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隆冬,連日來的大雪,直将大地變成銀裝素裹的白色世界。在蜂須賀村内當中的大谷場上,被掃出一大塊空地來,三四十名漢子圍繞成圈,看那圈内二人相鬥,各自贊歎不已,間或有喝彩聲響起。
圈内二人各持了根竹劍,脫剝了上衣,相鬥正酣。年少那人正是厲抗,與他相博者,便是此處豪傑統帥,蜂須賀小六。
二人在此處居住已有二年餘,多得蜂須賀小六賞識。日吉丸聰明伶俐,口齒便給,問一答十,又兼長相奇特,多受蜂須賀村中人喜愛,蜂須賀小六更是漸漸讓他管理些錢糧大事。而厲抗雖然年紀尚小,卻生得骨格粗大,已自與成年人相仿。蜂須賀小六愛其體形,常親自點撥其技擊之法,厲抗也自勤學苦練。如此過得一二年,厲抗的技擊之術已漸入佳境了。
近日蜂須賀小六從外地回來,考較衆人藝技,不想厲抗進展甚速,竟堪堪能與己鬥成平手,自己連下幾招狠手,竟都被他勉力躲閃過去。以往厲抗在自己手上約摸走得三五十合,便定因氣力不加而落敗,不想幾月未見,厲抗竟然氣力大漲,直咬牙堅持到百合之外。
蜂須賀小六孔武出衆,于村中被稱爲第一強人,竟被一半大的小子拖到百合之外,心中不免焦躁,大喝一聲,雙手舉劍過頭,連連狠劈。厲抗竹劍橫舉,架住他的大力直劈,連擋幾下後,隻覺手臂酸麻,疼痛難當,心知再難敵住對方的大力,隻咬緊了牙,強自支撐。再擋得數下,隻聽得兩劍相交,啪的一聲響,竹劍雖然堅韌,不易斷折,卻也裂了開來。
在衆人的叫好聲中,厲抗隻覺雙臂酸痛無比,直若斷了一般,雙腿虛軟,竟然立足不穩,就便要倒。蜂須賀小六長手一探,将他扶定,笑道:“小小年紀,能有這般氣力和劍術,不簡單啊。”
厲抗雙手撐住膝蓋,勉力維持不倒,大口喘氣,哪裏還有力氣回答。
其餘衆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隻道:“能接住小六大哥的大力,你這小子真有兩下子。”“這小子才隻十六七歲,待過得兩年,氣力長得足了,怕不又是一條好漢子。”
蜂須賀小六拾起衣衫,披在厲抗肩上,道:“小子,你氣力是有,但是不懂得用巧勁。技擊之中,不是蠻力就可取勝的,若能剛柔相濟收放自如,才能真正成爲高手。”
厲抗擡頭不解的看着蜂須賀小六,小六咧開大嘴笑道:“别想我教你,我自己也未想得明白,我隻懂得這個道理。以後你長得大了,道理自是能明白。若要學會,怕隻能自去揣摩了。”停了一下,叫道:“猴,猴子。你來。”
日吉丸從人群中擠過來,如今他已經有二十一二歲年紀,除了身子略略單薄,已自是一名小夥子了。蜂須賀小六道:“猴子,還不把你好兄弟扶回去休息。全村就你最是沒用,從不練習槍棒,小心别被你兄弟壓爬下。”
衆人哈哈大笑,日吉丸一邊扶住厲抗,一邊笑道:“上陣的将軍,從不用親自殺敵。狡猾的狐狸,騙得過兇猛的老虎。我這兄弟,對我佩服得不行,不就是因爲我比他聰明些麽?”
蜂須賀小六笑罵道:“好個自大的猴子。”停了一下,似是想到什麽,喊住日吉丸道:“對了,等下你去村外瞧瞧。我回來的時候,見那站了個流浪和尚,咱們村子曆來沒外人來,你去試試他是什麽人。”
日吉丸一邊扶着厲抗走開,一邊接口道:“才先說我沒用,這時又支使了我去幹事。我猴子被你們耍着玩,你們可得賞點小錢請我喝酒。”
衆人哈哈大笑起來,蜂須賀對衆人道:“這兩個小子,一文一武,若真能投靠大名,怕是前途遠大得很喲。”
★★★
日吉丸将厲抗扶回房中,厲抗直呼手臂疼痛。日吉丸笑道:“活該,叫你逞能。你小了他近二十歲,哪裏便有他牛般的氣力。”
厲抗笑道:“我自想試試我有多大氣力,誰想他竟不相讓,弄得我臂膀像要斷了,着實痛得厲害。”
日吉丸道:“你空長了個牛的身子,也不懂用下腦袋,做甚麽要去硬接他的竹劍?他力氣用得老了,自是收劍不及,你抽空躲得一下,他全身都是破綻等着你打了。”
厲抗笑笑:“這道理現在想來,人人都會,隻是當時我腦袋裏哪裏想得到?”
日吉丸指着窗外尤自飄飛的雪花道:“你看那雪,自在天上飄啊飄的,若有人發力去打它,它自就順着你打的氣力飄開,總不給人打到,飄到地上去。若你和别人技擊的時候,不去和人硬碰那氣力,瞅準了隻一下,便就勝了。”
厲抗聽得如此說,心中暗自琢磨,如何能似那雪花般躲避敵人的攻擊?蜂須賀小六頭先所說,技擊中的巧勁,似乎和日吉丸所說有異曲同工之處,一時想得癡了。
日吉丸心中挂念着小六剛才交代的事情,見厲抗自顧了呆想,也就不再管他,招呼了一聲,便走了出去。
他也不直到村前,隻從村後出去,遠遠繞得一個圈子,再到前門,做成回村的樣子。
蜂須賀村在美濃一帶自成一派,不服大名管束。爲防大名派兵清剿,在村外挖築了一條溝渠,引附近河流之水,仿成護城河模樣。那和尚便就立在溝旁,眼望着溝内發呆。
日吉丸從他身後走過,随意的看了他兩眼,隻見他穿了肮髒的灰布僧衣,戴着大笠,滿臉胡須,臉上和手腳上全都是黑泥,持了根竹杖,直與乞丐無異。
日吉丸笑道:“大和尚,來這裏托缽嗎?”
那和尚愣了一下,道:“啊,不,我路過而已。就走,就走。”
日吉丸笑道:“哦,大和尚在看什麽東西啊?”
那和尚低了頭,道:“隻是看看溝裏的泥。”
日吉丸也望溝裏看了看,道:“對啊,這溝修建怕是有十年之久,從未清理修繕,裏面的泥都積得很深了。這時又下大雪,根本無法積水,若是此時來攻,必不能發揮出防禦的效果,對吧?”
那和尚啊了一聲,手中的竹杖失手掉在地上,顯是被日吉丸說中了心事。
日吉丸微微一笑,道:“大和尚,我們距離五步遠近,你的短刀隻長一尺長短,必不能一擊必殺,若叫嚷起來,隻怕整個蜂須賀家的人都會出來吧?”
那和尚眼珠轉動,立了一會,終是把伸到懷裏的右手拿了出來,歎口氣道:“我這套裝扮,穿越數處敵人的城池,出入平安,爲何你隻一下就看出來了?”
日吉丸搖搖頭,道:“不像,一點也不像個流浪的人。你雖然手臉都是髒的,耳朵後面和指甲裏面卻很幹淨,所以你隻是故意弄髒了手臉。普通的和尚,在站立的時候必要雙足并立,雙目低垂,你站在那裏斜了胸膛,雙足分開,這是練過技擊的人爲了随時躲閃暗箭襲擊的站姿。所以,我肯定你是假冒的和尚,你根本是一個武士。”
那假和尚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道:“你說的沒錯,但你怎麽猜到我在考慮怎麽進攻這裏?”
日吉丸道:“想通了前面,後面當然就清楚了。一個武士大人,冒充了跑到蜂須賀村外來。蜂須賀家從不受任何大名管轄,你不是來刺探情報,便是來拉攏的。試問一下,沒想到便真的中了。”
那假和尚點點頭道:“那,我的刀。我一直放在懷裏,根本沒有拿出來,你如何知道隻有一尺長短?”
日吉丸摸摸腦門,道:“拜托,你是武士啊。能放在懷裏的刀,你說能有多長?”
那假和尚拍一下腦門,道:“哦,真是。我怎的沒有想到。”
日吉丸有些不耐起來,道:“好了,武士大人。你究竟來這裏,有什麽事情呢?”
那假和尚道:“在下美濃國領主,大名齊藤龍興家臣,有事求見蜂須賀殿。”他眼見得身份暴露無疑,也便不再隐瞞。
日吉丸道:“你等一下,我去傳報一聲。”轉身進村,嘴裏嘀咕着:“隻是求見而已,有沒有必要化個這麽撇腳的裝束來啊?浪費時間。”
★★★
蜂須賀小六接見了那名武士,兩人在秘室内商談兩日,那武士才告辭離村。随後蜂須賀小六将村内的幾名核心人員召集在一起,召開數次會議,村中武藝高強之人,先後外出。日吉丸看在眼裏,雖不知發生什麽事,卻知與那假和尚必有關聯。
這幾日裏,厲抗如癡了般的苦想技擊中的一些巧勁運用。日吉丸怕他想得癡了,每每找話和他閑談,然而厲抗滿腦子裏隻想着如何加高自己技擊更上層樓,心不在焉。後來日吉丸見他想得急了,勸慰他道:“技擊一道,不在一時,而在日常練習不懈,多加揣摩,方能成器。”他才略好得一些。
過得幾日,蜂須賀親來二人居所,開門見山的道:“日吉丸,平。有一個事要交給你們倆人去做。”
日吉丸冷眼看了數日,已知其早晚必有所命,靜等了他開口。隻聽得他道:“美濃國領主齊藤龍興派人過來的事情,你們已經知道了。我實話告訴你們,義龍的父親,便是号稱天下第一陰謀家的‘腹蛇’齊藤道三。他本已退位,把全部的江山領土都交給了現在的大名義龍。但是,他卻把自己三分之二的領土,當作嫁妝給了自己的女婿,被稱爲尾張大傻瓜的織田三郎信長。如今義龍大了,覺得有必要收回本是屬于自己的領土。所以,他拜托我們蜂須賀家協助他,先摧毀他父親在美濃的勢力,以此爲功勞,就便晉升爲武士。”
日吉丸問道:“那你要給我們任務是什麽呢?”
蜂須賀小六道:“我看中了你們的聰明和武力。你們二人混到齊藤道三的居城去,在城裏各處點火,當城内一片火海的時候,龍興部隊趁亂便就攻城。等城破,你們當記首功,便能成爲堂堂正正的武士!”
日吉丸一下跳起來,大叫:“好計!我們二人年輕,混進城去不易受人懷疑,平的技擊之術,混亂之際保護我絕不是問題。什麽時候動身,這便去麽?”
蜂須賀小六笑道:“有你這隻聰明的猴子在,此計必成,我們都可以成爲堂堂正正的武士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厲抗忽然道:“我不去!”
蜂須賀小六和日吉丸奇道:“爲什麽?”
厲抗道:“我們中華的故事裏面說:子殺父,最是大逆不道。子奪父權,與其幫兇者,都會受到世人的唾罵。”
蜂須賀聽得不明就裏:“什麽中華?”
日吉丸與厲抗自小長大,知其身世,聽得他如此說,忙道:“可是這裏并非中華,這裏是日本,這裏是一片亂世。若要在亂世中立足,便要行非常之事。”
厲抗搖搖頭道:“不,日吉丸。我媽媽自小就教我不可以忘本,我是中華人,行事便也要有中華人的樣子。這種事情,我絕是不做的。”
日吉丸勸道:“平,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能攻下城池,就可以成爲武士了,我們當初出來,不就是要當一名武士嗎?”
厲抗道:“我媽媽自小教我,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日吉丸,我給你說的那些中華故事中,可有子殺父而能得江山的嗎?你自己也說過,想成爲武士很容易,隻要自己有本事,自會有大名來求着我們當武士的。”
日吉丸急道:“但是他們現在就是在求我們當武士了啊,隻要我們攻下城池。”
厲抗道:“不!我不會去的!日吉丸,若你要去,自就便去。這裏我不呆了,我自回去,陪我媽媽種田去罷了。”
蜂須賀小六怒道:“你當我蜂須賀村是什麽樣地方?由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
厲抗也自發怒,跳起來大聲道:“蜂須賀小六,你便是砍了我的腦袋,我也不能幫你做這件事情。我自要來,我自要走,你能怎樣?”
蜂須賀小六大怒,反手抽出腰間長刀,喝道:“大膽的小子,毛沒長齊,敢和我大聲說話!”
厲抗手中沒有武器,持了屋内的椅子在手,道:“你做得不對,我便敢大聲和你說話,怎樣?”
日吉丸慌忙跳到兩人中間,勸道:“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對着蜂須賀小六道:“頭領,你先去忙你的事情,我來勸他。我保證他答應。”厲抗大聲道:“我絕不答應。”日吉丸急忙回首,沖他連連眨眼。厲抗與他多年一道,知其隻要一開始動歪腦筋,便就會對自己丢眼色,便就住口不言。
日吉丸又對蜂須賀小六道:“頭領,我自應了你的,一定會幫你,你等我和他說會子話,一定勸得他同去。”
蜂須賀小六還刀入鞘,道:“如此好的機會,不去真是個傻瓜。還以爲你隻是長得像頭牛,别還連腦袋也是個牛腦袋。”自去了。
眼見得蜂須賀小六去得遠了,日吉丸拖定了厲抗,往外就走。厲抗道:“去哪裏?我總之定不和你們去的。”
日吉丸邊走邊道:“不去便就不去,卻也要留下這條命來。你膽子着實夠大,敢和蜂須賀小六對抗,你不怕他一刀劈了你腦袋?”
厲抗道:“我當然怕啊,但是怕也沒有用,又被氣得糊塗了。”
日吉丸道:“我想好了,這種事情确是不能做的,你說得很對。我們這便出村,不告而别,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看他們如何。”
厲抗道:“日吉丸,對不住啊,讓你沒能當成武士。”
日吉丸道:“嗨,想當武士還不容易,自有機會的。你這頭大牛,以後還要當我家中的第一武将呢。快,到馬棚裏弄兩匹馬,這便就沖出村去。遲了,蜂須賀小六必知會村人,不放了我們出去。”
風大起來,将雪花卷得慢天飛舞。大雪中二人二騎,在雪地中踏出兩道痕迹,撒出一地歡笑,越去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