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眼中之釘



王陵站在亭上,手舉着酒杯,仰首望着蒼松翠柏覆蓋着的高山。

這是一座小亭,僅容三人,中間是一方石桌,石桌的周圍是三個石凳,桌子上放着一壺酒。小亭剛好在山腳下,一邊是從山上而下的溪流“嘩嘩”的淌着,其餘是鮮花環繞,香氣逼人,惹的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蜜蜂在上面忙忙碌碌。再接着就是高大的樹木,參天而立。各種各樣的鳥“啾啾”而鳴,頑皮的松鼠“倏”的一下鑽過來,又“倏”的一下不見了。

“五年了,好快呀,皇上!從你駕崩到現在,彈指一揮間。但這五年,又發生了多少事呀,皇上!”王陵将那杯酒灑在了空中,歎了一口氣,又斟上了一杯。山上的霧氣越來越重,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崇尚的是象項羽那樣的“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而看不起象皇上那樣敗家子似的小混混的形象。後來母親以死來證明皇上的寬仁,從而使自己走上了跟随皇上的道路。多少年了,皇上,我們曾經被項羽追殺,如同喪家之犬。我們曾經被匈奴大軍圍困了七天七夜,最後灰溜溜的回來。我們經曆了多少失敗,但我從來沒有對皇上失去過信心。

但是今天,這大漢的天下還是劉姓的嗎?王陵看着“嘩嘩”的溪流,從山上曲曲折折而下來,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啪!”的一聲,酒杯被摔倒了地上,摔了一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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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長安城裏很普通的一個小戶人家,普通的小院子,四周是走廊,後面是一幢小樓。長安城裏有成千上萬戶這樣的人家,每一戶的模式都一樣,而且錯落有緻的建在一起。就算是一隻老虎來到了這裏,随随便便的找一家進去,一樣沒人查得出。

王陵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前,輕輕的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輕輕的關上了門。他在走廊裏靜靜的站了一會,卻徑直來到小樓前,輕輕的推開一間房門進去。

王陵剛剛随手關上了房門,人卻呆了呆。隻見房間裏有一個灰衣人背對着他,穿着極其普通,走在大街上,跟其他的大多數人沒有任何的區别。

灰衣人轉過身來看着王陵,此人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除此之外,其他有極其普通,但一身看起來卻不怒而威。

灰衣人将王陵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道:“王右丞相?”王陵點了點頭,道:“你是誰?”灰衣人轉過身去,道:“鄙人道可道!”王陵“啊!”了一聲,道:“逍遙道派道掌門?”道可道點點頭。

王陵渾身顫抖,将要發怒卻忍住,靜靜的道:“你們江湖中人爲什麽要插手朝廷之事?”道可道眺望着窗外,外面正是春好時,晴空萬裏,無邊的柳絮随風輕輕的飄呀飄,道:“江湖、朝廷,朝廷、江湖,又有什麽區别?”不等王陵回答,回過頭來,道:“儒卓然沒有來?”

王陵道:“隻怕未必!”

道可道搖了搖頭,道:“沒來。如果他在,十裏之内,我定然能感覺到。”王陵不禁暗地吸了一口涼氣。道可道卻用炯炯的目光看着他,道:“你們能找儒卓然當靠山,呂産爲什麽不能找逍遙道?你可是他的眼中之釘!”

王陵怒極,卻哈哈大笑,道:“老夫縱橫沙場幾十年,有多少人将老夫看成眼中釘,多一個呂産又算得了什麽?”

道可道目不轉睛的看着他,點了點頭,道:“果然王老将軍的雄風猶在,卻讓晚輩極其佩服!”

王陵冷冷道:“真是後生可畏!想不到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兩大門派——儒林世家和逍遙道派,卻掌握在兩個三四十歲的後生手上。儒卓然,老夫看了就歎爲天人。今天道掌門更加讓老夫無話可說。更可歎的是,大漢王朝,劉姓,呂姓之争,沒想到卻掌握在兩個江湖門派的手中。”

道可道靜靜的看着王陵,沒有說話。

王陵道:“閑話少說,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老夫也沒有什麽好說。道掌門,要取老夫性命隻管放馬過來!”

道可道看着王陵,噓出了一口氣,道:“鄙人有十年沒有親自動過手了,王老将軍又是鄙人所欽佩的前輩英雄。”

王陵雙目注視着道可道,道:“你想怎麽樣?”道可道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道:“這間院子有三個關卡:第一個是鬼腳阿三,江湖排名前一百,一雙快腳讓人防不勝防,王老将軍要小心呀!”卻擡起頭來看着王陵,道:“第二個是無影飄香何二,江湖排名也在一百之内,魅影身法讓人眼花缭亂。過了這兩關,第三個卻是鄙人十大弟子之一,紫非魚,他可是鄙人引以爲豪的關門弟子。”

王陵怒道:“要來就爽快點,一起上!”道可道微微一笑,道:“過了這三關,王丞相就海闊天空,來去自如了!”

說完,也不等王陵回話,象一陣煙霧一樣,轉眼就消散的無影無蹤了,隻留下王陵在那裏呆呆的站着。

一陣風将房門“丫丫”的推開,王陵卻見一個年輕人跨步進來,二十多歲,穿的是五顔六色,進得門來,哈哈大笑,道:“王丞相,在下阿三!”王陵冷冷道:“老夫知道!”

阿三哈哈大笑,道:“好,好,想不到賤名丞相倒也聽說過!”說着卻左腿一擡,向着王陵走了過來,短短的幾步的距離,阿三卻象變魔法一樣,左腳,右腳,右腳,左腳,一步步的過來。

王陵看在眼裏,心裏叫了一聲,“好!”卻兩眼直盯盯的看着阿三的雙腳。阿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而他的雙腳充滿了魔力,再也不能使王陵的雙眼移開半分。王陵看在眼裏,驚在心裏。看到他慢騰騰的左邁一步,右邁一步,雜亂無章,仔細看來,卻又是極其迷惑人的。當他左腳踏一步時,看似門戶大開,好像渾身上下都是破綻。但你要攻擊,卻要後悔了,因爲當他的右腳邁出時,你會看到,他的渾身上下,一個破綻都沒有。

阿三又踏出了一步,王陵兩眼還是直直的盯着他的雙腿,阿三不禁點一點頭。腳下用力,兩腳直踏,卻象跳起了踢踏舞。每一腳都讓人眼花缭亂,每一腳都象要向你進攻過來,每一腳都象是門戶大開,但再一看卻又無絲毫的空隙,攻即是守,守即是攻。

王陵看着阿三的步伐,卻如同癡迷了一樣,象是被巫師施展了魔法,他的身體,他的身心已經不受他的控制。阿三心裏一聲歎息,他每次動手前都要在心裏歎息一聲,爲什麽他的對手總是在他還沒動手之前就失去了抵抗力呢?每次他看到對手癡迷的目光,就知道死在他腳下的人又多了一個,自己又要孤獨求敗。

阿三看着王陵癡迷的眼神,他眼裏的笑意更濃了,卻腳下發動,左腿一腳如同閃電般的向王陵的前胸踢去。

隻聽得“哎喲”一聲,中間還聽到了骨頭破碎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卻是王陵看也不看,迎着阿三的飛腿,也是一腳踢在阿三的腿上。

阿三“啊!”的一聲倒在地上,出道好幾年了,他每每聽到這骨頭破碎的聲音,那毛骨悚然的聲音,在他聽來,卻是無比的美妙,因爲這種聲音告訴他,敗在他腳下的人又多了一個。

但這一次他卻痛苦萬分,因爲他聽到的是他自己的骨頭破碎的聲音。王陵憐惜的看着他,道:“年輕人,你一生再也不能使用你的腿腳了。”阿三沒有看他,卻以手捶地,哭道:“你爲什麽不殺了我,沒有了腳,我生不如死。”

王陵一臉鄙夷,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出息,象你這樣的人真是不值得活在世上。老夫要不是念在前半生殺戮太多,早殺了你,免得留在世上現世!”說完,大踏步跨出房門而去。

王陵大踏步走出門來,一躲凋謝的梅花瓣輕輕的飄在他身上,他腳下一絆,打了一個踉跄,卻在兩步間穩住了身子,來到了院子中間。

一個青衫年輕人站在了他的面前,雙手抱拳,向王陵拜道:“在下無影飄香何二見過王右相!”王陵抱拳道:“豈敢,豈敢!”

何二看着王陵,道:“一招打敗鬼腳阿三,王老将軍真是寶刀不老哇!”王陵哈哈大笑,看着王陵,道:“老夫忙于官事,二十年沒出來,想不到盡是後生晚輩,真是英雄自在少年時。”何二看似閑庭信步的踏近兩步,道:“不敢,不敢!晚輩們出來,隻是爲了免得老将軍們太寂寞!”王陵哈哈大笑,道:“不錯!”

何二還是彬彬有禮,再次向王陵施禮道:“王老丞相,請!”王陵哈哈大笑,象又回到了縱橫無敵的年輕時代,拱手道:“請!”

何二身形晃動,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都是何二身影。每一個身影都在向王陵發招,讓人防不勝防。

王陵哈哈大笑,看定一個身形,左手一拳打過去,何二瞬間換了五個身形,堪堪的躲開了王陵氣壯山河的一拳。頓時豪氣大生,道:“好,好!不愧爲王老将軍的虎拳。”卻身形一閃,象滿天飄下來的雪花一樣,讓人目不暇接。

王陵卻收手回來,看也不看何二,閉上了眼睛,憑着風聲感覺到何二的鬼魅身法。何二看在眼裏,心裏不禁對王陵極爲佩服。因爲對高手來說,視覺總是比聽覺,感覺來的慢,但是那些所謂的高手,總是喜歡親眼看到對手的每一招,卻往往看到了是虛招,要麽慢了半拍。而高手卻是用感覺,用心去感受。

何二不敢怠慢,拿出他那最最拿手的一手,一一的在王陵面前展示出來。王陵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快的身法!要老夫從無下手。”何二微微一笑,道:“有贊了!”哈哈大笑聲中,王陵終于找到了一絲破綻,“呼!”的一拳打過來。何二道了一聲,“好!”一拳既出,王陵不禁後悔不疊。

原來那看似是一個破綻,但馬上被何二的一拳補上。隻聽的“轟!”的一聲,兩人都退了一步。何二臉色一變,一口鮮血從口裏溢出,道:“你,你沒有中毒?”

王陵将手攤開,卻是手心握着一方雪白的手巾,一朵枯萎了的梅花瓣從手巾中飄落了下來。何二死死的盯住那朵梅花,看着它慢慢的飄到地上。王陵道:“這是要命的梅花!”何二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

王陵靜靜的看着他,道:“不錯!”何二苦笑道:“沒有人躲的過我的‘凋零梅花’我實在是太大意了。明知道我不能對抗您的一拳,但我估計你已經中毒了,内力應該消耗的差不多了,才敢接這一拳,那知……”他又吐了一口血,道:“那知你根本沒有中毒!”

王陵搖了搖頭,道:“你的确不錯,雖然那一招也好,雖然被老夫看出來,但老夫相信江湖上能看出來的人不會很多。”何二一聲苦笑,道:“我現在已經沒了這個信心。”王陵哈哈大笑,道:“老夫身經百戰的時候,他們都還沒有出生。年輕人應該有信心,隻要不目空一切就行!”

何二勉強一抱拳,道:“晚輩恭聽前輩教導!”王陵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青年人!老夫可以走了嗎?”何二拱手道:“請!”

王陵大踏步從何二身邊走過,徑直來到院子的大門前,卻見門前站着一個灰衣年輕人,以背對着他,王陵站住。

那個灰衣年輕人轉過身來,手裏舉着一隻酒杯,雙手抱拳,道:“晚輩拜見王老将軍!”王陵拱手道:“不敢!”灰衣年輕人道:“晚輩紫非魚!”王陵哈哈大笑,道:“老夫知道,你是道可道的弟子!”

紫非魚笑道:“不錯,晚輩忝列老師門下,卻是最不争氣的一位!”王陵哈哈大笑,道:“你很尊重道掌門,連衣裝打扮都跟他一模一樣。”紫非魚莊重的道:“不錯,弟子想學他老人家的才氣,卻先從外表開始。”

王陵道:“這樣的話,你還是你自己嗎?不就成了第二個道可道?”紫非魚道:“非也,老師就是老師。古往今來,道可道隻有一個。晚輩隻要學到他十分之一的才氣就滿足了。”王陵道:“不錯,道可道,儒卓然是老夫看到的江湖中僅有的兩個空前絕後的人物!”“儒卓然?”紫非魚揚了揚眉,道:“常聽老師提起,說他是老師的唯一對手!”

王陵哈哈大笑,道:“他們兩個要是碰到了一起,那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紫非魚向往道:“不錯!但晚輩倒想早一點會一會儒卓然儒大師。”王陵哈哈大笑,道:“後生可畏!”

紫非魚舉起酒杯,道:“王老将軍是晚輩最尊敬的前輩,請恕晚輩敬您一杯薄酒!”說着卻将酒杯舉到王陵面前來。

王陵看着面前的酒杯,紫非魚雙手奉送,神态極爲莊重,再将目光轉到酒杯裏,卻見酒水透明,一眼望到杯底。這麽好的一杯酒,在王陵看來,卻象燙手的山芋一般,不敢拿在手上。王陵暗道一聲,“厲害!”

紫非魚的神色卻愈加恭敬了,微笑着看着王陵,就像是孝子在給六十大壽的老父親祝壽一般。

王陵哈哈大笑,道:“老夫可不敢當!”左手卻緩緩的向紫非魚的酒杯過來。他出手很慢,象是一不小心就要将酒杯打碎一樣。紫非魚還是微笑着,神态自若。酒杯裏的酒水卻霎時變成了琥珀色。王陵心下更加小心,他知道,這酒杯和酒灌輸了紫非魚的全部内力,自是非同小可。

紫非魚自是在敬酒,卻沒有鎖住了王陵前後左右的去路。但王陵是何等人物,不接下他這杯酒,怎肯離去?

王陵眼睛深深的看在了紫非魚眼裏,心下明白,這酒杯裏每一滴酒,都不異于一把劍,随時都會向他刺過來。王陵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果然是名師出高徒,道可道就是道可道,連他的弟子的一杯酒,自己卻沒有信心能接下來。王陵想起自己縱橫沙場,憑的就是壓倒一切的勇氣,信心。但現在,這杯酒,卻實實的讓他沒有信心接下來。難道自己真的老了嗎?不是,王陵心裏明白,當酒杯裏的酒水由透明變成琥珀色的時候,就知道他接不起這杯酒。能讓酒水顔色由透明變爲琥珀色,而酒水不見一絲動靜,在江湖上,有這份功力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紫非魚依然微笑着,也不催促。王陵思緒瞬間萬轉,卻沒有一絲的對策,隻得咬咬牙,暗道,“罷了,這條老命丢在這裏又如何!”

正在這時候,有人道:“在下來替王老将軍喝!”說話間,進來的是一個白衫少年。王陵失聲道:“高飛!”

高飛微微一笑,道:“有逍遙道派的高手在這裏,我們儒林世家的人怎麽能不來湊熱鬧?”紫非魚道:“你是儒老師的弟子?”高飛笑道:“不錯!”

紫非魚哈哈大笑,道:“好,好,不錯!”高飛大踏步上前來,接下了紫非魚手中的酒杯,三個人,六隻眼睛一起看過去,卻見酒杯裏的酒已經從琥珀色恢複了透明,高飛将酒一飲而盡,道:“王老丞相,在下失禮了!”卻對紫非魚一抱拳,道:“謝謝紫兄的酒!”王陵舉起大拇指道:“不愧爲儒卓然的高足!”

紫非魚也拱手道:“不敢,不敢!謝謝高兄賞臉!”高飛哈哈大笑,道:“紫兄,你我真是一見有緣!”

紫非魚道:“不錯,我們今生注定是要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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