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天文年間,是年春,名義上的美濃國的領主齊藤龍興,利用散落各地的浪人勢力,集自己統轄的部隊,内外夾擊,一舉攻下了其父齊藤道三的居城稻葉山城,真正接管了整個美濃國境。其父齊藤道三切腹自殺,龍興自立爲大名。消息傳至京城,天皇與攝政将軍竟然不緻一詞,任其自立。自此天下大嘩,各地大名愈發不可收拾,各地戰亂更是頻繁。
然而據聞,美濃國最大的浪人勢力蜂須賀家族,不知什麽原因,并沒能參予義龍父子之間的争權戰争,而是保持了中立的态度。義龍大怒,欲發兵征讨,後因國内民衆内亂,自顧不暇,此事暫且擱置了下來。
此事現今曆史書籍中确有記載。如此大好時機,蜂須賀族略有所動,必可立下大功,爲齊藤龍興所用,全族俱爲武士,光耀無限。史學家百思不得其解,是何故使蜂須賀全族按兵不動,坐失良機。覽卷衆人,心中當自了然,厲抗年紀雖小,卻凜凜有丈夫風範,隻言片語間展我中華男兒磊落風采,此是後話。
從蜂須賀村逃出來的厲抗和日吉丸,策馬奔得十數裏後,便就棄馬步行,轉入大道又行了數裏,便到得一處小町内。日吉丸尤自不放心,在町内購了些食物,不做停留,和厲抗一路南下,遠遠的逃開,不讓蜂須賀小六找着。
待得二人聽聞得消息時,已是身處在尾張國境清洲町内的一個小酒館裏。
厲抗問道:“奇怪,爲什麽蜂須賀小六不去助那義龍?你不是說他的計策很妙麽?”
日吉丸将手中的清酒一口飲盡,笑道:“這還想不明白?定是你說的那些話讓他沒去助義龍。”
厲抗道:“可是那時他可氣得要砍了我啊。”
日吉丸道:“蜂須賀雖是勇夫,卻也頗有頭腦,你說的話不無道理,他定是事後想來,覺得此事行不得。龍興今日可殺其父,明日必可殺非親非故的蜂須賀小六。這樣的主公,還是不幫的爲妙。”
厲抗抓抓腦袋,道:“這個……我倒沒想這麽遠啦。我隻是覺得,如此做太也無良。哪有助子殺父的道理。”
日吉丸一邊倒酒一邊道:“行了,事情也過去了,不再去說他。現下咱們不用擔心蜂須賀小六了,應該去哪裏?也得計議計論了罷。”
厲抗眼望了街道上來往的人流,問道:“這都到尾張了吧?”
日吉丸道:“對啊,咱們晃了一個大圈,又到尾張來了。”
厲抗道:“我想家了,想我娘了,還有前田利家……這都出來好幾年了,荒木城離這不遠,咱們是不是回去瞧瞧?”
日吉丸笑道:“就你最孝順,就你會想你娘。我也正想着要回去瞧瞧,隻是咱們出來這麽些年,什麽本事都沒學成,算來連浪人都不是,哪裏就有臉回去?”
厲抗搖搖頭道:“我娘是絕不會笑話我的。她隻要看到我平平安安的,還長了這麽高的個兒,一定歡喜壞了。”一面說,一面臉上露出笑來,似是想到母親見到自己時的情景,一拍桌子,大叫道:“對,就是這麽說,我要回家去。”
日吉丸眼見得周圍的客人都詫異的望過來,忙将激動得站起的厲抗拉坐下,道:“好好好,回去便回去,大呼小叫的,空長了這麽大個,行事還和小崽子一般。”
厲抗不好意思的笑笑,重又坐下。然心中念及便要歸家,一時抓耳撓腮,哪裏坐得安穩。
正自商定了就要起身,隻見得酒館的老闆娘滿臉笑容的迎到門外,故作嬌媚的聲音傳來:“喲喲,尊貴的武士大人,一定是剛剛練完騎射路過,就到小店裏喝杯清酒,滋潤一下嗓子吧。”
門外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也好,就到這裏喝杯清酒,再回城去複命不遲。”話音落處,走進來一名年輕的武士。
厲抗二人一路來怕被人認出,穿了普通的農民衣裳,用鬥笠将剃成武士頭的腦袋遮住,此時壓低了鬥笠偷偷看去。隻見那武士身材高大,衣着華貴,舉止若定,神色不若平常武士般的趾高氣揚,卻自帶着三分的傲氣。他進店來左右看看,見沒有什麽特别的人,便就獨自一人站定在正中的桌子旁,老闆娘早已過來将幹淨的桌椅再擦拭一遍。
厲抗看了兩眼,便就低了頭自顧喝酒,日吉丸直直的盯着那武士看去,忽然輕噫一聲,那武士耳力似是極好,馬上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日吉丸不避不讓,自擡了頭與那武士目光相接。那武士盯着日吉丸臉上仔細端詳得一便,忽然面露笑容,便就站起。
日吉丸大喝一聲:“看什麽看?小崽子輸了還不承認。”
厲抗正自低了頭喝酒,耳聽得日吉丸沒頭沒腦的來這麽一句,心中愕然,擡頭看時,那武士早到了身邊,隻聽他也大喝一聲:“你使詐,你才是猴兒崽子!”
厲抗心中似被一根絲線扯了一下,忽的提了起來。這些話語,他與日吉丸自小打鬧時說得慣了,便就隻前田利家一人知曉。耳聽得那武士喝出這麽一句話來,他脫口而出:“犬千代……前田利家?”。日吉丸早已與那武士大笑着抱在一起了。
這武士正是前田利家。自十四歲初陣殺敵之後,這些年來随軍征戰,勇猛殺敵,累計戰功,現爲織田信長麾下槍兵隊長。因其作戰勇猛,槍術精湛,多被人誇譽爲“槍之又左”。織田愛其勇猛,令其轉居自己的本城清洲城内,參與會議。前田利家随即舉家從荒木城搬遷至清洲城,爲了方便照料,也将厲抗母親接至了清洲町内居住。三人幸得于此處相遇,免了厲抗空跑一趟。
三人就便擠在一桌,邊飲邊聊起來。旁人幾曾見過尊貴的武士大人與粗陋的農民擠在一桌飲酒,好奇的望上兩眼,被前田利家怒目一瞪,忙低了頭,不敢望過來。
厲抗與日吉丸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争着說自己這些年在外的情況,日吉丸口齒便給,厲抗哪裏争得過他,後來也就不說,和前田利家兩人微笑了聽日吉丸一人叙述。日吉丸直講得口沫橫飛,眉飛色舞,每到精彩處,厲抗雖親臨其境,尤自緊張起來。
後來說的在蜂須賀村中經曆,前田利家方才恍然大悟,連連誇贊厲抗,并道:“平的做法極對。若依了日吉丸,此時隻怕我們便要兵刃相見了。”
厲抗與日吉丸對望一眼,都不解其意,同聲問道:“怎麽?”
前田利家道:“齊藤龍興所殺的,不光隻是他的父親,還是我主公織田信長的嶽父;他所奪的,不光是美濃的領土,還是我主公應得的嫁妝。我織田家與齊藤家早因此事而勢不兩立,若你們真成了齊藤家的武士,你我相見,便不能再當朋友咯。”
日吉丸呼了一口氣,道:“蜂須賀小六提到這事的時候,我怎的便沒能想到這一層呢?”連呼好險。
厲抗問道:“那你們織田家,怕不就要和齊藤家開仗了?”
前田利家奇道:“你們倆出去這麽些年,怎的連現今天下的情勢都搞不清楚?”
日吉丸道:“怎的不清楚?四處都亂成一團啊,到處都是大名在開仗嘛。”
前田利家喝一口酒,持了竹筷,在桌上虛劃:“現今天下大亂,最聰明的便是在京都的三好長慶,他仿中華三國曹操故事,控制了天皇和将軍,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竹筷蘸點清酒,在桌上右邊一點,接道:“東邊,甲斐的武田信玄和越後的上杉謙信,爲了争奪遠東霸王,一直在交戰,聽聞那邊是亂成一片。”
日吉丸接口問道:“‘甲斐之虎’與‘越後之龍’?”
前田利家點頭道:“沒錯,這兩個人是有這個稱号。”然後壓低了聲音道,“這兩位大名聽聞極會帶兵打仗,我曾聽主公說,若這二人能和解,合兵一處,那麽天下必成爲他們的囊中之物。”
厲抗從未曾聽聞這些事情,聽得興起,忙接着道:“東邊說完了,其他地方呢?”
前田利家竹筷一點左邊,道:“西邊種子島那裏,聽聞是幾家大名各自爲政,互有攻守,除了大友家略是強盛,倒沒有什麽出名的人物。但是這裏,”說着将竹筷一點中間,“中國(非指中華)一帶,最近有一位大名迅速崛起,名叫毛利元就。聽聞得他三個兒子天縱奇才,卻各不相讓,後來毛利元就便将三子叫到身邊,給予一人一支竹箭,命其折斷。”
厲抗接口道:“一支竹箭很易折斷的。”
前田利家點頭道:“是的。之後毛利元就再将三支竹箭合在一起,又命其折斷。”
厲抗道:“三支……我沒試過,若發狠力的話,也許可以折斷也未可知。”
日吉丸哈哈大笑,拍着厲抗的肩道:“知你氣力大。那毛利的意思,是叫他三個兒子團結起來,便如三支合在一起的竹箭那樣,不容易被人折斷了。”
厲抗哦了一聲,前田利家接口道:“正是這個意思了。”手中竹筷再移向中間一點,道:“這裏,便是齊藤龍興的美濃和我們織田家的尾張,過去小田園那邊是北條的領地。夾在小田原和尾張中間,駿河的今川家,是當今天下兵力最強盛的大名。”
日吉丸點點頭,道:“怪不得織田不敢去打齊藤,原來是顧忌今川。他有多少兵啊?”
前田利家搖搖頭道:“不知道,号稱十數萬衆。”
日吉丸伸伸舌頭:“乖乖,全天下的人都被他抓去當兵了嗎?那你織田家有多少兵?”
前田利家苦笑一下,輕聲道:“三千不到……”
日吉丸與厲抗失聲驚呼:“啊……這,這也太懸殊了吧?”
前田利家點點頭,雖有失意卻帶着自豪的語氣道:“雖然我主公被世人稱爲尾張的大傻瓜,但卻用這三千不到的兵力,連克北海道、鳴海、小牧田等城,盡得尾張領土。我主公雄才大略,有豈是那些凡夫俗子能夠預見?”忽的眼光一亮,道:“日吉丸,平,你們兩人爲何不出仕我織田家,與我一同征戰呢?”
日吉丸搖搖頭道:“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情哦?我們一沒本事,二沒身份,要當武士,怕比登天還難了去。”
前田利家道:“不會的,主公頗有些喜我。我現下就入城去,面見主公,推舉你二人,一定可以成功。”
日吉丸喜出望外,起身道:“我和你同去。投靠大名,成爲武士,是我日吉丸一生的夢想。”
厲抗也站起來道:“我,我隻想先去見見母親,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不遲。”
前田利家點頭道:“正是這麽說,平的母親又聾又啞的,一個人住着着實可憐,是應當先去看望一下。”
日吉丸此時心情激蕩,哪裏等得及了,定要和前田利家先去。無奈下,前田利家指點了厲抗路徑,自帶了日吉丸去了。
厲抗獨自一人向母親居所行去,雖從前田利家處得知母親身體安好,然而多年不見,心中自是忐忑不安。慢慢行到住所前,見得大門虛掩,敲了一敲,口中叫道:“娘,孩兒回來了。”随手推門進去。
屋内物見雖然簡樸,卻收拾得幹淨,擺設與普通日本民家自不相同。厲抗自小便見家中如此擺設,知是母親按中華民居格局布置,心中溫暖,又再呼喊:“娘,孩兒厲抗回來了。”他眼見得身邊沒有旁人,此時便用中華的語言叫喚。
隻聽得内堂一聲呼喊,張新梅奪門而出,見着厲抗時,站定了不動,嘴角顫動,說不出話來,眼中的淚竟自流了下來。
厲抗幾年不曾回來,眼見得母親竟自如同老了十來歲般,鬓間白發自生了出來,眼角隐見了皺紋。心知母親這些年獨自一人,雖有前田利家照顧,總不如自己盡孝膝前,心中悲苦,凄叫一聲:“娘!孩兒不孝!”。撲的跪倒。
張新梅眼見得孩兒平安歸來,長得頗有其父模樣,心中歡喜無限,念及自己飄泊異域多年,終是熬得兒子長大成人,既悲且喜,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抱着厲抗哭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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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墨心給各位讀者大大先拜個早年!感謝各位大大一直以來對本書的關注,也感謝岚藏和看書愛好者給予的意見和建議。祝所有朋友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墨心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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