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涵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家的悲情上演已是無法避免,隻會越來越深重。他想忘掉悲苦,回避生活的苦難,也隻能在尋找夢境中的美好世界安慰自己。就是說,他想給自己的親人們尋找到最美的、生命長久遠的世界,那裏沒有痛苦、沒有悲哀,唯有甯靜修遠溫馨自然圓融的本真:
按中國傳統、神傳文化的認識,往遠的說,中國的曆史最長可推至一百萬年以上。近的說,也要十二萬年以上,可不是這微不足道的五千年的曆史。在上古、牽強點說就叫‘史前時期’吧,本來人的壽命可達八萬四千歲,隻是人失去了‘甯靜修遠的本真’,也就是起了‘貪、嗔、癡’,這樣每過一百年減一歲,乃至輪回重新開始。就如諾亞方舟,上古世界被大洪水毀滅,唯有中國了不起,直至出了一個大禹治水……
據說,光明未來佛真正來人世間普度衆生,要等到人的壽命可以達到八萬四千歲(據說演繹,有出入)!如此人世間還是人世間了嗎?!在這樣的夢裏,明涵好笑自己,有一天人真可以活八萬四千歲嗎?!可是活到了又怎樣,一樣有生命的不了之苦。唉!上蒼也真是夠戲弄人的了,既然生出了人這種生命,爲什麽不能讓他生命長久遠、輪回來輪回去,幹嘛非得讓他飽經生老病死之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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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芳這一生真是操碎了心:一顆善良、美麗、柔弱但卻是堅強的心,先是被失蹤的丈夫長久刺痛,一個人艱辛的養大了兒子心昭,又爲兒子帶大了一雙兒女,并且還不計前嫌爲被二個女兒、女婿遺棄的公婆養老送終……
永芳是善良的無法言表,在公婆面前沒少替公婆那樣不齒的女兒、女婿說話——在那個年代,他們這樣的人、難免人性不被扭曲,也是爲自保嗎?畢竟女兒是親生的,女婿也是二老養大的,都那麽多年的陳年往事了。政策落實就落實吧,财産也不要向他們要去——這真要了,都拖兒帶女的,讓他們怎麽安生;這事要鬧得滿城風言風語的,都是你骨肉相連,讓他們怎好做人。知錯認錯,就行了……
公婆最聽永芳的話,永芳說啥是啥,二老想要回财産,也是想給永芳一點補償。以報答她這些年以德報怨,對他們的不離不棄,這樣也許他們的心裏能好受些。但永芳說自己的日子過得挺好,她什麽也不要,也隻能随她了……
期盼能有那麽一天能與丈夫團圓,那隻是永芳心中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而最讓永芳牽腸挂肚的還是與她親若母子的長安小弟。
長安這個弟弟是怎樣讓永芳這個姐姐魂牽夢繞啊——爲了他,在她心中永遠供奉着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在那個年代,親人們能見上一面都是奢望,爲了這個夢想,姐姐竟用了十九年才實現。這期間她還數上九華山、希望能碰到有道高僧,得到指引。而在此前,蓬山寺她更是有機會便去,希望能再見到那三位高僧,破解人世間的謎團,怎奈那裏早已是人去樓空,沒有人煙。也是緣分,他們竟在九華山中不期而遇了……
那三位高僧是又遊方至此,脫去僧衣,在此務農了,三位高僧言,現在已不時興這個了,小心世事,人心險惡,還是留在家中吧。并說人生就是一個迷藏、破謎在高處,隻要心中裝着我佛,苦也是樂、也是福。勸永芳不要太執迷,一切随緣吧!緣到緣自了,人生的路天注定,是好是壞,人莫知。最後竟笑言而去——世人好說,好人不長壽,但我要說好人心更要寬,也能寬;世人好說,好人磨難多,但我更要說,西去自有公平天……
感謝幾位老師父的開導,否則永芳再跑下去,非出事端不可,在那樣一個年代,永芳也隻有認命了……
而到了如今,永芳不認這個命了,苦苦盼歸弟幾十載,回家的路還那麽漫長,她要向命運抗争,就是心不甘,回家的路都走了四千多裏了,難道就被剩下的二千多裏隔阻、不能歸——她要改變,也定能改變……
永芳爲了實現長安回歸故鄉的夢想,更不辭辛勞,幹起了小吃生意,那是一種怎樣的付出啊!一時期爲此,甚至影響了與家人的關系——整天早出晚歸的,一天難得與晚輩照幾個面,辛苦得要命,也沒見她賺幾個錢,何苦呢!還讓家人沒少擔心她的身體,最終還是理解了她,他們明白,如果沒有讓舅父回家的信念的支撐,也許奶奶早就不行了——看似年輕硬朗的奶奶,其實早已是心力憔悴的要支撐不下去了,正如那一次病中,奶奶自語,釋家女兒難長壽,恐怕都随了太奶了……
兒子、兒媳、孫兒、孫女,哪裏舍得奶奶的離去,她今生已給了他們太多的關愛了。反正他們也不缺吃少穿的,又有穩定的收入,日子過得挺好的,那剩下的歲月就随了奶奶的心願,隻要她高興,就全力支持她,她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可不能再氣病她了……
心昭一家人和舅父一家也是沒比的親,如果靠奶奶的努力,這其中也有他們盡的一份力,到時能使舅父一家人回來,那的确該是一件無比幸福、無比浪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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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怎麽這麽脆弱,怎麽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這一天,家人都很奇怪,怎麽一向早早出攤的奶奶今天卻沒有一點聲悉,不由不擔心,打開奶奶的房間才發現,奶奶已不省人事了……
所有的親人都以爲永芳不行了,但經過搶救,她還是回轉了過來。即使如此,醫生說得很清楚,還是盡早準備後事吧!就她目前的身體狀況能堅持到今天,簡直就是個奇迹……
心愛的女兒要不行了,連老爺爺都從綠萼趕了過來,按爺爺的意思,要趕緊把女兒送回綠萼,否則死在外面,回去安葬時,隻能繞村而過,不能在村中停留,享受隆重的拜祭了。可是誰又都明白,也犟不過永芳,她不會幹的,她呀!是在等人,怕回了綠萼,來不及見上最後一面,了不了心願……
她與長安感情最深,那一定是在等長安,可是她又再三囑咐不讓給長安信兒——那麽老遠的路,大熱的天,長安年紀也大了,來往一次不容易,别再把他弄個好歹來,人去燈枯,見不見面又有什麽,倒讓他傷心、難過,她留給長安的信早已講明白一切了,還是從長計議吧……
永芳還囑托長河:二弟啊,姐姐要是不在了,可千萬别忘了逢年過節的代姐姐、代親人給你大哥寄點家鄉的東西,延續我的骨肉情深,千萬别忘了。那樣你大哥一個人帶那麽一大家人漂泊在外,會很孤單的。我們定要他知道,這裏永遠都有他一個家,當他累了,倦了,随時都可以回來……
長河眼裏含着淚,敢不答應:姐姐放心,姐姐放心,長河也一定像姐姐一樣,挂念着大哥……
永芳還囑托兒子、兒媳,定要将她的那筆存款、等過些日子就帶給你長安舅舅,并轉告他退休後就回老吧!這房子、地都不缺,爺爺這些年就盼他回來了爺爺年紀一天大似一天,一年老去一年,他再不回來,怕隻怕爺爺沒有多少時日可等他了……
大家都以爲這回永芳心願了了,可是就是不合眼,大家又想,是不是挂念着丈夫啊!
爲了了永芳的心願,讓她安心離去,就找了個人扮從海外歸來的趙業。
聽永芳及一家人感人的境遇,自是有人自告奮勇……
當那人直撲永芳的病榻前,握着永芳冰涼的手訴說,永芳,永芳,我是你的趙業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回來了,回來了——話說至此竟也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在彌留之際的永芳,一點也沒糊塗,聽此,笑了又笑:謝謝你,謝謝你們……
到此大家終于明白了,永芳其實放不下的,想要見的還是與她親若母子的長安弟弟啊!
還有什麽話可說,趕快發加急電報,讓長安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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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芳好像在冥冥之中知道長安弟弟就要來了,竟又有了精神,似已脫離生死的險境……
一聲呼喚——姐姐!你的長安弟弟回來看你來了,激起了永芳心中的多少千回百轉,人也似跟沒什麽事一樣,竟坐了起來:哎(兒)呀!……我的弟弟呀!可想死姐姐了。你終于回來了,你終于趕回來見姐姐一面了,說着便落淚了。對擁在自己床前的長安,還打了幾下: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如此讓人肝腸寸斷,還不如當初讓你當小和尚去了,好歹想見你時,還能見着,也不會有那麽多親人讓姐姐惦念來惦念去……
到此,姐弟二人都已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此情此景,在場的人無不缤紛落淚,唏噓不已!要問誰的眼淚最多,長安的女兒——釋明真……
永芳拉着明真的手:好孩子,等爸爸退休了,你就和爸爸帶一大家人回故鄉好不好?
明真隻能含着淚答應:姑姑,好,一定……
姐姐給長安那一大筆錢——足有十餘萬!這其中包含了姐姐怎樣的博大的心啊!雖暫時收下了,但事後長安決不會要的,若如此,更讓他汗顔,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能力實現夢想,如期得以回歸故鄉……
姐姐說不如讓長安當小和尚,那都是氣話。如真那樣的話,哪來的明真這樣,讓她不忍離,不忍棄,悲歡離合再多,也無怨無悔的親人……
姐弟在一起憶的最多的當屬兒時的快樂時光。“肥肉讓給父親吃,讓父親吃胖了,好打不動人”;惹了禍挨父親的責打,就喊姐姐,說一喊姐姐就不覺得疼了。哼!他倒不疼了,姐姐可心疼得直冒汗,最可氣的是去當小和尚……
姐弟在一起,含淚的笑很多,那母親去世前後的事,不能不讓姐弟二人蕩氣回腸;而二弟長河送哥哥上學,沒能見着面号啕大哭的情景,竟讓姐弟二人現在回想起來心裏都直犯酸……
最讓姐弟二人心醉的還是弟十九年回來的那一幕——往事如昨,在外漂泊十九年,才艱難的回家探望親人,怎能不讓人想起并唏噓不已。在就是八零年帶冰蓮,明俊,八八年帶那麽一大家人回老家的情景——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天涯何處可歸鴻,唯有故園好……
姐姐就是姐姐,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了,還忘不了安慰小弟,也是安慰親人——姐姐可是綠萼仙子,此去是回歸天堂享福去了,誰也不要難過……
姐姐說累了,就依偎在弟弟寬厚的肩膀、懷中,歇上一歇,并将當年那三高僧的話轉贈給了弟弟:……小心世事險惡、人心險惡……,人生就是一個迷藏,破迷在高處,隻要心中裝着我佛,苦也是樂,也是福。人不要太執迷,一切随緣吧!緣到緣自了。人生的路天注定,是好是壞人莫知。最後也是笑着說的,世人好說好人不長壽,但我要說,好人心更要寬,也能寬;世人好說,好人磨難多,但我更要說,西去更有公平天……
說完依偎在弟弟懷中的姐姐睡覺了——永遠的睡覺了。看着姐姐臉上蕩漾着的幸福安詳的笑容,畢竟給親人們一點安慰:她是帶着真愛離去的,也許這比什麽都重要……
長安硬把姐姐與她的錢款塞給了心昭,并說,他的孩子也都大了,今後用錢的地方多了,這錢是給孩子上學也好,還是嫁女兒,娶媳婦也好,才是正着,也定是你媽媽最該有的心願。小孩子,你就愁好你自己的事吧,不要爲大人犯愁,舅父有能力把自個兒的家弄好的,不信你們就問問明真妹妹,我們這個家現在條件好多了……
明真能說啥!她早被親情感動得一塌糊塗,隻剩下點頭的份了,對她來說,姑姑的去世是一個不小的打擊,這個家的重擔,将都要由她來替父親承擔了,她不知自己還能不能有這個能力……
長安最能安慰爺爺的話是等退休後,他一定會來孝敬爺爺,他不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來不能掙上一大筆錢,實現歸故鄉的夢想——而實際呢?!他是踏上了一條不歸路,越走離親人,故園越遠,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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