人手去管理後,情況就好了很多。而那間鉑金VIP他隻去過一次,同去的隻有一個人,那也是陸翔。而那個賤女人,就是範菊。但這樣把名字叫出來,鄭昀心裏還是吓了一大跳,這不符合邏輯啊!
很驚訝他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而且影響如此之深。甚至在我的外貌已經變得天壤地别的時候,隻是那麽幾句暗示而已。“呵呵,看來你認出我了。想不到一别一年,你的變化更大了。上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像塊腐爛的肉一樣掉在地上。現在看上去滋潤了不少嘛。隻是好像精神狀态不太好哦,看來又吃了不少苦哦。”
“你…你……你真的是陸翔!?”病床上的這個醜陋地跟僵屍沒什麽區别的家夥掙紮着想要爬起來,“這,這不可能。既便你做了手術也不能把身高,把體形完全改變的!陸翔有一米八十幾,你才一米七十不到。絕對不可能的。”
“陸翔長什麽樣的已經不重要了,”我在病床的一旁的桌子上,把帶來的東西悉數鋪開。“你隻要在去了閻王殿以後告訴閻王,你是被陸翔的怨恨折磨緻死的就可以了。當然,前題是你要祈禱這樣一個純科學的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我拿出一把外科手術用的柳葉刀,拉過他的手臂試驗了一下刀口的鋒利度,原本以爲他會有過激的什麽反應,但他卻像是認命了一樣,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效果不錯,對吧。”看着瞬間流出的紅色血液,我微笑着問,“這是我剛才這家醫院的手術器材室拿來的,東西都是新的。你放一萬個心,我已經是專業人士了。”
“專業人士?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但這些日子下來,我已經知道我過去的荒唐行爲是多麽的罪惡,我害了她,我也對不起你。”已經分不清哪裏是鼻子,哪裏是眼眶的東西居然有眼淚的出現。沙啞的聲音讓他變得像是渴求得到救贖的罪惡靈魂。“我不是懇求你的原諒,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但我不希望再害你一次,我隻求你用那個輪椅把我載到頂樓。我會自我裁決的,我等待那一天已經很久很久了,我真的……”
“閉嘴!我最讨厭這樣的結局了,我要親手懲罰你。”我順手一個耳光截止了他。“反正死在我手上的,沒一萬也有八千了,多你一個也不多。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每一個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會認爲,與其在我手上遭受折磨,地獄才是幸福的歸宿。”我笑了,那是因爲即将到來的殘忍而感到的興奮。
“是嗎,我隻是覺得你很可惜。”他閉上了雙眼,像是自知罪孽深重,而又願意承擔起一切後果的迷途知返的羔羊。“像我這種人渣,應當受到法律正義的制裁,這樣陸翔你的冤案也能夠沉冤昭雪了。”
“喔~你知道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貓殺耗子的時候都要玩上一會兒呢,更何況我呢。
“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爲我相信如果你知道是誰的話,你也不會告訴别人的。那一切都是我的罪過。”醜陋的僵屍歎了一口氣又道。“可惜警察就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一定要将你立案偵察。我看他們是想獎金想瘋了,如果是你……”醜陋的臉望着我,“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開始逃亡的那段日子。”我變得很有耐心,反正我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既便時間不夠,明天也行。但故事卻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
“那肯定是她了。”鄭昀像是自言自語道。
“繼續好了。”
“你真的不渴望知道是誰?”他居然還真的來問了。
“沒興趣知道是誰,”我對他死到臨頭還敢戲弄我感到有點無聊。“如果我真的想知道的話,會直接問的。”
“你問我也不會告訴你的。”他嘿嘿地發出了嘶啞恐怖的笑聲。
我從水果籃裏拿出一個橙子,“如果我真的想問你,你的大腦是不可能反抗的。譬如說,你現在用左手打自己四下耳光。”
在他的詫異中,那隻連着輸液管的左手狠狠地抽打了他那張有着扭曲面孔的臉。“我在一定的距離範圍内可以控制人的行爲。主要是模糊他的思想,操控他的行爲。隻是做這個事情很累,我很讨厭。”我用牙齒撕開了薄薄的橙子皮,爽甜的果汁順着舌頭流入咽喉,濃郁的橙香撒發在這個病房,但我更加期待稍後的血腥。“我可是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價。”
看着他吃驚的表情,我忽然又有了别的主意。“昀兄,我一直不太明白。雖然,每次你看女人的時候都是一臉的色中餓鬼的模樣,但我能看出來,那是恨!刻骨的恨。”
“你能夠體會到吧。”他擡頭看着天花闆。“跟你一樣,我也是單親。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他們離婚了,老頭子認爲母親和一個業務上的建築商有關系。”
“有所耳聞。”随手扔掉了橙皮,我懶洋洋地用紙巾擦着嘴唇。“繼續,那種心情我理解。但無法理解爲什麽要恨女人。”
“開始我以爲他們隻是普通的感情破裂,聚聚散散很平常。後來,後來我才知道!”他忽然用嘶啞的聲音吼道:“原來母親在離婚很久以前,就已經和那個建築商有了外遇之實。離婚之後,母親唯一能夠投靠的當然就隻剩下這個男人。但他是有家室的混蛋,還他媽的不願意破壞自己的家庭,但他毀了我家!他将母親安置在豪華的别墅裏,母親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也隻能委屈成爲她的情婦。”
他的聲音中帶着凄厲的嗚咽,他那張毀容的臉也變得越發地猙獰。“住在豪華的别墅裏,雖然衣食無缺,但那混蛋卻也隻把母親當作是打發時間的玩物,經常是一兩個星期才偶爾過來見見母親,母親就像住在皇宮裏的妃子,隻能日夜期盼國王的臨幸。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異常的凄涼,我能夠感受到裏面的怨恨。說實話,一瞬間,我幾乎被他感動了。甚至有種想要幫助他的沖動,但那隻是一瞬間的,一瞬間。
“爲了一個把她當玩物的男人抛棄了我,抛棄了一個願意愛她的人,抛棄了她的兒子。到頭來她什麽也不是,隻是害了自己害其他人,她們女人隻會害人!我恨她們,我恨所有的女人!”看得出,他對這些事情依然耿耿于懷,先前那種大無畏的認罪早就無影無蹤了,說着說着,他那張畸形的嘴角揚起了苦澀的笑容。“後來,後來父親也再娶了。我隻是希望他們能夠和好,至少表面上能夠接受我,我成績優異的時候他們當做是理所當然的。而我開始混日子的時候,他們更加是認爲無所謂。”
“原來你也受到了那種家庭的迫害啊,聽上去好像也很可憐。但跟我來比試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知道嗎?我那兩個惡心的家夥居然還讓我去參加他們的再婚婚禮,你一定能夠想像我當時的心情,如果不是我的性格,很有可能一把火燒了那種醜态百出的荒唐戲。但我忍住了,你知道嗎。那需要多大的勇氣,那時候唯一支撐着我的,就是對日後複仇成功時,我能夠以勝利者的姿态站在他們的面前,宣告他們愚蠢的事業和婚姻的再次破滅。”我站起身朝坐在病床上的鄭昀勾畫着陸翔偉大的複仇計劃。
“哈哈、哈哈,對于我這樣一個做事情喜歡徹底的人,這種忍耐還是值得的。萬一打草驚蛇了就不好玩了。”我的笑聲變得有些歇斯底裏,但随即就恢複成正常的語調。
我微笑着說,“其實我們兩個差不多慘,隻是我比你堅強。你憎惡女性并且自甘堕落。而我則恰恰相反,我更加喜歡女性了,爲了得到真正的愛。我隐忍多年,卧薪嘗膽。”
“那些愚蠢的家夥們,就知道爲了自己的私欲,完全不顧我們。既然他們抛棄了我們,我們就應該讓他們知道,他們輕率的決定,就是他們沉重的墓碑。很可惜,這種真理真正理解的人太少了,更多的人就是和你一樣,自甘堕落,自暴自棄。全然沒有一個複仇者該有的态度,所以古話說得好,道不同不相與謀。
人類總是自私地榨取自己渴望擁有的,但是短視的人類常常看不到自己不負責任地任性所帶來的漣漪,然後慢慢地,漣漪約積越大,最後成爲巨大海嘯災難。就像蝴蝶翅膀引發的風暴一樣。
你的母親爲了一個混蛋離開了你的那個更加混蛋的父親,他們蔑視你對他們的需要,他們抛棄了你。但你呢?你抛棄了你自己,莫非你隻會在一旁像個吃奶的嬰兒一樣哇哇嚎啕大哭,乞求着得到那一絲冰涼的憐憫嗎?
我知道你渴望得到愛,得到無私的愛。我也渴望,是人類就會渴望。但是你知道嗎?那一切都必須等到毀滅那兩個讓人覺得惡心的家庭!得不到的,甯爲玉碎,不求瓦全。如果他們愚蠢地認爲犧牲能夠換來幸福,就讓他們什麽也得不到。”
我頓了頓,緩了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爲将來徹底整垮他們做着準備。我要徹底毀掉他們自以爲幸福的生活,我當初發誓要把那個所謂的弟弟送到非洲食人部落去當牲口,要把那個所謂的繼父送到非洲挖油礦。而且斬草要除根,徹徹低低斷送掉和他們有關直系血源,碾碎任何可能爲他們複仇的種子。
我要複仇,我可不是那種愚蠢的小孩,就像你這種天真的愚昧的白癡,居然渴望他們能夠複合。真是太蠢了,難怪你不能夠和我一樣隐忍。
你一定以爲我是爲了那個女人來找你複仇的。但事實永遠是冷血的,不是。我恨的是你,你毀了我計劃很久的事情,你毀了我複仇的前途!你這麽個蠢得不能再蠢的白癡毀了我的計劃。
爲了複仇我甚至做了很多各種應付可能的突發事件的準備,但你這手狠啊,徹底打亂了我所有準備。日後既便我能夠發家,隻要競争對手抓一下這個把柄我就什麽都不能夠成功!你說啊,你到底得了誰的指使!”我卡住他的喉嚨,将他從病床上拎了起來。
看着他一臉的不可思議和默然,我感到自己完全是在對牛彈琴。将他重重地放倒在地上,甩了甩手說道。“唉,太激動了,有點失态了。果然,以你的腦袋完全沒有本事理解什麽是真正的複仇,天真以爲你能夠報複全部的女性?錯了,是道德,是責任。在繁殖星上的人類就跟野獸一樣憑着獸欲生活着,除了少部分懵懂地知道點什麽叫道德,什麽叫責任,其他的都是野獸。”
“算了,說得差不多了。”我把他放到輪椅上,“應該開始我們接下來的目的了。”
“你不用手術刀?”
“都這時候了,還說笑話啊。”我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挺調解氣氛的。“我有新的主意了。”
說着,我推着他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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