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長短槍之論



織田三郎信長自幼年時代起便桀骜不馴不遵禮法,常喜奇裝異服,好習西洋學術,故此被人稱爲大傻瓜、與魔鬼親近的人。然自小受其父寵愛有加,三歲時便被封爲名古屋城主,其父死後更繼承爲大名。部下衆人多有不服,叛亂者十有六七。織田信長繼位後短短數年,收鳴海,克小牧田,平複了整個尾張境内的叛亂。家中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等人,更是勇猛過人的悍将。

在前田利家的大力推舉之下,厲抗與日吉丸終于被織田信長收容。日吉丸口齒便給,聰明伶俐,信長命其在居所内貼身伺候,主理雜務。倒是厲抗身強體壯,習過槍棒,被編入前田利家轄下的足輕隊伍,比日吉丸更快成爲了武士。

日吉丸心中大是不以爲然,厲抗與前田利家好言勸慰。日吉丸眼見自己終日能接近大名,想來日後被封爲武士也自不遠,又見生活安定,也便安心呆了下來。

如此這般,轉眼櫻花開遍,又是一年春來到。織田家初定尾張,修養生息,倒沒有戰事發生。厲抗年紀已大,身子長足,随軍操練,愈發顯得高大挺拔,強健有力。每日裏但有閑暇,多是到町内陪伴母親,張新梅見得兒子長大成人,又如此孝順,心中着實歡喜。隻是見得如此安定下來,必是難再回得中華,心中偶有念及,也自苦悶。

前田利家一年來事務繁忙,難有閑暇,然而最近卻清閑得很。隻因織田信長新收錄一人,名爲大澤主水。其人自稱周遊各處,習得一身本領,尤其槍術精湛,打遍天下無人可敵。織田信長見此人後大喜,就令前田利家與其交手,以試其槍術。誰知前田利家被人稱爲“槍之又左”,竟不能在大澤主水手下走過十合,便就一敗塗地。自此織田信長不喜前田利家,命大澤主水擔任槍兵教手,統領槍兵。

日吉丸心中也自苦悶,眼見得身邊摯友已成武士,自己卻還隻是一個小小的草履夫(随仕主人,處理雜務),每常想來,也自焦躁。但他能常近織田信長身邊,心知若有機會,能得主上青睐,定可平步青雲。故此他服侍織田倒也用心,冬日裏天氣寒冷,他晚間将信長的草鞋裹于懷内安睡,以免織田信長次日早起時凍腳。漸得織田信長的喜愛,逐漸讓其管理起居所内大小事宜。

是年春,織田信長講武于居所,家中重臣俱都到場,日吉丸與一衆侍者安排茶水果品,忙得不亦樂乎,待得略有閑暇,偷立旁邊看時,信長講武已畢,命衆家臣各抒己見。

其時君臣之間禮節甚繁,君在上,臣不得擅言,然而織田信長自幼便輕視各種禮法,更曾言家中無論身份賤貴,唯能者可居高位,故此家臣莫不争先恐後,大談戰事武道,熱鬧非常。

織田信長高居主位,興緻勃勃聽衆人談講,又問一些格鬥技法,話題慢慢轉至技擊相搏上來。衆人莫不是精通此道者,言談相争,都道自己武藝高強。日吉丸放眼看去,就隻兩人漠不作聲。一人位于席末,正是最近不得寵的前田利家。另一人居于上座,面露冷笑,自顧了喝酒,便是新被織田信長賞識的槍術教手大澤主水。

織田信長聽兩名家臣争論技擊之法,聽到妙處,大笑鼓掌,轉頭問大澤主水道:“大澤,你用槍最是在行。這兩人相博,槍是長的好?是短的好?”

大澤主水收起冷笑,恭敬的答道:“無論上陣殺敵還是兩人相搏,短槍都可占優。”

織田信長上陣殺敵,指揮作戰,最是愛用長槍。聞得此言,心中略有不喜,便問原因。

大澤主水答道:“槍長七尺左右,沖刺順手進退由心,無論挑撥對方兵器還是馬上步下的沖鋒,最是便利。若槍長一丈以上的話,往前挺刺便不甚就手,有力都用不出來,更不便于揮舞,便是有精妙絕倫的招術,也難運用自如。”

聽得如此說,織田信長更是心中不喜,眼見得大澤主水言語自信,神情略有傲色,有心壓其氣焰,環顧了四周問道:“在座諸位,對大澤的話可有不同意見?”

家中衆臣聽得主上如此問,心知若能駁倒大澤主水,定能深得織田信長賞識,便就躍躍欲試。然大澤主水一番話說來頭頭是道,難以辯駁,更兼連“槍之又左”前田利家都敗在其槍下,此時尤不得主公喜愛,坐在末席。若自己輕易出頭,被命與大澤主水交手,輸于當場,丢人事小,若自此不受主公喜愛,豈不是大大的吃虧。如此想來,座中數十人,竟無一人敢應聲而出者。

織田信長環顧四周,竟無一人應聲,心中不喜,眼望前田利家。前田利家本待開聲,然心知自己不是大澤敵手,難免再受其辱,隻得咽了這口氣。大澤主水眼見衆人不敢有異議,更顯跋扈。

隻見一人大步出列,跪伏當場,大聲道:“主上,我以爲,長槍必比短槍好!”正是草履夫日吉丸。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待得看清發言者是誰是,衆人更是笑成一片:“哈哈,好個大言不慚的小子。”“猴臉小子也來談論技擊,當真好笑。”

大澤主水臉色一變,怒斥道:“在座數十位武士大人,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草履夫來評論我大澤主水的對錯?”

織田信長微微一笑,揮揮手道:“敢出大言者,必有些真實才學。大澤,我這個草履夫,爲人還是蠻聰明的。你便讓他說說,若說得不對,我自處罰他。”

日吉丸磕頭謝恩,就道:“理由很簡單,長槍比短槍長,可以先刺到敵人,所以長槍有利。”

大澤主水冷笑一聲:“你到底有沒有用過槍?長槍揮舞不便,随你有千斤的氣力,再精妙絕倫的招術,絕揮舞不長久。我周遊列國,會遍槍術名家……”

不待大澤主水說完,日吉丸已打斷了他的話:“大澤殿周遊列國,盡會些無名之輩,怎能得槍術精髓?有膽和我一較高下,定長短之優勢嗎?”

打斷别人的說話,是極不禮貌的行爲,更何況這是公然的挑戰。在全場的嘩然聲中,大澤主水怒不可抑,拍案而起,大喝道:“你這低賤的草履夫,竟敢如此侮辱我,我不殺你誓不爲人!”

一直沒有說話的前田利家大喝一聲,長身而起:“大澤主水,主公在上,豈容你在此大呼小叫?”眼見得日吉丸惹怒了大澤主水,前田利家知其轉眼便就性命之憂,隻得如此喝呼,希望轉移話題,救日吉丸一命。

隻見大澤主水一下跪伏織田信長座前,大聲道:“大澤主水受如此侮辱,望主公準我與這草履夫就席前一絕生死!”

前田利家又大喝起來:“好個大澤主水,竟然不顧身份高低,要和一個身份低下的草履夫一絕生死!”

此時席間議論紛紛,亂成一片。織田信長大手一揮,待得衆人安靜下來,開聲道:“我織田家的重臣們,非與我信長沾親帶故而有今天的尊貴身份,靠的隻是你們自己的能力和奮鬥。”揮揮手道,“前田利家,你先坐下。我知這個草履夫與你甚是相好,你也不用一味的幫他。現下我有一個法子,必不讓你們有些怨言,你們說可好?”

日吉丸和大澤主水跪伏道:“願随主公所命。”

織田信長道:“大澤你是高貴的武士,雖日吉丸有辱你處,但也是因我有命在先,任衆人評論長短槍之論而引發,故也不算他故意辱你。”停了一下又續道,“日吉丸敢發大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現下我給你二人各撥五十名足輕,撥長短槍各五十根,各帶本隊,調教三日。三日後,練兵場上,由你們自己調教出的士兵對仗,以定長短槍之論。如此,既能定出勝負,又是公平的對絕,你們看如何?”

日吉丸與大澤主水齊聲道:“主公英明!屬下願意領命。”

織田信長大手一揮,道:“如此三日後練兵場再見吧,在座諸位三日後都要出席見證,就此散了吧。”說完,自轉入後堂去了。

日吉丸站起身來,前田利家早站在其身旁,迎着大澤主水兇狠的目光,微微一笑,和前田利家一同走了出去。

★★★

前田利家心知日吉丸的實力,若論言語争鋒、鬥智鬥詭,日吉丸絕不輸于誰去,然而若是争勇鬥狠上陣交鋒,卻自小便不是日吉丸的長處,心中焦急,便要代日吉丸調教這五十名士兵。

日吉丸笑道:“我早已想定了辦法對付他,不然也不敢開聲的。我知你擔心我,若真要幫我,隻需把平調入撥給我的這五十名士兵中,便是幫了我天大的忙了。”

前田利家道:“這個自是容易,但是槍棒你自來就不是強項,平雖然壯實,卻從未真正出過戰場,如何幫得了你的忙?不若這三日我來幫你調教這些士兵吧?”

日吉丸問道:“三日時間,你道你能将這些士兵調教成槍術高手?”

前田利家搖搖頭道:“便是三月,也不能見些成效,非要三年時間,才能将五十人調教得對槍法純熟。”

日吉丸笑道:“這便是了,你自去,隻管把平給我調撥過來,我自有方法來對付那大澤主水。定爲你出胸中這口惡氣。”

前田利家見說不動日吉丸,無可奈何,隻得回去調動士兵,撥了五十名最是身強體健,且老于戰場對長槍運用精熟的士兵給日吉丸,并知會了厲抗,讓他自去協助日吉丸。

厲抗聽聞得日吉丸惹下如此事端,心中焦急,急急趕到練兵場,卻見大澤主水持了七尺短槍,言傳身教,在調教那五十名士兵短槍搏擊之術,卻未見日吉丸的影子,一問才知道日吉丸帶了他自己的士兵,到城外去練習去了。

待得厲抗趕到城外時,隻見日吉丸和一衆士兵東倒西歪的躺在城外一片空草地上曬太陽,日吉丸更是沉沉睡去,尤自發出鼾聲。

厲抗哭笑不得,搖醒日吉丸道:“大難臨頭,虧你還睡得着。”

日吉丸醒來,笑道:“如何不睡?春日裏難得有這麽好的日頭,正好睡覺。”

厲抗道:“我才見着大澤,帶了那五十士兵訓練,你如何一點都不着急?”

日吉丸道:“急有什麽用?槍的使用方法,我也不知道,如何教他們?”

厲抗急道:“那你還敢在席間口出大言?你真真膽大包天了。”

日吉丸笑道:“你自小識我,我幾曾做過沒有把握的事情?我要前田利家調你過來,便是要你相幫,助我完成這件大事。”

厲抗道:“這個是自然的,但是利家都不曾打得過那人,我哪裏有本事鬥得過他?”

日吉丸道:“放了五十個身強體壯的士兵在這裏,主公有曾明言,如何需要和他單打獨鬥?我自有辦法勝得過那大澤主水。”

厲抗奇道:“是什麽辦法?”

日吉丸揮起手中的小摺扇,道:“将五十人分開,左右各十六人,中間十八人,排成‘凹’形陣勢,你居正中,喝呼指揮,控制全局。”

厲抗大驚道:“我?我哪裏知道怎麽指揮?我便是連戰場都未曾出過。”

日吉丸笑笑道:“表面上看來,是你在指揮,其實你隻需要注意看我手中的摺扇,便可以了解了。”說着手中摺扇大開,“摺扇一開,陣勢大開,呈現包圍之勢;摺扇合攏,陣勢也便合攏,将敵人圍困。我摺扇進,你便揮兵進;我摺扇退,你便揮兵退,如此這般,你明白了嗎?”

厲抗問道:“這個……有用嗎?人家可是用槍的高手啊。”

日吉丸冷笑道:“用槍的高手。哼,便是再厲害的高手,又如何能在五十把長槍的沖刺下存活?”

★★★

比武當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在織田清洲城寬敞的練兵場上,搭建起紫色的帳篷,家主織田信長親臨觀看比武,一衆大臣侍于左右,千餘名士兵環列觀看,将整個練兵場圍得水洩不通。

三通鼓後,日吉丸與大澤主水各領着五十名士兵進場,列于場中,向家主敬禮緻意。織田信長道:“此次比武,不是性命相搏,我織田家的男兒,隻能死在戰場上,不能死在自己人的手中。”語氣一頓,道:“去掉槍頭,準備比武!”

雙方各去掉槍頭,在一通鼓響後,日吉丸和大澤主水各退到一邊,兩隊士兵各占一角,凝神以對。

織田信長大手一揮,喝道:“比武開始!”

大澤主水大喝一聲,高舉手中短槍:“士兵們,進攻!”大澤士兵紛紛大喝,持着短槍向着日吉丸士兵沖了過來。

大澤主水深知槍法精髓,短槍利在近戰,故此他時刻教育士兵,必要沖入敵人内部,欺到身前,方可施展短槍的威力。五十名士兵奮勇鼓噪,持槍沖了過來。

日吉丸不慌不忙,手中摺扇“嘩”的打開,厲抗大喝一聲:“擺開!”衆士兵操練三日,這簡單的陣勢如何學習不會?整齊的擺成凹形,長槍平舉,齊聲大喝:“嗨!”

大澤主水本以爲日吉丸士兵必和自己一樣沖鋒過來,雙方混戰成一片,那麽短槍的威力必可發揮優勢。故此三日來隻顧教授士兵槍法,誰知日吉丸竟然擺成陣勢,這五十士兵雜亂無章的沖到跟前,被整齊的長槍一逼,哪裏近得了身?隻能站在外圍,根本不敢近前。

日吉丸微微一笑,手中摺扇前指,厲抗于陣中瞧見,再次大喝:“前行!”五十士兵大聲應喝,端正長槍,一步一步的向大澤士兵推進。

大澤士兵面面相觑,眼見得一排排整治的長槍伸到面前,揮槍擋格幾下,被長槍逼近,隻得後退躲避。被身後大澤主水的怒吼逼得急了,數人揮舞着短槍沖進陣中,一排長槍整齊的刺來,又把他們逼退出去。

日吉丸摺扇再舉,厲抗大喝:“開!”兩側士兵排列開來,已成包圍之勢。大澤士兵無可奈何,手中短槍根本近不得那五十杆長槍中去,眼見得要被包圍。大澤主水怒不可抑,持了手中短槍,自跳入陣中,揮槍向日吉丸士兵刺去,卻被兩側數十杆長槍逼住,哪裏施展得開。

日吉丸大喝一聲,手中摺扇合攏,厲抗随即大喝道:“包圍,進攻!”五十名士兵陣勢合攏,長槍平舉,每二十五人整齊劃一的挺槍一刺,收槍時另二十五人再刺,一步一步的将大擇主水及其五十士兵逼在一起,再難動得分毫。

大澤主水空有一身本事,施展不得,身子被自己士兵擠壓住,面前又擺着十數杆槍。怒火難抑,大喝一聲,硬向前突,厲抗長槍一伸,在他膝上刺上一下,将他撲的刺翻在地。眼見是一敗塗地了。

織田信長哈哈大笑,道:“就到這裏吧。這長槍短槍,各有各的長處了。今日的比武,着實精彩得很啊。大澤、日吉丸,你們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大澤主水羞愧而去,日吉丸卻在前田利家和厲抗的陪同下,大笑離場。侍立在織田信長背後的一直默不作聲的丹羽長秀道:“主公,那陣勢中喝呼指揮的足輕,将整個陣勢指揮得井然有序,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織田信長微微一笑,道:“長秀啊,這次,你可看走了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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