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高守一臉詫異的看着兩個笑瘋掉的人。
好一陣,張顯鋒才拭去眼角的淚痕,從誇張的捶胸頓足的大笑中停了下來,一看到高守的表情,又把一張老臉憋的深紅。
“你怎麽選啊?”高守躊躇的問。
林鈴睜着滿是笑意的淚眼,看着高守,“老姐我要搏TMD一把。”
高守避開林鈴的眼睛,坐到一旁,淡淡的說,“我陪你去好嗎?”
“去死吧你!”林鈴紅着臉,把臉埋進了書裏。
“這才像我們家林鈴嘛!有志氣!今晚我請客!吃到飽!”張顯鋒笑夠了,攬過兩人,興緻勃勃的說。
“然後,咱們就一起去賭TMD一把。”
×××
“怎麽樣!吃的不錯吧!”張顯鋒剃着牙,坐在車裏說。
駕駛座上的高守,從後視鏡裏面瞪了他一眼,“什麽不錯啊?吃到飽,我以爲是大餐,哪知道是自助餐,那味道隻叫一個爛!”
高守的批評張顯鋒毫不介意,呵呵兩聲,吐掉牙簽,點起煙來,“任務結束了,我沒法報賬的,你要體諒我啊!”
“切!”高守不屑的噓他,還從後視鏡裏面送他一根中指。他才不信張顯鋒一餐飯都請不起,不過晚上他的确沒有什麽胃口,倒是張顯鋒和林鈴一如既往的好胃口讓自助餐老闆大跌眼鏡。
“小子,幾天不見,會開車了?”張顯鋒這才注意到開車的是高守。
“怎麽樣?比你開的穩多了吧!”高守帶着幾分得意。
“切!這也叫開車?”張顯鋒不屑的說,高守歪過頭去乞求林鈴的支援,沒想到小姑娘也附和着點點頭。
看來林鈴心情不錯,她會有好運氣的。高守心理想到。
在東城高新區轉了大半圈,高守在張顯鋒的指引下,再次來到上次那棟寫字樓下。
“真是一群裝神弄鬼的人。”高守心裏咒罵着,如果不是有病,誰把公司開到這種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呢?要知道除了必須按照一定的路線轉上這麽一大圈,再擠過幾條極窄的小巷,還有那條立交橋下無人的小路,否則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上次張顯鋒開的太快,高守滿腦子海浪上車就暈、下車就吐,根本不知道有多麽麻煩。
下了車,周遭的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樣。同樣依稀的燈光,同樣的圓月,同樣的垃圾,大廳裏的保安老頭同樣的姿勢打着瞌睡。看着這似曾相識的景狀,高守有點疑惑自己是要進去,還是剛剛離開。
直達頂樓的電梯,通往天台的台階,遍布各種管道的地面,安靜漆黑的小屋。
沒有初次的不悅,反倒是不安充斥着高守的心情。
高守不了解靈魂、也不了解力量,超自然現象到現在對于他來說,也隻是小報上的笑料,俗人嘴裏的談資。一切曾經在他身上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着,可是他卻泛不起對這些的好奇,如果沒有好奇,是不是人類會活的簡單很多?高守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操,老姐我也後不能随便罵人了,一想起還真是不爽。”林鈴柔柔的用她特有的語言,安慰高守。張顯鋒面色少有的沉重,走在最前面,有節奏的敲打小屋的房門。
“進來吧,告訴我,你們的決定。”虞憶珊那魅惑的聲調讓高守緊張的心情不由加劇跳動起來。
“老姐我賭了!這就是我的決定!”進屋,高守第一次看見她表情和語言同時達到了均衡。
虞憶珊輕笑,笑罷很贊賞的說,“我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都準備好了。”
“張小子,你出去給我護法。”張顯鋒點點頭,走了出去。回過頭,虞憶珊用狐媚的眼角看了眼高守,“至于你嘛小子,告訴我你的名字,照我說的做。”
“高守。”高守認真的回視她,用力的點頭表示自己也将全力以赴。
“不用那麽擔心,成功的機率很高的。”虞憶珊安撫着兩人,用她白皙的手拉過林鈴,輕輕的拍了拍,“小姑娘,相信我,相信你自己,相信你朋友,那麽一定會成功的,知道嗎?”
林鈴勇敢的點點頭。
“好了我們開始吧。”
虞憶珊一揮手,四周挂滿小屋的黑袍仿佛被拉長一般,紛紛往站在屋中的林鈴腳下伸展過去。很快,一個黑布圍成的空間形成了。虞憶珊退到點着九盞黃銅油燈的桌後,拿出一盞銀色小鈴輕輕的搖了一下。
小鈴清脆的響聲,透徹的穿過兩人的心口。
鈴聲響起,周圍的黑布上隐隐浮現出銀白色的咒文。
“高守,看好這十盞北鬥招魂燈,上三爲魂,下七爲魄,七魄擺北鬥七星狀,又有勺頂、孿星、暗星以示三魂。如若三魂七魄熄掉一盞,你朋友就永不超生了。如果燈要吸你就對着燈呵氣,記得不能多呵,也不能用力呵,否則燈都會熄的。“
說罷,也不管高守明不明白,虞憶珊拉過林鈴,開始準備起來。
先拔了她一根頭發,又用針紮破她的手指,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黃符,順手把鮮血塗上,又把頭發粘了上去。
揚手一指,林鈴走回場中。
虞憶珊把符紙在油燈上點燃,不待染盡,左手舉起小鈴,在油燈前舞動起來,似有似無的呤唱聲從她口中傳來。
虞憶珊身姿曼舞,黑色女巫長袍輕揚,軟軟墊起白皙的腳尖,随着她的舞動,銀鈴有節奏的發出清澈的脆響。每一聲響起,布簾的一個方向就會閃亮一道符文。高低不同的鈴聲,不斷的讓符文閃現,仿佛是某種音樂的節拍。
舞動,讓寬大的長袍貼上了虞憶珊的身體,包裹在下身段似乎不經意的顯露出它的曼妙曲線。
符文頻現,虞憶珊手中的小鈴也越搖越頻,到達極限的時候,卻有嘎然而止。
小腳輕輕一點,虞憶珊緩慢的旋轉着離開了地面,手裏傳出的鈴音也不再有節奏,以極高的頻率搖動起來。
四周的符文同時閃現,一圈血色的拉丁文也同時出現在林鈴腳下,九盞油燈突然火光大作,緊盯油燈的高守差點讓它點着了眉毛。
道道鈴音有如實質般不斷穿透林鈴的身體,林鈴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符文亮起的時候,林鈴已經痛苦的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
血色拉丁文漸漸的向位于圓心的林鈴身下延展,組成一幅完整的魔法陣。
随着魔法陣慢慢轉動起來,林鈴的表情好像輕松了很多,不再那麽痛苦,暈到在地面上。
虞憶珊松開握着銀鈴的手,任由銀鈴懸浮在那裏,而她雙手抱攏,念動着奇特的咒語。
“打開吧!往生者的大門,讓你所見變爲我所見,讓你所聞變爲我所聞……”
無風的室内,虞憶珊周圍忽然出現一股亂流,将她頭上的鬥篷掀開,墨黑的長發在周圍符咒發出的白色光芒裏飛動。
高守擔憂的看看倒下的林鈴,卻又不敢放松照看眼前升騰的燈火。
黑色的洞口如同漩渦般出現在林鈴頭頂,小屋裏的光芒被它吸了進去。
兩個發出淡青色熒光的身影浮現在林鈴身體伏倒的上方,逐漸清晰的面容竟然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林鈴。
“姐姐。”看上去很溫柔的那個林鈴擔憂喚出對方的名字。
被林鈴稱爲姐姐,她厭惡的皺起眉頭,雙手報胸側過身去。
“姐姐。”林鈴焦急的呼喚着對方。
“别,我倆沒有那個是先生出來的,所以我不是你的姐姐。”她不悅的用鼻子哼哼。
“可是、可是……你真的是我姐姐啊。”林鈴眼角閃着淚光。
“我隻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魂,不配的。”她還是不願意接受林鈴的稱呼,也不願回頭去看林鈴的臉。
林鈴捂住臉,輕輕的抽動起來,點點熒光撒落在兩個靈魂的身旁。
姐姐也忍不下心繼續下去,輕輕的撫着林鈴,說:“你難道還不明白嗎?這個世界從我們還未降臨的時候,便把一切醜惡加到我們的身上,爲什麽我們還要活下來繼續忍受它給予我們的痛苦?”
林鈴擡起頭,看着姐姐的臉,拼命的搖頭。
“你不願意回憶起?還是你根本就打算忘掉?”姐姐站起來,激動的說:“還是你嫌我們承受的苦痛還遠遠不夠呢?”
林鈴的頭甩的像波浪鼓似的。
“妹妹,你叫我姐姐,所以我叫你這聲妹妹。”姐姐垂頭拉起林鈴,“妹妹,這個世界根本不歡迎我們到來,跟姐姐一起走吧,好嗎?”
“不……”林鈴眼淚又流了出來。
“難道你想再次受到傷害?一次次的傷害?”姐姐有意無意的看向用手小心的護住油燈的高守。
林鈴不說話,隻是一個勁的流淚。梨花帶雨的樣子,看的她實在很不下心再說下去,收拾起心情,她拿定了主意。
“唉,如果你打算留下來,那麽讓我走好嗎?”姐姐把林鈴拉過胸前,親昵的撫mo着她的頭,“你是個善良的女孩,知道嗎?那時候是你把死去的我拉進了你的體内,也是你把你身體分給我一般,還把維持靈魂成長的靈力分給了我……”
林鈴猛的把她抱住,腦袋抵着她的胸口搖動着。
“這些你不知道,隻是你的本能。而我卻知道,這些年你已經再也不能支持下去了,讓我去了吧。”仍由她怎麽掙脫,林鈴的手隻是越來越用力。
“你留戀這個世界,你留下來就好了。而我根本不想留下來,就算你是我妹妹也不能強迫我!”姐姐臉色一變,淡青色的靈魂陡然爆發,突然爆發的靈力讓林鈴的靈魂雙手一松。瞬間解脫的靈魂飛快的往頭頂的黑洞飛去。
“再見了妹妹!”姐姐大半個身子沒入了黑洞,道别的話語從洞中傳出。
“不要!我不要!”林鈴撲上去,拉住了姐姐的腿,巨大的吸力将兩個靈魂不斷的往裏面吞噬。
虞憶珊心無旁鹫的繼續這咒文,汗水和皺紋一起在她光滑的臉上增加。九盞招魂燈齊齊黯淡,高守吓的連忙用身子擋住,可是沒有風,他又能擋什麽呢?
“放開我!快!林鈴!”姐姐承受着兩頭相反的拉力,兩個靈魂不堪的被拉進黑洞。“你不能進來,這裏面不是生魂去的地方!”
林鈴咬着牙,決意死也不放手。姐姐拼命拍打着腳上的手,她發不出再一次的靈力,隻能仍由帶着林鈴往黑洞裏飛去。
十盞招魂燈本就黯淡到快要熄滅的樣子,現在又齊齊晃動起來,高守吓的臉都白了。
撲到案邊,高守對着其中一盞輕輕的呵氣。果真如虞憶珊所說的那般,燈光拔高了一點,高守不敢多呵,隻得一盞一口的呵氣。
可是十盞燈哪那麽容易就讓高守救過來呢?随着次數變多,高守更覺得眼睛一陣昏花,胸口好像重物壓着,一口氣怎麽也提不起來。
虞憶珊要高守做的本來就是救急的做法,将他的陽氣灌到燈上,暫時拖延一下時間而已。
就在高守頭暈目眩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點潔白的光芒從高守懷裏飄出。
璇葉笛?
隻見,璇葉笛飄向高守根本看不到的靈魂,一個白衣少女出現在兩人身旁。
白衣少女擡手指着黑洞,璇葉笛發出乳白色的光絲向黑洞伸去,光絲自動纏繞上兩人,把她們緩緩的拉了出來。
“你是?”
白衣少女衣衫輕搖,好似淺淺的背手甜笑一般。
帶着白光轉了幾圈,隻剩下璇葉飄浮在空中。
“姐姐……”林鈴從背後抱着姐姐,似乎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來自靈魂的溫暖。
姐姐歎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睛。兩個靈魂仿佛摔破的玻璃雕像,化做點點熒火撒落到魔法陣中。
銀鈴自動一陣響起,虞憶珊嘴唇翻動的越來越費力,終于,幾個音節實在吐不出來,悶哼一聲咳出小口鮮血。
高守感覺到臉上有絲絲冰涼,擡頭,發現虞憶珊嘴角挂出一絲鮮血,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布滿了皺紋,滿頭青絲也枯萎叉裂。哪有剛剛掀開鬥篷時的半點影子?
強打精神,虞憶珊把銀鈴招到手裏,把再次湧上喉頭的鮮血噴了上去。染血後鈴聲大作,銀鈴的手柄處升起螺旋裝排列的咒文,咒文常常了繞着中間倒地的林鈴轉動,四周八方黑幕上的符文投射出同樣的光芒。
此時十盞燈熄掉了九盞,最後一盞在高守一口一口呵氣中,努力的掙紮着。
最末端那盞招魂燈的火苗忽然冒了一下随即擺脫了剛才即将熄滅的狀态,都準備把自己點上去的高守欣喜若狂。随後,十盞招魂燈依次恢複了原樣,看到最後一盞也是最小的一盞主燈重新燃燒起來。整顆心髒懸起的高守總算長長的口氣,放下了擔憂便摔倒在地。
無論結果如何,林鈴都不會因爲自己的失誤而“永不超生”了。
一根白發飄落,虞憶珊擡起幹枯的手接住了它,撫mo面頰,果不其然,老态畢露,但看到逐漸恢複知覺的林鈴,她還是會心的笑了笑,帶回了鬥篷,恢複初時的神秘。
林鈴坐起來,癡癡的看着自己的手,一點也不願意把目光離開似的。
高守覺得很欣慰,看着她,一點沒有打攪的意思,他甚至在想,假如時間停住,林鈴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這樣看她的手。
虞憶珊匆匆的借布置在天台上的聚靈陣運行功法煉化着靈力,直到感覺面部的松弛感消失許多,才停下來。
輕輕走到林鈴的面前,柔聲問,“丫頭,看什麽呢?”
林鈴擡起頭,虞憶珊此時的聲音讓她很陌生,沒有了那種風華女性的魅惑,反而一股人到中年的倦意充斥其中。
她搖搖頭,喃喃的說,“沒看什麽,隻是覺得很陌生,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身體這麽充滿活力過。”
虞憶珊摸着她的頭,“看來你的問題解決了,讓我看看好嗎?”
林鈴伸出手,遞給虞憶珊。
“我好了嗎?”林鈴小心的問。
虞憶珊點點頭,“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啊。”
“我姐姐呢?”聽林鈴問,虞憶珊微笑道,“這個你要問你自己了。”
林鈴會意的點點頭,看着虞憶珊開心的笑了起來,克制不住心底的激動,撲在她懷裏幸福的哭了起來。
母親一般任由林鈴在自己懷裏撒嬌哭泣,一番折騰,林鈴靠在她懷裏沉沉的睡去。虞憶珊擡起頭,看到在頭頂輕輕飄動的璇葉,伸手摘了下來。璇葉笛溫順的讓她握手心裏,虞憶珊苦笑着搖搖頭,“原來有你在這裏搗亂,難怪讓我差點讓她魂飛破散。”
“罷了,也就便宜了這小子。”
想了想,虞憶珊歎道,攬着林鈴口中念叨起來,咬破手指将一些鮮血彈到璇葉上。
璇葉沾血熒光猛增,又晃了幾下才黯淡下來。
虞憶珊揮手叫高守過去,先狠狠的敲了他頭一下,才把璇葉笛遞給滿臉納悶的高守。
“拿好,小子你可差點害死這個小姑娘。以後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高守接過璇葉笛,慎重的點點頭,擔憂的目光落在林鈴身上。
“她睡着了,去把張小子叫進來,然後你們就回去吧。”虞憶珊憐惜的看着懷裏熟睡,“有緣再見。”
高守走出小屋的時候,張顯鋒面前的煙頭已經快堆到了腳背。看見高守出來,沖他往裏擺頭,二話不說便沖了進去。不多時,張顯鋒抱着林鈴走了出來。
回程的路上,高守駕着車,張顯鋒把林鈴放在後座上,自己用手輕輕托着她的頭。
天邊一抹青白擦上了雲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