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父、釋母一直隐隐有個擔心，擔心明涵受“火烤”之災落下個什麽毛病，如今見孩子已五歲了，容顔卻越發的滋潤，心才算落地，不由笑曰：還是孩子名字起的好呀——其實，明涵的“涵”字本是寒冷的寒，用意很明顯，就是要以冰玉之高寒，壓住‘大仙兒’的邪火。當然是讨吉祥的本意，不能說他們是迷信，後覺還是涵字好，有寒字音就足夠了，“涵”的确好，有柔柔清純的水，更有廣大的包容之心……

姥姥一直念念不忘讓女兒他們再生一個的茬，如今見明涵也大了，更不改初衷，當然釋父釋母是不會信大仙兒的鬼話的，即使姥姥一再保證到時小孩全由她伺候，夫妻倆也沒有再要一個的想法……

隻是沒想到，在姥姥的絮叨下，冰蓮竟不知不覺又懷上了孩子，年紀大了，真不想生的，但是既然有了，又何償忍心不要，何況這孩子體貼媽媽，很老實的，也就更不忍心不要他了，那就生吧！如是女兒更好，就又有了個貼心“小棉襖”。不過生下來有點意外——本以爲是女孩，卻成了男孩，也挺好的，起名明俊，明俊人如其名，好看着呢！對這個正符合姥姥心意的天降神孩，姥姥喜歡的不得了……

明俊是這個家唯一能可夠吃奶粉養大的孩子，其他的孩子是摻吃葡萄糖粉、飯糊糊養大的。這其中隻有明涵最不幸——沒有吃到媽媽的乳汁，也最顯幸運——能夠吃到小姨的乳汁，明涵吃小姨的乳汁有七個多月，害得小姐姐不得不早斷了奶水，好讓與她這個小弟弟了……

釋家的這幾個孩子，釋父、釋母最加褒揚的是女兒明真，明真生性懂事，二、三歲時就主動自己穿衣、穿鞋的。再大點就能做家務―――像撿碗、涮碗是她很樂意幹的。洗衣做飯她也樂于跟着忙乎，連竈火她都想着，怕滅了、怕飯撲了，去“添柴”，這媽媽怎麽能讓，“添柴”的事對小孩是很危險的，要是“打嗆”——竈口回火，可不得了……

明真五六歲時，對很多事已做得很自然，看得父母真愛憐她，特别是媽媽，見女兒這麽小幹活，常常想起自己苦難的童年，她爲此曾有過誓言——将來她要做了母親，一定要好好待自己的孩子，讓他們知道有媽媽的疼愛是多麽幸福、美好。媽媽是不會讓明真做力所不能及的事的，即使她主動要做也不行，反倒惹媽媽“生氣”……

按規矩，一家的孩子往往好男孩、女孩分着排，但釋父爲表示他反封建的男女平等的意識，非要按年齡大小排行，于是，就讓還在呀呀學語的小明涵叫她三姐不可，從中可見明真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

明真還有讓父母看了更心動的事，就是她很會照顧小弟，當然這裏也包括、對小姨家的小妹妹的呵護，小姨要工作的，自然常由她家照看她的女兒的……

明真對隻會哼哼叽叽表示樂意與不樂意的、明涵小弟是喜歡個沒夠，她常與小弟說話，說知心話，她能感到小弟願意聽她說話，她也願意與小弟說，她認爲小弟能聽懂她的話，要不小弟也不會沖她笑了，她真恨不得小弟馬上長大，弟弟一定會非常的好，不會像哥哥那樣好揪她的辮子，不願與她玩……

明真的兩個哥哥從小就很有意思，别看明雨、明晨是雙胞胎，可是很難讓人一下看出他倆像雙胞胎——不但脾氣秉性不同，就是模樣也不太一樣，一個像父親多一些，一個像母親多一些……

明雨常常給人以大智若愚的印象，他提出的問題來常常出乎想象，如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等、諸如此類不好回答的問題，父母戲言他将來會成爲偉大的科學家，隻可惜如今知識越多越好被扣上不好的帽子，那将來還是做工人老大哥吧！而明晨是從他頭發縫裏、都能看出他的聰明機靈勁，也好耍小聰明，但很難用到正地方去。

明晨這孩子，他做錯了什麽事往往好拉哥哥做墊背的，如要有什麽好事招來父母表揚了，即便與他沒多大關系，他也要盡可能的表現自己，好算他一份。事實上，他也總好指揮大哥做這做那的，有什麽好事自然要算他一份功勞，而大哥堪稱弟弟的表率，也從不與他計較，對明晨會成爲什麽樣的人，父母一時也說不準，當然還是當工人老大哥穩靠吧。

其實，父母給兒子下的定論，也是看出兒子不是能殺下心、好好讀書的料、無可奈何的自我解嘲罷了……

釋家的孩子，像一般普通人家大多數孩子一樣早立事，七八歲甚至更小就懂得“撿廢品”賣錢交給家裏補貼家用，明雨得的錢總要如數交給媽媽，而明晨有段時日耍小心眼，總要或多或少自己先留一些，這樣媽媽在“獎勵”他們時，他又能多得一份，他這樣不誠實，是爲多攢些錢買畫冊看……

明晨“鬼鬼祟祟”的打開他專用的小木箱，又神神秘秘東藏西掖着的小樣，做媽媽的怎能不注意，媽媽是看在眼裏難過在心裏，孩子們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卻又買不起，真是可憐，但這不是孩子可以撒謊的理由，當面拆穿有傷孩子的自尊心，還是讓他自己主動交待的好。

這下倒好，明晨再給媽媽錢，媽媽不但像往常一樣給他，并且又多加給他一份，他喜歡小畫冊，讓他攢着買畫冊，數次下來，明晨吃不消了，隻得向媽媽“招供”了。看來明晨是孺子可教也，爸爸這話哪裏是誇兒子，實則是稱贊媽媽。

媽媽管教孩子就是有辦法，不像爸爸。一次明晨在外闖了禍，惹得爸爸大打他的屁股，他依然不想悔改，竟能喊出打倒右派反革命釋長安的口号，氣得爸爸了不得，這幸虧他挨鬥那會兒年紀小，要是大了整個一個小造反派、紅衛兵的。事後，爸爸也就不想再管孩子了，還不夠氣的，十歲就已無法無天了……

大些的明真更懂事，見哥哥穿的涼鞋都是爸爸用車帶皮做的，她也要穿，媽媽卻不讓，而給她買涼鞋，這是因爲她是女孩子，穿的“破衣爛衫”的“沒深沉”，難看，而她爲省鞋，就偷偷的穿哥哥穿小了的涼鞋，讓媽媽知道了，結果還受了媽媽的責罰。

父母發現這個家弄了半天，最有天分的孩子倒是明真，不大的時候，明真就在媽媽的教導下認識了不少字，特别是不管認識不認識，她能把語錄背一大串，贊歌唱一大堆，而且她對學習上的事一點不覺苦，不像兩個哥哥——他們這也是趕上了那個年代，也沒幾個老師正心教，到九歲了還沒野夠，不想上學……

明真可是早想上學了，不過她爲給家裏省錢，又能留在家裏照顧弟妹，給媽媽分憂，也就不急着上學去了。而父母想讓她八歲，甚至七歲就上學，後想想，明真不想去也就依了她，反正她兩個哥哥都是九歲上的學，也就讓她也九歲上吧！可是到了九歲明真還不想去，這回媽媽生氣了，再不上不成了傻大姐了嗎？這還了得！

媽媽沒按爸爸的意思好好與明真說，而且不但罵了她，還失手打了她，并說不要她了。這樣，明真才不得不道出真情……

如此“逼”孩子，是因爲釋父釋母都相信國家不會老這樣下去，孩子還小，不學習是不行的，将來的路還很長……

媽媽明白了女兒的心意，是眼淚直往肚子裏流。

确實這個家是夠媽媽辛苦的了，爸爸工作一向忙，很難顧家，家裏的裏裏外外都靠媽媽操持，爲使家裏生活好些，媽媽還要時常從街道領些活計做，很累人的，什麽洗面袋子、糊紙盒的一個月也就掙個十來塊就不錯了。這個家不用多了，就有一個明真能理解媽媽的難，那媽媽更是要心甘情願的爲這個家付出了，何況有那麽多懂事的孩子，再說，母親對子女的付出是沒有條件的……

明真最終明白了，她隻有上學，好好學習，才是對媽媽、爸爸最好的報答。明真優異的學習成績沒少讓她兩個哥哥擔心，怕她跳級攆上他們該多丢人。好在與妹妹交了底，妹妹是不會跳級的，她可不想一下離開那麽多熟悉的同學，弄得自己跟小大人似的，其實還有一個内在原因，不想把學習搞的那麽緊張，沒時間幫家裏做事了。如此哥哥才算放了心，這樣沒有後顧之憂的哥哥，更是“放心”的一如既往的不用功，特别是明晨，隻知道看課外書，根本沒有多少心思放在功課上。

明真挺羨慕哥哥、甚至小弟都能出去“撿廢品”爲家盡力。而她作爲女孩子，是不能那樣做的，那會讓媽媽傷心的。這樣，媽媽給她的零用錢都不好接受，好在媽媽一再說：她爲家裏做的貢獻是用給她的多少零花錢衡量不了的，她的心才算安下來……

媽媽給她的零用錢不止超過了哥哥，不過她都把錢攢着，并不去買自己喜歡的奢侈品―――如小鏡子、發卡、蝴蝶結之類的小女孩的用品，而是用來買學習用品，或給小弟小妹買一點好東西“打牙祭”。一句話，她衣着樸素，珍愛的披肩秀發是用頭繩或猴皮筋、簡單的把頭發或紮成飄在腦後的馬尾辮，或紮成擺在肩前的兩隻“調皮”的小辮，就已很滿足了……

明真爲家裏買東西時，往往好帶明涵去，明真常好在自己喜歡的櫃台前流連，明涵早看得出姐姐喜歡什麽——那個綠瑩瑩的發卡，美麗的藍紫色、閃着銀色光點的花蝴蝶結。他想，如果姐姐戴上綠發卡，系上蝴蝶結，那也一定是綠萼仙子……

明涵是很有心的，早就開始攢錢要給姐姐買綠發卡、花蝴蝶結了，他攢了很長時間，還差五角錢就可以買了。剛巧這一天，他撿廢品賣了八角錢――這是他撿廢品以來最多的一次。他高興壞了，終于可以給姐姐買發卡買蝴蝶結了……

他在院外就已向媽媽報喜了，媽媽以爲怎麽着了呢，趕緊從屋裏迎他出來。明涵手裏的錢都是一角一角的，而且還是嶄新嶄新的，明涵向媽媽炫耀，一張張數在媽媽手裏……

媽媽給了他一角錢，他還要，媽媽又給了他一角錢，不行，他還要，媽媽問他到底要多少，他說要五角錢……

爸爸的腿傷了，今後還不知怎麽樣，日子不過緊怎麽行，明涵還這麽不懂事，媽媽不由生氣了，把錢一下都扔給了明涵，扔的滿地都是，媽媽随後轉身進屋了。其實家裏并不少這五角錢，也不能怪媽媽脾氣不好，她呀，在爸爸的事情上壓力太大了，不自主的要發洩一下。

明涵沒想到，他心中慈愛的媽媽會這樣待他，他腦中一片空白，就一個念頭，要給姐姐買發卡、買蝴蝶結。

明涵流着眼淚在地上爬着，他要把散落在地的一毛一毛的錢一張張的撿起來。姐姐知道了他的不懂事，掰着他的手要他聽姐姐的話，把錢給媽媽，要不姐姐就不跟他好了，不理他了。說的姐姐都落淚了，那也不行。

當滿臉還帶着淚痕的明涵把綠瑩瑩的發卡、美麗的藍蝴蝶結塞到姐姐的手裏時，姐姐什麽都明白了。她不由抱着弟弟的頭直哭，把淚水都淌到了弟弟的脖梗裏，癢的弟弟這個煩，想推開姐姐，一時也難以掙開姐姐的懷抱。

媽媽看見了，淚流在心裏，爸爸知道了，淚是盛在眼窩裏——明明是哭了，還犟嘴說是腿疼的。大哥知道了，二話不說拿出了所有的積蓄給弟弟妹妹買禮物，二哥知道了，把所有的畫冊都拿出來給弟弟妹妹看。并當衆宣布，從此畫冊是大家的了，看壞就看壞不讓誰賠，還說等他工作了，一定給妹妹買漂亮的衣服穿，把妹妹打扮的像仙子。不！妹妹就是仙子下凡塵。總之就是一句話，就是要對弟弟妹妹好，最後大哥說了這樣一句經典的話。

釋家，總是有那麽多動人的故事讓人感動在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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