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湯死了。他當了十七年諸侯,又做了十三年的帝王。
死後的江山,留給了兒子。他有三個兒子:老大太丁,老二外丙,老三仲壬。
按傳統,商湯應把江山傳給長子,但白發人送黑發人,太丁已經先他而死。于是,商湯決定把江山交給他的二兒子外丙,雖然在太丁死時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太甲。
在當時,這算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因爲商朝剛剛建立,局勢複雜,太甲不過十來歲,讓一個娃娃上台不僅壓不住陣,還很有可能就成了别人的傀儡。
于是,“兄終弟及”作爲一種傳位的制度,在商代前期得以流行。與其相對應的傳位制度則是更流行的“父死子替”。兩者相比,兄弟相繼的方式缺乏硬性的約束力,有很大的先天不足性。因爲兄弟之親本不如父子,而兄之尊又不如父,因此兄弟之間常不免有争位之事。
因此,此制度往往是曆代宮廷動亂的根源。隻有根據“嫡、長”這些先賦的條件,把皇位繼承資格最大限度地限制在一個人身上,才能确立起比較明确的、可操作性的标準,才可能杜絕其他皇子的非分之想,較好地避免諸子争立、骨肉相殘的局面。
外丙,姓子名勝,外丙隻是他的谥号。即帝位後,他一切仍遵循老爸商湯的舊制,“以寬治民”、“以法攝衆”,恩威并用。在朝政上,繼續重用伊尹,并給了伊尹一個前所未有的職位——卿士。
不過外丙也算是一個苦命人,在帝王的位子上隻坐了三年,便病死了。按照皇家遊戲規則,三弟仲壬接了班。仲壬名子庸,在位期間,商代發展穩定,可惜也是個短命的,在位也僅僅四年,便一命嗚呼了。
商湯的家族,可能缺少長壽基因,他的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命短。大兒子比他爹死的還早,外丙和仲壬這兩位兄弟在帝王的位子上,都是屁股還沒坐熱就死了。這給剛建立的商朝帶來了一定的危機。
不過,不用擔心,伊尹還在。伊尹現在的責任就是挑國王。商湯的兒子死光了,那麽就該他孫子上位了。
于是,在伊尹的主持下,商湯的長孫太甲登上了帝位,稱太甲帝。
按理說,太甲最應感謝的人應該是伊尹,因爲力擁他上位的人正是伊尹,畢竟帝位的候選人還有許多,比如外丙和仲壬的兒子——太甲的堂兄堂弟們。
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太甲和伊尹之間卻鬧起了矛盾,而且鬧得還挺大,大到了差點不可調和。
太甲繼位時,正值20出頭,正是血氣方剛、意氣風發的年齡。可以想象,在這個青年心中,一定對未來充滿憧憬,想法多多,希望有所作爲。
爲了這個位子,他等了整整八年,如果不是他的兩個叔叔短命,繼位之日更是遙遙無期。然而,登上帝位的太甲,沒過多久就發現自己的這個國王,說話不太管用,因爲在他的頭上還有一個太上皇,那就是伊尹。
此時的伊尹的地位奇高,不僅是個幫助帝王管理百官的宰相(卿士),還是個攝政監國的人(撫綏萬方,惟尹躬)。
所謂攝政,就是代替帝王管理朝政,所謂監國就是代表帝王監理國家。對于伊尹來說,他不僅要代替太甲管理百官和諸侯,還要管理帝王!
這,這讓太甲這個國王當得非常不爽!因爲帝王就是爲權力而生的,帝王就是權力,權力就是帝王。放棄了權力就等于放棄了帝王。
對權力的欲望與争奪,這就是太甲和伊尹的矛盾的焦點。
三年後,對于這種傀儡般的帝王生活,太甲已實在忍無可忍了,于是他開始恣意妄爲,不僅不聽伊尹的規勸,還以身試法,去破壞當時商族傳統的法制,而且還他居然學夏桀的樣子,胡作非爲。
這可就是典型的問題青年了,也許,這是太甲以自己獨創的叛逆兼無厘頭的方法向他的宰相伊尹發出的抗議和挑戰。
太甲的表現盡情地展示了他的不成熟,無論從古今的角度,都可以看出,或許伊尹考慮的更爲周全,做的是對的,作爲官三代的太甲若想成長爲稱職的帝王,确實還需要一段時間去曆練曆練。
感謝伊尹,及時地給了太甲曆練的機會。
伊尹曆練太甲的方式有點特别,因爲,這不是後世常用的流放、做苦工、下基層等措施,而是把處于叛逆期的太甲關了禁閉。正如《尚書》所記: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史記》也有記載,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宮。
太甲被軟禁的地方名字挺好聽,叫作桐宮,故址在今河北省臨漳縣,據說太甲的爺爺商湯就埋在這裏,也算是個風水寶地。
連帝王處置臣子也需要理由,現在臣子把帝王關了禁閉,難道就不需要理由嗎?需要,非常需要!說起來,伊尹放太甲的理由非常多,但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字:不聽話!(惟嗣王不惠于阿衡《尚書》)
下屬嫌領導不聽話,所以就把領導關起來了。這個理由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軟禁了太甲之後,朝中無王,伊尹便是無冕之王了。(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對于他的這個行爲,後人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他篡權,有人說他自立,但更多的人認爲他這是爲了教育太甲,送他上了桐宮大學。這個大學地處墓地,氣氛莊嚴肅穆,幽靜安谧,除了守墓人,尋般人不得進入,确實很适合研究學問。
爲了讓太甲學業有成,伊尹還專門編著了三門教材,即《伊訓》、《肆命》、《徂後》。
《伊訓》一文屬于品德課本,主要教育太甲,商族之所以得國,正是因爲德政,嗣王應牢記先王教導,否則也會失國。
《肆命》一文則類似今天的學生行爲守則,專門講如何分清是非的道理,對于什麽樣的事情不應當做,什麽樣的事情應當做。
《徂後》一文則是法律課本,講的是商湯時候的法律制度,教育太甲一定要按照祖先定的規矩行事,不能背棄祖訓,愛所欲愛。
在桐宮大學,太甲痛定思痛,他一邊埋頭苦學,一邊打掃陵墓,三年的研磨領悟,終于順利畢業,成長爲一個行動謹慎、言語謙遜、思想沉穩、勤勞不息的高才生。
伊尹見太甲成績科科爲A,便親自到桐宮迎接,恢複太甲王位,自己則退而爲臣。
學業有成的太甲二次即位,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愛沖動的青年,他勤修德政,以身作則,諸侯歸服,百姓安甯。(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鹹歸殷,百姓以甯——《史記》。)
可見伊尹确實是出于公心,一心爲國,而無篡位的野心。
但是,後人對這段曆史有很多疑問。太甲是真心改過,還是在伊尹的高壓下不得不裝腔作勢,答案可能永遠也沒法知道了。
因爲,太甲也不算長壽,一共在位23年,約43歲左右死去,他比伊尹早死了8年。
伊尹放太甲的故事在《孟子》、《左傳》等書中的記載與《史記》《尚書》基本相同,可見此故事内容在古代流傳很廣。
不過在《竹書紀年》一書中,記載的内容則不同:伊尹放逐太甲後,自立爲王,7年後,太甲自桐宮潛回王都,殺掉了篡位的伊尹,并改立伊尹的兒子伊陟和伊奮繼承伊家。那麽,真相究竟如何?
這得先從《竹書紀年》一書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