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某年清明。
小雨,有霧。
忌出行,益傷感。
×××
鄒天行看着旁邊空了快三個月的座位,走神的大腦忽然有些驚覺。
“那家夥不會轉學了吧?”
鄒天行把目光投向前面的陳林,打年三十晚上和高守分别以後,高守好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的在自己生活裏消失了。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如果不是自己書桌上的照片,以及陪伴了自己三年的桌椅,自己差不多快要忽略了這個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而每當自己想起他的時候,都是在壓抑的課堂上走神,才又因看到空空的書桌,如恍然隔世般回歸現實。
坐前面的陳林拿着本漫畫在課堂上看的津津有味,這家夥似乎也變得沉悶起來。要知道三人裏,他是最活躍的,想想當初陳林整天精力沒處發洩的樣子,而現在除了應付摸底考試,就是抱着漫畫減壓,少了個高守,兩人能說的話也不多了。
雖說現在是高三最後一個學期,但該學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無盡的等待和無盡的考試。
扔了塊橡皮過去,吓的陳林一縮頭,慌忙的把夾在課本裏面的漫畫滑到大腿上,在順勢擺動大腿将漫畫送到書桌裏,鄒天行都不得不佩服他技巧的純熟。
陳林緊張的維持着看書的表情,用餘光掃了掃在講台上點評考題的老師,才找到在後面怪笑的鄒天行。正在他尋思怎麽回報鄒天行的時候,老師已經甩下考卷,宣布下課了。
沒鈴聲?
當然,高三哪個老師不拖堂的?
“喂,高守那丫是不是怕考試怕的不敢回來了?”嬉皮笑臉的躲過陳林拳頭後,鄒天行問起了幾乎每天都要問的事情。
陳林一臉不耐煩的松開勒住鄒天行的脖子,搖搖頭,“不知道,我想他就算考不上大學,也會回來陪我們吧。”
至于陳林說話間臉上的慚色,有點直心眼的鄒天行理所當然的忽略了,故做沉思道:“說的也是,他就算不來咱們也會把他拖來的。你說他會去哪裏?”
“不知道。”陳林搖搖頭。
“會不會離家出走了?”
陳林一拍鄒天行的腦袋,做了個誇張的表情,“我的天,你要說多少次啊?上次去他家你不是沒看見他的字條,‘兩個賤人,我有事離開這裏一段時間,有機會大學再見。’你覺得像離家出走嗎?”
鄒天行認真的點點頭,“我覺得像,聽聽那口氣,分明就是快樂的不得了啊,”
“去你的吧。”陳林瞟見下堂課的老師提前拿着一大疊試卷進來,知道又要随堂測驗,歎了口氣坐了下來。
接到寫滿紙的試卷,鄒天行不由羨慕高守的“離家出走”卻也不得不奮筆疾書。
與此同時,遠在千裏外的高守,現在也不輕松,另一份考卷現在也一樣擺在他的面前。
×××
“去那片樹林裏,找到一個古陣,入陣拿到藏在陣中裏的東西,誰拿到誰就能做我的弟子。”
歐鸬萍把眼前連綿不絕的森林說的好像自己後院的果樹林,跟着随意擡手一指。
看着眼前這個外表好似花甲垂暮的老婦人,高守心裏的怒氣在胸口不斷的膨脹,真的好像沖着她大喊:來吧,還有什麽都使出來吧。
其實,高守并不認識歐鸬萍,在這之前幾乎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
在華龍的超自然力量世界裏,北師歐鸬萍和南道甯真人卻都是泰山北鬥式的人物。而前者歐鸬萍更是頻頻讓這個世界的人所提起,這一切都是因爲她的三個徒弟。每一個徒弟不光是力量強橫的人物,更憑借從她這裏學到的本事,造就了一番不凡的事業。
但是這些高守都不知道,就連他來這裏都不是特地來找歐鸬萍。
春節過後,高守接到了九月的電話,簡單安慰了他幾句以後,九月告訴他兇劍冢出世已經是不争的事實了,且不說兇劍冢的功用,但是它強大的力量便是各路人馬争相搶奪的目标。末了,用轉達甯道人的話,将高守本就陷入泥潭的心情又狠狠踐踏了下去。
他說:“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打我給你名片上的電話,告訴他,是我要你去找她的。”
念叨着這句話,高守便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還是那張名片,還是那個電話,高守這次順利的找到了董建。一番介紹後,高守說出了甯道人的名字,董建告訴了高守一個地名,讓他過去再說。兩天後,高守幾乎換乘了他所知道的所有交通工具才來到了這個被稱作飛宏武術學校的地方。
當高守來到這裏卻傻眼了。這裏其實就是華龍東北的一處山村,最高的建築不過三層,那就是武術學校的所在。之前這裏是一個民辦小學,後來附近村裏修了“願望小學”,這個董建就把這裏買了下來,反倒在這個交通不便的村落,開起武術學校來。找了些村裏好手,教起了學生。走在鄉間的泥路上,高守看着到處的綠色隻覺心裏很是舒服,拔秧的高粱瘋長着,孩子跟颠簸着屁股的拖拉機後面奔跑嬉鬧着。
來之前,董建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可能會沒命,這樣你也要去?
從心理來說,高守并不對學武報以太大的希望,他隻是直覺上覺得如果自己會的話也許慘劇不會發生,如果有下一次的話,自己不會無能爲力。更何況他答應了在天的父母要好好的活下去,少年特有的大膽、逆反更讓高守倔強有堅定不移的點下了頭。
“你好自爲知”,董建的話讓他似曾相識。
沿着村後彎彎曲曲的小路,董建帶着高守不知道繞了多少圈子,才找到一座坐落在草木茂盛的山頭林間的獨門大院。大院靜悄悄的,占着山林空地裏的大片土地,回過頭往山下看去,居然看的見山下耕作的農夫。
“見到歐師父别緊張也别亂說話。”進門前董建叮囑高守。
高守不情願的點點頭,眼睛卻在周圍溜哒開了。
“歐師父!”董建恭謹的對着緊閉的院門作揖,吱嘎,院門自動張開。
忽然,高守覺得面前這扇門好像一張饑餓的大嘴,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連皮吞進去一樣。
“進來吧,院門中開表示師父歡迎咱們呢。”看到大門反常的大開,董建很是興奮,多少次上山都沒有見過歐鸬萍如此禮遇訪客的。
踏在院内青石闆的地面上,高守不禁生出了轉身逃走的念頭,偌大的院内居然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别說器物,就連落葉雜草都不見絲毫。如果說,院子裏幹淨到沒有一點灰塵,隻怕高守也會相信。這樣的大院,讓人感到毫無生氣,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倒和準備出售的清水房一般。
一路上山董武便不停的對介紹歐鸬萍,說她是國内少數的高守隐士,一身造化幾可飛升。前後又如何收了三個徒弟,可惜都命不長,這才有了新收徒弟的打算。可進了院門,看到本人高守才真正認識到了這個傳聞中的一代師者。
歐鸬萍正在正廳裏候着他們。
背對兩人,高守隻看見歐鸬萍直挺的腰背,梳理的一絲不苟的白發。
中堂上挂着一幅大字,獨書一個鬥大的“豪”。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歐鸬萍背手而立,卻忽略了她頭上更爲顯眼的大字。
董建并不大算出聲打攪,輕步側身讓到一側,把中間的位置讓給了高守。
“來了?”
歐鸬萍并不急着轉身,等董建站定,才招呼道。
董建趕緊對過去,深鞠一躬,恭謹的回答道,“是的老師,這就是……”
“停,我沒有興趣知道他是誰,等他通過考試讓他自己來告訴我。”
打斷董建的話,歐鸬萍頭也不回的擺手道。
感到歐鸬萍的不屑和傲慢,高守皺起了眉頭,不覺脫口反問,“既然你沒興趣,那麽我也沒興趣拜師了。董哥,咱們走。”
說着高守就要離開,董建趕緊拉住高守,一邊緊張的給歐鸬萍賠罪。
“老師,這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歐鸬萍再次打斷了董建的話,“要走趕緊,留下就去後面排隊。”
“謝謝老師……”
說完董建就拉着高守往外走。
“什麽意思嘛!”被董建拉着往外走的高守厭惡的低聲說道。
“站住!”
歐鸬萍猛然回頭喝止了正往外走的兩人。
不覺,兩人齊齊劇震,回頭一看才發覺歐鸬萍把目光投到了高守身上。
看着歐鸬萍冰寒徹骨的眼神,高守不覺渾身僵硬起來,一旁的董建見狀趕緊出言圓場。
“走開!”不等董建開口,歐鸬萍眼神一掃又将他的話壓了回去,看回高守的眼神又再寒上了三分,“來了我這裏,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的!”
“我說了我走!我至少還有權力拒絕。”竭力避開歐鸬萍的眼芒,高守硬着頭皮說,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
“滾!”
歐鸬萍瞪眼冷喝,高守直覺胸口好像被萬斤鐵錘砸上一般,捂着胸口接連後退。
好像覺得高守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歐鸬萍逐漸露出不悅的神色。
“小子,有點名堂,不過賣弄錯了地方。”
歐鸬萍什麽人沒見過?從她百多年前離開師長,便從來沒有給誰好臉色看過。能對抗華龍超自然界第一師者,很明顯是高守叫闆了,雖說隻是一個區區的眼神,但是對付高守這種略懂皮毛都算不上的人,卻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這讓她感到很不愉快,所以歐鸬萍決定讓高守吃點苦頭。
“這裏不是你的世界,小子!”
也不見歐鸬萍有什麽作勢,随着話語出口,高守好像感覺到歐鸬萍的面目模糊起來。眼中的歐鸬萍被一道青光籠罩其中,忽然,數道詭異的氣流從她身後飛射而出,越過場中竟化形出數個哀哭着的人性。
鬼魂?
鬼魂臨身高守突然醒悟過來,卻來不及反應。眼見高守就要被飛臨的鬼魂擊中,董建也是出不了手,不覺閉上了雙眼不忍看到高守被擊倒。
嘶啦……
清晰的鐵鏈拖動聲,呼嘯的鬼魂被憑空出現的一道鐵鎖鏈擊散。高守覺得眼前一黑,再看,兇劍冢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前。
不覺心裏一松,渾身脫力暈倒過去。
董建趕緊上前要扶起高守,卻被好像八爪章魚般自動維護高守的鐵鏈擋在了外面。
歐鸬萍盯上了兇劍冢,嘴角向上咧起,不知道在想什麽。
高守畢竟是自己帶上山的,更别說還有甯道人的引薦,這下讓在鐵鏈範圍外的董建,急的團團轉。
“董建,别急,這小子隻是精神透支暈過去了。”
歐鸬萍不屑的說,她現在感興趣的是兇劍冢竟然會出現在高守身上。
“沒想到啊,這要命的家夥居然會出現在我面前,擁有這個家夥的居然是個隻有點微薄力量的小鬼,更可笑的是,居然還要當我的徒弟。”
歐鸬萍的話,讓董建摸不着頭腦,雖然算是個江湖中人,但是他對靈魔兩界的密辛卻并不了解。心下擔心歐鸬萍會對高守不利,不覺脫口說出高守的來曆。
“歐師父,這小子是甯道介紹來的,我求您别爲難他了。”
“甯散那個王八蛋介紹來的?”
董建話一出口便知道說錯話了,在歐鸬萍面前有三件事、兩個人不能提起,其中的一個人就是甯道人。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是董建記得當初有個在歐鸬萍面前吹噓自己是甯道人傳人的家夥,是怎麽被歐鸬萍用禦鬼術“萬鬼噬身”變成一具連骨頭都不全的屍體的。
果真,聽到“甯道人”三個字,歐鸬萍把怒意寫上了臉面,橫了眼低頭不敢再說話的董建,冷哼了一聲。
“那麽我更應該收拾這小子了。把他弄到西廂房,醒來以後,讓他參加測試。”
“您不生氣了?……不不,我的意思是您真的願意收他?”董建聞言大喜。
“甯散那個老不死的面子,我怎麽能不給?放心,如果他能通過測試,我會好好招待他的。”
但是董建卻又爲難了先不說兇劍冢擋在身前,但剛才高守執意要走,讓他不由爲後面的事情爲難。
好像看出董建的心事,歐鸬萍又開口道,“小孩子,你激激他就可以了。一個被封住的兇劍冢嘛,我老太婆還沒把它放在眼裏。”
說完,歐鸬萍手中禦鬼訣連掐,隔空暴喝一聲,手底飛射出五道黑芒。黑芒離手,八門鐵索便擊出欲擊潰黑芒,沒想到黑芒好似輕絲一般纏繞上去。瞬間,就繞到了兇劍冢的冢身上。
兇劍冢血色紅光大作,一聲龍呤就要射出飛劍。
“蠢貨!”
看着兇劍冢被黑芒纏繞,卻射不出飛劍,不住的纏動,歐鸬萍罵了句,沉聲對着兇劍冢又說道。
“還是靈物,怎麽連是敵是友也分不清。”
好像歐鸬萍的話讓兇劍冢有了反應,又掙紮了一下,才砸落到地上,八門鐵索也同死蛇一般癱落在地面。
如同歐鸬萍所說的,董建出言相激的效果很好,高守二話沒說便加入了測試的行列。
用董建的話來說,就是“能讓他插隊已經是很不錯的事情了。”
這次選徒來應征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帳篷,鋪滿後山腳下。
前面的一次考試高守不知道,隻知道刷掉了了40幾個人,讓歐老太很不滿意。原本她隻打算收3~4個徒弟的,可是還是八十多人在外面等着,于是高守直接開始了第二輪的測試。
每一個人都被分别安排進了一間小屋,不知道小屋被施了什麽手法,進去的人以後什麽動靜都沒有,要麽有人衣衫破爛的出來,要麽就是有人來通知下一個人進去。出來的人,不被允許和其它參加者說話,所以沒人知道小屋裏是什麽,或者每個人的遭遇是不是一樣。
高守遇見的是一個巨大的鐵球。
準确的說,他剛進去就看到了一個鐵球往他臉上飛來。
好不容易拖進來的兇劍冢,自動替高守擋下了鐵球,高守才有機會看到鐵球後面的怪物,和鐵球上面的血迹。
怪物長什麽樣高守不大清楚,隻是不明不暗的屋裏,怪物身影很高大,拉着拴鐵球的鏈條揮舞着。不斷的和兇劍冢上的鐵鏈碰撞發出火花,後來好像怪物不耐煩了,直接沖了過來,不等高守看清楚它的長相便被鐵鏈勒成了碎塊。
最後高守一身血污的走出了小屋。
接下來是迷宮,高守是這麽認爲的,雖然歐老太告訴他們,是一個五行陣,天知道這個五行陣比普通的多了些什麽。
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大塊地,加上一大堆的亂石,小片的樹林什麽的。可是進去,卻完全不一樣,不管高守怎麽按照右手法則來走,都找不到出口。
其它的應試者也是一樣。
一群人分别從數十個入口進入了由巨石堆成的迷宮。當時白雪皚皚的北方,迷宮内,所有一切都蓋上了厚雪,高守害怕迷宮内藏着怪物,便費力的把兇劍冢帶了進去。當他試着學小說裏武林高手用内力加強腕力的時候,體内的靈力被兇劍冢吸了進去,這才發現原來隻要用靈力供養這個鐵家夥,便能省很多力氣。
慢慢的高守發現隻要一絲靈力就能讓兇劍冢浮起,入林後真正整天背着這個大家夥,每到入夜的時候幾乎會把靈力用的一幹二淨,他就不得不用練璇葉功代替睡覺來彌補靈力的損失。好在璇葉功練起了頭,不知不覺就會在睡覺的時候自動運行,而高守需要睡的時間不多,恰好能夠恢複過來。
迷宮裏轉了很久,高守沒有發現任何的活物,甚至連其它進來的人留下的足迹都沒有發現。陣内不斷的有突發事件的發生,從旁邊巨石上落下的碎石還好說,用兇劍冢擋擋就是了,而尾随的巨石、突如其來的暴風,鋒利的冰菱,随時可能碎裂的冰河,讓腿腳不便的高守每每險些送命。
時隔一天一夜,高守渾身傷痕,右臂脫臼的離開迷宮的時候,高守倒在雪地上,再也不想起來。
這次的傷勢,讓高守在城裏病床上躺了快半個月。直到半個月前,被衆人私下稱爲虐待狂的歐老太又想出了這招,來再次縮減人數。
×××
森林裏,筆直高聳的落葉松遍布整片地區,二十來個打扮各異的人在樹下的泥濘裏艱難的挪動步子,勉力的呼吸從口中吐出,在衆人的眼前現成一團白氣。
因爲歐鸬萍的随手一指,這群被選出來的精英們,便踏入了這座了無人煙的原始森林中。
高守混雜在人群裏,背上用黑布層層包裹的兇劍冢讓他顯得格外不同。氣候回暖,因此衆人身上衣物并不厚,卻布滿了泥漿。黑色帶着油污的顔色,明顯上面的泥漿并不是今天剛弄上的。膝蓋以下早已經被早晨遲遲不願散去的霧氣再次侵濕,因爲西門而受傷的左腿雖然傷口痊愈了,但仍然讓他走路苦難。身上的衣物因爲早已被烤幹,磕着高守渾身不舒服,走了快半天,沁出的汗水把衣物弄的有些發軟才讓高守好受一些。
拉送衣領,心理上讓高守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借機看看周圍的人,沒有一個願意停下來的,也都緊閉着嘴,不願意浪費一絲體力。
歎了口氣,高守跟上了隊伍向前的步伐。
五月時分,各地基本上都已經進入了春末夏出的時候,東北的森林裏鳥鳴聲聲,偶爾撇到林外的平地野生的漿果灌木開滿了嫣紅的小花。可眼前這片密林深處,卻似剛剛醒來一般。前些日子,路過流進整片林區的大河時,巨大的浮冰正随着流水沖擊着河道上一切可以沖擊的物體,更固執的堅冰也發出難聽的碎裂聲,敲打着每一個路過人的心房。
掰着手指,高守省起已經是來這裏三個月後的某天了,走在隊伍前頭的一人打了一個手勢,所有人立即靠到了周圍的樹幹上休息起來。高守也考上了一棵落葉松,喘着粗氣。
“高守哥,你把背上的包放下歇吧。”說話的是個男孩,還帶着童音的他看上去有上剛初中的年齡。高守微笑着搖搖手,背上的兇劍冢看上去很重,其實不然,隻要高守透過去一點點靈氣,便能夠讓兇劍冢自己飄起來,隻要靈氣不斷,劍冢便會一直浮着。
“别管那麽多!小桐過來。”說話的是個年輕女子,年紀大概24、5一般,高守知道她叫吳楓,被喚做小桐的男孩是她弟弟。雖然語氣很重,可是她還是心疼的給小桐擦了擦汗,又把他小腿上的綁腿紮緊了些。
“姐,你說高守哥爲什麽老是背着那個包呢?上次我不小心裝上去,生疼生疼的,裏面一定是鐵的東西。”吳桐面帶稚氣的說。
“别亂打聽别人的事,你也年紀不小了,怎麽老記不住?”吳楓裝出很兇的表情,卻吓不到早已不是小孩的吳桐。
高守也不方便說什麽,隻能再次回報微笑。
擡頭,滿天都是被松針織成的天幕,霧霜殘雪凝結成的冰菱還隐隐可見。林中孤單的長出一棵白桦樹,這在生長落葉松的林子深處是極少見的。白桦樹遠比松樹矮,根也不及松樹深,依靠不那麽充足的陽光和養分生長着,委實不易。
想去觸碰一下斑斑白皚的白桦,高守又不忍打攪它的傲然,隔着參天樹幹,高守默默祝願它能活下去,想到這裏,高守忽然明白了,對于有生命的事物來說,活下去,就是最幸福的祝福了。
先前帶頭沖人群招了下手,靠着樹幹休息的人都站了起來,拿起快要空掉的行囊準備繼續上路。
“駱天!小四走不了啦!”一個中年人喊道。帶頭的人回過頭來,一個靠在樹幹上的年輕人沖他嚷嚷,“駱哥,我還行,别聽霍三亂說!”
駱天大步邁到小四身邊,不理會小四的解釋,扭頭盯着說話的霍三。
“他上次選拔受的傷開始……”
“别聽他的!駱哥,我還行。”不等霍三說完,小四一把捋開他,在駱天面前搶白道。順着駱天的目光,高守看到小四不經意的把右腿往後挪了一下。
駱天認真看着小四,小四用力的點頭。駱天也不說話,瞪了霍三一眼,帶頭往更深的密林裏走去。
霍三歎了口氣,要抓過小四的背包,小四卻倔強的拿回背包扔在肩上。
看着隊伍往前移動,高守忽然想起早晨偶然聽吳桐說起,今天是清明。
“清明嗎?”
高守反而迷惑了。
×××
入林半個月,高守總是讓其它人嘲笑。一是他是個瘸子,二他被了個大鐵盒,這讓現代武器已經簡單化的衆人大爲寬心,在加上高守一身淺薄的靈力,隻當是那個窮山裏面出來的土包子。
隻有爲數不多的人對高守另眼向看。
吳家姐弟是一個,帶頭的駱天是一個,另外還有從來不和人說話,也不一起吃飯的白卓俊,以及從來都是眯着眼睛笑臉視人的王胖子。
吳家姐弟另眼向看是因爲除了吳桐就是高守最小了,又是殘疾,背着鐵箱子很是不易。其它人都基本上二十出頭,最大的王胖子已經小四十了。駱天和小四、霍三等人是一個小群體,一夥七八個人都是F省的同門師兄弟,駱天爲人頗有俠氣,有表現出領導能力。在丢失了幾個人以後,剩下的人都自覺的聚集在一起,跟着駱天走。駱天話少,跟上來的人裏面不乏有拿他當探路石的意思,他也不在乎,帶着自己師兄弟,仍由其它人跟着。
白卓俊是入林後最後找上隊伍的,當時開路的駱天差點一刀砍到他,高守隻覺眼前人影一動,駱天就握着刀架到了白卓俊的眼前。白卓俊一臉毫不在乎的表情,仿佛腦袋不是他的一樣。
和白卓俊不同,王胖子從一開始就跟上了駱天,一路上馬屁不停,一個勁的誇駱天一夥仗義厚道,年輕有爲。又不斷說着自己拜師的苦衷是爲了養家糊口,順便趁系鞋帶喝水的功夫就把手裏的包裹放到了别人的肩上。至于吃飯嘛,隻要他把臉上笑再堆厚點,手裏飯盒一伸,自己就把别人鍋上的東西填到了肚子裏。
說實在的,這一隊人,非要說誰沒有非得學藝的緣由,就屬高守和王胖子了。因爲歐鸬萍的厲害和道上的名聲,出師以後,哪怕不做收鬼安宅的買賣,當個保全顧問也是大有油水。
歐鸬萍當時召集衆人,擡手好似随意的指了個方向便讓衆人出發了。剛進林子的時候,高守還是自己走自己的,森林外圍的雪早就化了,雖微有泥濘,還算好走。越往裏走,積雪厚的地方越多,化成泥漿的土地就越多,剛走一天多一點,高守便覺得乏力。晚上找地方宿營的時候,遇見了吳桐姐弟,這才有了伴。沒多久,再遇上了大隊人馬,在吳楓的提意下,這才跟上了這些人。
林中行進的艱難,目标的渺茫,讓不到十個人的小隊,滾雪球一樣變成二十三人的隊伍。至于其它的人,沒有人知道是生是死。
看着眼前的隊伍,隐約高守想起了那棵白桦,想起了自己。忽然有種自己如同那棵白桦樹一般,周圍的同伴隻是那些參天的遮蓋陽光的大樹。
晚飯時間,隊伍總算停了下來。駱天安排一些人找了塊有岩石小溪,生火做飯,又派了幾個人往幾個方向探路。
高守坐到溪邊,把雙腿放進冰冷的溪水裏,滲泡,讓麻木的腿感受一下痛楚,才狠命的揉搓雙腿。
“高守哥,吃飯了。”小桐特意跑過來通知高守。高守點點頭,跟着他往燃起篝火的地方走去。
“小桐,你爲什麽來拜師的呢?”
小桐停住腳步,“因爲姐姐說,那個奶奶很厲害,能夠……”
“小桐,快過來,吃飯了。”吳桐的話被發現二人的吳楓打斷,高守不在多問,走了過去。
出發前,高守特地讓董武帶給自己一些白酒,後來才發現,這裏每個人帶的白酒都比自己多,更有帶上藥酒的。酒在這裏,不光能解乏,更有壯膽,暖身,舒活筋骨、消毒的作用。剛開始,高守還想用酒來揉腳,後來發現,酒在這裏簡直是保命的東西,夜裏被凍成一團的時候,喝一點,能夠舒服的睡上好一陣。
隊伍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會一些法術或者武功,靈力高深的更不在少數。高守還見過有人用符紙減輕包裹重量,有人用掌心雷開路,等等。探路的人已經回來了,消息是前面還是大片森林,帶着失望,飯後衆人都圍坐在火堆聊天。
駱天幾個師兄弟坐在一堆聊着師門舊事。
白卓俊獨自抱着長劍離開火堆,靠着樹假寐。
火光映紅王胖子那張帶着油光的圓臉,和每天一樣時不時咀上一丁點酒,然後眯起眼睛聽着衆人談論的内容。
幾個好吹牛的,常常會用嘴賣弄一下家傳的或者以前的絕學,可是沒有人願意在别人面前掩飾出來。常常有人說起自己被收爲徒以後的事情,每個人都把自己的過去描述的無比悲慘,不是全家死絕就是仇深似海。一個個感情流露,盼望着聽者大哭三聲抛袖走人,少上一兩個競争者,又或者當有朝一日翻臉的時候,讓對方留些恻隐之心。可是能留到這一關的人,哪一個心志會不堅呢?這些隻能做爲笑談罷了。
也有人問過高守背上的東西,高守隻是回答說家裏傳下來的,打發了這些人。于是這些人常常會猜測出,高守是某個鄉下鐵匠的兒子,背了一大塊鐵當成傳家寶,可惜路不平,害怕背不好摔着了。倒沒人懷疑鐵盒的真假,畢竟修術之人,都有些增力,減重的法門。
往往這個時候高守隻是一笑,仍由他們說去。
通常人們便會在一個話題變僵的時候,換一個話題。其中最長生不衰的話題就是歐鸬萍的故事了。
衆說紛纭。
有人說,歐鸬萍是蜀山剩下的弟子,當年蜀山一脈基本上都飛升了,歐鸬萍因爲殺戮太重才留下來。
也有人說,歐鸬萍其實是個修道有成的妖精,早年得仙人指教,學了一身修仙法門,鑒于本來是妖,才留得世間。
幾個女人說的就浪漫許多,說歐鸬萍是富家千金,私定終身的戀人死了,就出家修道,當了多少年尼姑得到師父真傳才有了一身本事。又因爲戀人爲妖魔所殺,才仗劍江湖斬妖除魔。
女人的說法,身爲女人的吳楓也就相當認同。高守也幻想過歐鸬萍如何厲害,可惜終究是捕風捉影的事,隻求有命出去才有機會見到。不過當日歐鸬萍單單一個眼神就讓高守渾身不能動彈,讓高守深感她的厲害,也堅定了求學之心。
趁火堆沒熄,高守躺在凹凸不平的碎石溪邊,含着璇葉笛,望着天空。想起九月等人,也想起陳林鄒天行,更想起父母的音容相貌,漸漸想的出神。他不敢喚小璐出來,之前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把小璐找出來解悶。現在周圍人多,多留點秘密總是好的。
感受着體内内力帶動靈力運轉,周遭樹木的靈氣絲絲吸入體内,幾個周天便被煉化爲靈力填充幾以枯竭的身體,高守混混欲睡。
次日,小四被留在了昨天的營地。
早晨睡在他旁邊的霍三醒來以後,便察覺到小四的不對勁。摸過以後發覺小四高燒的厲害,還在打擺子,按說有内力和習武的人通常不會生病。但當他們身體嚴重透支以後,便會脆弱了經不起任何風雨,小四就是那樣。駱天的診斷是,舊傷發作,強壓傷勢讓内力透支,導緻走火入魔,再加上進山後的皮外傷沒有即時處理,發炎引起高燒。
一句話,命不久也,治好也是廢人。
小四流着淚,有些神志不清的呼喚駱天和霍三的名字,用哆嗦的嘴唇讓大夥走。
一貫沉穩的駱天,這時候也動了真情,拿出一張地圖和一個師弟的GPS定位器,還有一些幹糧,放在了他身邊。握着他的手,說,等他回來。
餘下22人再次踏上了前進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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