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北方的夜是什麽樣的?
夜狼撕嚎,霜草卷天,滿河星宿,貫長空。
東邊的夜是什麽樣的?
暗濤拍岸,浪擂鼓,夜風呼嘯,寫銀沙。
往着東方,向着北方,那裏是肥沃的黑土,一年有半年在絨裝之中。在那裏有蔓延萬裏的森林,各種性寒的植物遍布林間,除了人迹罕見,無數的動物生活在其中。
日間,陽光星星灑灑的透過遮蓋蒼穹,泥土發出植物腐敗的味道,不時可以看見枯毀的巨木倒在林間,小動物們在上面嬉戲。晨時,林木密集之處偶有瘴氣化成白霧升起。
然而當夜幕低垂,這裏卻變成另外一副光景。
靜寂的森林,仿若沉睡的猛獸,風過樹冠,不是讓人舒服的沙沙聲,而是厚重的針葉,沉重的翻弄着,發出“噗噗”聲響讓人難受。站在林邊,讓人覺得這頭沉睡的猛獸,隻是用假寐引誘好奇的生命往裏面探去,然後用藏在黑暗下的大嘴一口将闖入者吞食,而且不會吐出半根骨頭。
灰色的天空,黑的很早。不等天完全變黑,胖子便燃起了火堆。勉強點燃的柴火,在散發着嗆人的濃煙之餘,也給了火堆邊的四人難得的溫暖。
抱着膝蓋,高守看着一根剛丢進火堆不久的樹枝表皮,滲透出滴滴松油,滿鼻刺鼻松香味之餘,還發出難聽的吱吱聲。松油滴到火焰上,火好像猛烈了一些。
胖子眯着眼端着雙手,偎在一旁,和以往能夠升火的每天一樣。高守忽然發覺,他圓圓的臉好像松弛了許多。
吳桐還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總是想拿那根當拐杖用的木棍,去林裏有響動的地方,探探,興許會找到迷路的野貂,跌落的松鼠,或者鼾鼾大睡的黑熊。吳楓拿了件吳桐的濕衣,小心的烤着,是不是讓高守添根柴火,或者撥弄一下。
晚餐仍舊是幹糧,就着收集的露水,胡亂吞咽些壓縮餅幹,就對付過去了。
并不是衆人沒有獵物的心,林中野物沒見過人,也都還不怎麽走避。之前人多的時候,也有閑人去弄過蟒蛇、黑熊什麽的,但現在隻有四人,兩個小孩,一個女人,外加個中年胖子,看上去都不是打鬥的好手。至于樹上的松鼠,狡猾的野貂,相信也沒有人願意去嘗試。
火堆邊,氣氛悶悶的,除了木材燃燒斷裂發出劈啪聲,便再無更大的響動。
半個月的苦旅跋涉,目的地就在眼前,卻不敢在往前去半步。下午,三撥人分别進入了凹地樹林裏的古陣,就如同被古陣吃了進去,再無半點消息。
“爲什麽呢?爲什麽呢?”高守喃喃自語道。入夜的孤寂,讓他胡亂思考起來。往日都是在疲倦中艱難入睡,而今天休息了一個下午,飽滿的精力充沛的時間,高守想起這十八年的歲月。童年喪友,少年失家,雖父母留下的财産,足夠他揮霍一生的了,但是永失親情的感受,至今也刻在他的心上。想起父母慘死,高守不由轉念到了眼下,随并不是爲了學藝報仇,但他更希望能有力自保和不讓他人再奪走自己身邊的人了。
有一天,高守也會娶妻生子,如若那個時候,又再出現一個如西門逸的人,自己便不會如此不濟了。
“胖子,你老實回答我。這一路上,駱天背着咱們這些人都坐了些什麽?”吳楓烤着衣物,仿若了家常一般說着。
胖子愣了一下,沒想到吳楓會突然問這些,旋即才回答,“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都和他有關。”
“你的意思是,當他發覺目标将近的時候,便故意拖延時間,讓咱們起内讧,然後削減參與者?”吳楓給衣物翻了個面。
“誰知道呢?我看不透他。”胖子無奈的說。
“笑話,誰真能看的透别人?”吳楓冷哼了一句,她本就不怎麽喜歡這個胖子。
胖子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吳楓,才繼續說,“是啊,我一個個都看不透,能讓我看透的,都死了。”
胖子這麽說,吳楓幹脆不再說話了。
“想知道爲什麽今天駱天不抓上咱們再走嗎?”胖子忽然問道。
吳楓擡起頭,“還不是他覺得林子裏沒什麽難得倒他的。”
“錯、錯、錯。”找回一場,讓胖子有些得意的大晃腦袋。吳楓給了他一個愛說不說的眼神,胖子才知趣開口解釋,“幾個原因。”
“駱天是個心思細密的人,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應該是嶺南駱家的人。看他武功的樣子,應該是嶺南披挂刀王周恨的徒弟。想必此次來也有周恨的用意。”
“駱家?周恨?麻煩。”吳楓皺着眉頭。
“無疑他是個厲害的角色,可以說,咱們這群人裏面除了姓白的小子,單打獨鬥沒人是他對手。”
“真的?”吳楓嘲弄的看着胖子,分明是說,你這時還想裝?
“我說的打鬥啊,我雖修過一些奇門之術,但總搬不上台面,空長這些歲數。”胖子解釋道,“繼續說吧,你剛才說的算一部分道理。其實早上他玩的那手很絕。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失蹤那人就是駱天一夥人幹的。”
“你也這麽想?”吳楓訝道,有人說出自己疑惑的,難免有點意外。
“豈止那麽想,我簡直認爲根本就是,你就算沒主意早上殺人時,他在偷笑。那麽沒見上午面對那四個癡男怨女走的時候,駱天都快高興的跳起來你總該察覺到了吧?”胖子把這些常人難以發覺的事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而吳楓隻是隐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并沒有仔細留意過駱天的異樣。
“原本以爲把這四個麻煩弄走以後,剩下的人便不可能和自己一夥爲敵,沒想到白卓俊沒上當,反倒跟着他到了這裏。開始他并不擔心,于是提出了休息半日的想法,估計今晚會有動作。沒想到白卓俊居然敢一個人往裏走,不光大亂了他的計劃,如果他再逼迫你們跟他進去的話,可能會适得其反,難免會有損傷,到時候遇上白卓俊可能會吃虧。再說了,他還要裝出一副大俠的樣子,這樣如果我們在他之前拿到東西,他便能借我們的疏忽,下手搶奪。”
聽胖子說的頭頭是道,吳楓把自己的疑惑一一對上,也點頭表示自己有了答案。
“至于爲什麽走的那麽急,連誘惑你們跟上的話都沒有,就是因爲後來那對男女靠近的緣故了。”胖子把下午駱天急行的最後一點顧慮也抛了出來,一襲話,聽的其它人不得不佩服他揣摩他人心思的用心。
“如此說來,他們的目的是周恨想借修術把武藝再進一步?派來偷師的?”吳楓好似自言自語。
胖子點點頭,心知此女心智不比自己差,早已留下心來。
“可這麽我就不明白了。”吳楓忽然眉頭緊鎖。
“不明白什麽?”
“爲什麽周恨不自己來?”
“還不是放不下刀王的名頭。”胖子随意的說。
“不對!”吳楓把目光對上胖子,“歐鸬萍的輩分對他來說,高出許多,當他師父是足夠了。而且這次選徒,沒有任何限制,身份、背景、出身,都沒有。有門有派的人,不在少數……”
猛的,吳楓眼中一亮,拉着吳桐往後一縱,一抹寒光的匕首出現在她手中。
“這是……”眼前火光搖晃,高守回過神來,發現吳楓正劍拔弩張的對着火堆那面的胖子。
“快過來,高守,這人說不定就是那個什麽刀王。”
“怎麽會……”
不等高守說完,胖子站起身來哈哈大笑起來。
“沒錯,我就是傳說中的嶺南刀王……周恨……”火光從下而上映的胖子狂笑的臉,無比猙獰。
“……他爹!”
高守隻覺一條冷汗從額前滑落,好冷的笑話……
沖吳桐姐弟招招手,胖子坐回原處大咧咧的說,“放心啦,是也不是我,那個刀王會個屁的奇門遁甲。是我的話,早叫駱天那幾個小子,吃屎去了。”
“說不定,是你們故意給我們的錯覺呢?”吳楓保持着警惕說。
胖子無奈的聳聳肩,“懷疑的本質就是,無論你怎麽解釋,都解釋不清。”
好一會,吳楓才重新坐回火堆邊,拿把冒着寒光的匕首被她插到了坐着的樹幹上,一旁的吳桐則換到了靠着我的一邊。
“不過說不定,我們中某個人真的就是那嶺南刀王。”胖子帶着意味的看這吳楓,“誰都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
“你什麽意思?”吳楓扔了根柴火到火堆裏。
“沒什麽意思。”胖子說的很是無辜。“可能誰都不是,可能誰都是。”
于是,沒有人在繼續這個話題,倒是彼此間的間阖又加厚了幾分。
吳桐還是單純沒有心機的樣子,也是,有吳楓這個無微不至的姐姐在,他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拉着高守,讓他給自己說一些高年級或者上網的一些趣事,夜就這樣越來越深。
……
“誰!”吳楓一聲低呼,高守一個激靈從火堆邊爬了起來。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面前的火堆現在隻剩下一堆黑紅的火炭在夜風裏忽明忽暗的喘息。
“誰?”吳楓握着匕首,警惕的盯着,側面的黑暗深處。回頭,向高守做了個噓聲的手指,“數到三,把火弄亮點。”
高守摸出懷裏的扁酒瓶,揣摩着剩下的酒應該能夠讓餘火複燃起來。
吳楓的背在身後的空手,有節奏的比劃着。
一
二
數到三,高手把手裏的酒全都灑了出去。烈酒遇到餘火,竄起尺高的火焰。
原本看不見的十米内,被火光一下照亮起來。
“這邊!”吳楓手裏的匕首,脫手飛出,面對的黑暗中,一個身影悶哼倒地。吳楓卻不急于過去,隻是靜靜的注視的漸漸因爲火光消逝而變暗的周圍。
高守本打算給火堆添柴的,卻被吳楓無聲的阻止了。
趁暇,往胖子那邊看去,除了胖子搭在背囊上的毯子,哪有什麽胖子的影子?
“胖子不見了!”高守急道。
吳楓沒有回頭,這時,吳桐也醒了過來,靠着高守擔憂的注視這姐姐的背影。
等了許久,吳楓才放松下來,回過頭問高守要手電,高守低頭在自己的背囊裏翻找起來。
叮!
一聲機簧的響動在漆黑一片的林中響起。
“不好,”吳楓心下暗驚,數道破空聲已經逼近高守和吳桐。
眼見高守和吳桐就要被偷襲者擊中,高守身旁的兇劍冢自動防禦起來,八根鐵鏈好似八腳章魚一般,在兩人頭頂飛舞。金鐵相擊聲中,暗器全數被彈開去。
厲害!親眼看到高守的手段,吳楓暗歎,看來找上他自己并沒有選錯。
“手電。”
高守這時才回過神來,把手電筒扔了出去。
強光手電所及之處,胖子正擡起手臂遮擋着電筒的光線。
“王胖子!你……”吳楓招手,剛才射出的匕首飛了回來,高守看見匕首和吳楓手指之間有一條極細的絲線連着,難怪她敢把武器扔出去。
王胖子也不解釋,隻是把腳邊躺着的一人往前踢了一腳。
“這是?”吳楓把手電往下挪了一下,那人如同一條死狗一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知道。”王胖子低頭看着腳下,“有興趣看看嗎?”
“拉過來。”
“我一把年紀了,還要做這種苦力,真是流年不利啊。”王胖子埋怨着,把屍體拖近了一些,吳楓走過去用電筒照着,方便胖子翻動。
“是他?”吳楓一點也不意外,這人正是駱天的一個師弟,好像叫張八。
“死了,”這是胖子的結論,看着張八青色的臉,又補充道,“自殺的,我下手沒那麽重,估計是落地的時候服的毒。”
吳楓哦了聲,沒做表示,回到火堆邊,添起柴來。
“那邊那個呢?不看看?”胖子指着吳楓投出匕首的方向問。
“沒興趣,要看你去吧。”吳楓沒好氣的回答到,也許是女性的緣故,她對自己殺死的人似乎沒有看的勇氣。
胖子從重新燃燒起來的火堆中,撿了根木棍,小心的護這晃動的火焰,走了過去。
“丫頭下手挺重的啊?”胖子翻開已經變硬的屍體,把火把放到屍體的臉上。“可惜了這個女人。”
吳楓的下手很狠,加上來人沒有防備或者不能防備,匕首直接插入了她的右眼窩。不光眼球被一分爲二,一張俏臉被三寸長的匕首幾乎切掉三分之一,僅靠皮肉相連。
“你猜她是誰!”胖子往這邊喊,話語中帶着點欣喜。
沒有人有興趣回答他,倒是吳桐有點躍躍欲試,想看看兩個屍體,卻被吳楓無聲的阻止了。
興緻被挫的胖子,翻弄了一會,便回到了火堆旁,不等他坐下,吳楓便冷言提醒他。
“你忘了早上那幾個人怎麽死的嗎?好像不怕中招一樣。”
胖子抓抓頭,一笑,“我忘了。”
高守無語,吳楓冷哼,吳桐的眼神根本不在這邊,而在那些新奇的死人身上。
“是個女的。”胖子的話确定了死者的身份,除了吳楓,到下午,剩下的女人就隻有哪個潑辣女人。
往着四周,都好像沒興趣知道更多,也難怪,雖說毒辣,但她胸前的偉大也證明了這女人的自大。所以就眼前這些更爲深沉内斂的人來說,她的死并不奇怪,讓人感興趣的反而是爲什麽這兩人都應該在古陣深處,而不是一個個跑來偷襲原地不動的四人。
吳楓在思索,卻并不着急,因爲胖子肯定會說的。
“可惜了她的好身材。”胖子果然繼續開口說起來,“衣衫被人撕爛,滿身傷痕,有捆綁過,下體有*,嘴角也有,還有血迹。”
說完,饒有興趣的盯着吳楓,問,“你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了吧?”
吳楓讓他看的感到惡心,故意不理睬胖子,打算眼不見爲淨。
“很明顯,進入古陣後,有人設下了埋伏。如果沒猜錯,因爲她是女的,被駱天一夥人留下來發洩。估計是哪個倒黴的家夥,讓她**,忘了她身上剩下的武器,于是斷了根。”胖子還是一副乖覺的精明商人模樣,有頭有腦的說起來,忍不住發笑。“然後她跑了出來,想起留在外面的我們,就來求助。卻被我們的吳女俠一飛刀殺了。”
“閉嘴。”吳楓好像很讨厭别人替她殺人的事情。
胖子知趣的略過,把目光看向駱天師弟的屍體方向,“這家夥可能是駱天派來最殺她的,不知道他怎麽沒在陣裏動手,反倒讓她來到這裏。”
“這個,我以爲他想借這個女人吸引我們的注意,在暗算我們。”高守說道,心裏卻在擔憂,師弟沒回,駱天說不定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他不覺得自己想到了很精明,因爲這些吳楓和胖子肯定想到了,現在都沒有動作,想必另有對策。高守沒有經曆過這些,隻是抱着少說多想的主意在聽,以彌補毫無經驗的短處。
胖子給了高守一個表揚的大拇指。
“我猜這死小子暗算我們,并不是駱天的意思。駱天讓他追殺那女人,目的就是避免讓我們知道他們在陣中有埋伏,方便我們進陣後暗算我們。這小子可能想借機會,把我們收拾掉,立功吧。”
聽胖子說的嚴謹有理,高守真的懷疑他有九月那種看到記憶的能力,倒是吳楓并不感冒,“我們想知道,爲什麽你會在半夜不見,随後兩個人就摸到了附近。”
“我說我去方便,你信嗎?”
兩人不再說話,高守卻覺得疑惑,張八受襲就複毒,哪像混江湖的?分明就是特工才能做出來的事。
時間就在幾人的思索中悄悄溜走,沒人說話吳桐覺得悶,便又睡了過去,看着他的睡臉,高守不免有些羨慕。
天色越來越黑,讓人感到好似無邊的黑暗正在不斷的壓過來。有熬夜經驗的人都了解,這是臨近清晨的表現,北方天亮遲,天黑早,要真正看到天邊發白,還要等上段時間。
“你睡一下吧,明天還要進陣,我在這看着胖子就是了。”吳楓對高守說。
高守正要拒絕,忽然古陣邊上傳來一聲凄慘的痛呼聲。
如同黎明前的雞鳴,響徹黑暗的森林。
“來了嗎?”
不安,闖進高守的心裏,在胸口上下挑動着。
“走!”
吳楓簡短的做出決定,拉上還在揉眼的吳桐,三兩下收拾好行囊。胖子保持着他微笑的面孔,也好不耽擱的動起來。20秒的速度并不值得炫耀,高守也背上了把外層的黑布,破開八個大洞的兇劍冢。
胖子和吳楓看着高守背上的大家夥眼神有些異樣,剛才八門鐵索的短暫出現,兩人都看在眼裏,也都默契的沒有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上面。
高守,在他們看來,一個内力、靈力、武術均低微的神秘少年,雖一直沒有真正的輕視他,可是獨門武器的厲害如同驚豔。
這種人,拉在身邊,少惹爲妙。
揣着不同想法的四個人,開始往古陣邊上襲去。
一陣急跑,瘸腿的負擔,讓修習璇葉功數年的高守也感到内息混亂,而看其它三人,哪怕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吳桐,也隻是喘氣而已。果然自己并不是什麽強者,高守很坦然的接受了這個看法。
聲音是古陣邊緣傳來的,入陣的生門,在石柱正面。四人卻是繞了一大圈才沿着古陣的外圍,憑着記憶,往生門走去。
如果出聲者是入林的人,駱天的人,和潑辣女人的男伴可能是最大的,白卓俊的個性看來是死也不會開口。
會是誰呢?
避開可能正面過來的偷襲者,四人來到了生門附近。
“要進去了!”高守暗想。
上前一步,邁入了古陣之内。
沒有任何感覺,進入古陣,和之前應試時,剛進五行陣的感覺一樣,身體毫無異樣。隻是覺得四周好像加了遮天的蓋子,透不出絲毫聲音,感覺不到有任何空氣的流動。
陣外雖說安靜,也能說是靜寂,但至少還有些微風聲、獸動。而陣内不同,好似進入時間停滞之中,用死寂來形容,毫不爲過。
死寂,死一般的靜寂。
前行幾步,四人感覺陣中空氣如同實質般,身形帶不起波動,如同置身泥漿中行走一般。皮膚感覺不到阻力,而向前的阻力來自于心底,沒來由的每人都泛起離開的念頭。
“森林在拒絕我們的進入。”吳楓說了句奇幻小說裏面精靈常說的話。
“是休門的作用,古陣把休門放在生門邊上,爲的是讓人心生倦意,雖不高明,但很有效。”胖子也低聲說到,掏出風水盤看了起來。高守發現被胖子手中稱爲風水盤的羅盤上竟有熒光。
“收起來,想死啊?”吳楓在一旁低聲喝罵,這種環境是最容易受到偷襲的地帶,休門的作用,讓人放松警惕。
這胖子真是太叫人不放心了,吳楓想道,她一直在提防着胖子。
壓下離開的念頭,四人向着胖子指的方向,高守心中忽然有絲明悟,也許這個森林裏藏的并不是什麽寶物,而是什麽妖獸。休門應該放在整片古陣的外圍,爲的是連野獸的不願意進來。
絲絲倦意在高守心裏不斷放大,這休門怎麽還沒完?我想休息一下,就一下好了。
“喂!高守!”胖子的手忽然拍了過來,把閉着眼走路的高守喚醒。
“怎麽了?”高守驚覺,恍若隔世。
胖子指指他面前,借依稀的星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離他不過半尺。
“謝謝。”高守投了個感激眼神過去,倦意再次襲來,高守把手伸到懷裏想摸點什麽來提神,忽然觸到一個冰涼溫潤的事物。是玄葉笛,便拿出來。還好葉笛在小璐控制中,并不主動發光,高守便銜在嘴上,絲絲冰涼從嘴唇遍及全身。高守一個激靈,也不覺疲倦了。
謝謝你,小璐。
吳楓和胖子,都不知覺的放慢了腳步,每走一段,胖子便會在高守用毯子的遮蓋下看一看風水,而吳楓會在路過的樹木上留下标記。心思單純的吳桐,被陣法影響不大,可能是睡夠了,心底沒有太多想睡的yu望。
又走了一陣,吳楓讓衆人停了下來,握上了匕首,這次她沒有刻下标記,反倒蹲下在地面上找着什麽。
“她在找什麽?”高守低聲問身旁的胖子。
“血。”胖子看着吳楓,吳楓用匕首挑起一點泥土,放在鼻下小心的嗅。果然有股血腥味,等吳楓起身帶起微風,高守才想起,陣内空氣并不流動,難怪沒有聞到血腥味。看來吳楓對血很敏感,對聲音方位的判斷也很有經驗。
“怎樣?”胖子湊近皺着眉的吳楓問。
吳楓急忙退開,和胖子保持着一步的距離,才說,“新鮮的,要不要嘗嘗?”
胖子向正面的樹上摸去,“很深的痕迹,是刀,高手啊。”
“看來剛才有駱天的人在這裏。”吳楓并沒有跟着去摸,血液很新鮮,人離開不久,周圍并不混亂,說明戰鬥結束的很快。大面積的血迹,說明受傷者多半不行了,爲什麽沒有屍體呢?現在的解釋也許中伏的駱天的人,所以才會有人把他帶走。這樣的話,很有可能偷襲的就是白卓俊了,樹上的那刀應該是駱天的人留下的,就因爲他砍到樹才會受傷。
“這樣看,應該是駱天的人想除去找那個張八,然後在這裏被人襲擊,然後被趕來的駱天等人帶走。”吳楓并沒有肯定是白卓俊幹的,她不會在沒看到敵人前便妄自判定,因爲那樣會影響在途中的防禦方式,一旦錯誤,那麽死亡便會遮住你的眼睛。
“你覺得像誰幹的?”胖子收回手,單手捏了捏。
“你覺得呢?”吳楓反問。
“白卓俊?”
“别肯定太早,出手幹淨利落的不止他一人。”吳楓雖不大信任胖子,但也不願在胖子影響其它人。
“那麽快走,走出休門範圍就再說。”胖子提醒道。
“能避開他們離開的路嗎?來時我發現了前面人留下的記号。”不是很了解破陣之術的吳楓問。
昏暗中,胖子搖搖頭,“石柱直指生門肯定有它的用意,我推測,這是個九天困獸陣。”
“困獸陣?”高守不明。
“走吧,前面再說,大家提防着點。”吳楓阻止兩人的繼續談話,帶頭往前走去。胖子跟在後面,最後是高守和吳桐。
又走了百十米,衆人覺得渾身一輕已是出來休門影響的範圍了。觀察後周圍,确定沒有旁人,四人這才停下休息。
“剛才你說什麽獸陣?”這次倒是吳楓先出言詢問。
胖子抹着頭上悶出的汗水,解釋道,“從外面看,這裏就是一個活陣,生門大開,我以爲是誘人來吃掉的邪陣。進來後,我才發覺,根本不是那樣,布陣者留下了生門,爲的是有人進出。而整個古陣又是用其它七門的力量層層圍住,如同監牢一般,所以我敢說這是個做爲鎮壓妖魔的困獸陣。”
聽到這裏,高守心裏咯嘣一下,先前的錯覺被證實了。
“不光如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邊是《古陣機解》裏面說的九天困獸陣。”胖子的話很壓抑,不明究理的三人原不如通宵陣法的胖子來的緊張。克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胖子繼續說道,“九天困獸陣傳說是天人借移山倒海之力布下的牢獄,要命的是,傳說裏這種陣通常都是鎮壓那種極其兇險的上古妖魔的。這個陣至少有四千年以上的歲月,困的絕對不是一般的妖魔。從陣心到外面,七道門殺門,同心圓般布置。入陣走生門,出陣卻無路可走,一定要闖過六道兇險無比的殺門,而陣心就是死門。”
随着胖子的解釋,衆人心頭不免變得如巨石壓頂,且不說陣内困住的上古妖魔,就是拿到東西,怎麽出陣也是問題。幾人并不擔心胖子騙人,很明顯這裏就是陣内,而周圍的參天巨木,沒有奪天地造化的力量,是布不出這般的巨陣的。
“不過……”胖子話音一轉,衆人忽然有了中看到陽光的感覺。
“這個陣還沒有發動。”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絕不!我一定要讓拿到東西回去!”吳楓壓抑不了情緒,低喝道。
“别,吳姐,聽王哥說完。”高守趕緊拉住吳楓,其實他也很着急,雖因爲堅持來到這裏,但不等于說他會不要命的去幹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
胖子整暇認真的對着吳楓等人說,“這個陣似乎已經停了多年,而古陣要真正運轉起來,是需要有人試圖從死門往外突破,這樣才會激發整個古陣的殺傷力。”
“就是說,這個任務根本完不成了?”吳楓有些喪氣的說。
“可是我不這樣想。”高守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怎麽講?”胖子饒有興趣的問,看來他很看重高守。
“因爲歐老太沒說要我們拿回什麽東西。誰說要拿就必須入了死門?誰說那個東西就在陣心妖魔那裏?”高守毫不客氣的把想法說了出來。
可不是怎麽的?誰說了?歐鸬萍隻是讓衆人來這裏拿東西,這樣說來,來到這裏就會發覺要找的東西。人們隻是直覺認爲東西就在陣心,便一路往裏探去。
胖子和吳楓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可是東西會在哪裏呢?”高守一番話,讓吳楓對他的印象從一個菜鳥高手,變成了有些小聰明的鄉巴佬高手。
高守回答不出來,倒是胖子開了口,“整個陣能走的隻有生門這條路,那麽東西就在生門裏,仔細找找應該能發現。不過我們得快一點,我們不能指望其它人能夠想明白這點而不去觸碰要命的死門。”
對于胖子的話,都沒有人表示異意,隻有高守換了個問題。
“那麽遇見其它人我們是不是告訴他們呢?”
“到時候再說。”吳楓頭也沒回帶頭往深處前去。
胖子似笑非笑的拍拍高守的肩,擦身而過。
“說還是不說啊?”吳桐也一臉疑惑的看着高守。
高守有樣學樣的拍拍吳桐,“到時候再說。”
一路前行,速度放慢了許多,因爲衆人都在找尋可能是值得帶回去的物什,但林子裏除了樹木,就是腐敗的泥土,什麽才是歐鸬萍所提到的即能一眼就覺得應該是的物品呢?
高守隻期望這個要命的東西,不要就是死門裏的妖魔,也不要藏在樹洞或者埋在土裏。
“怎麽了?”高守發現前面的兩人忽然停了下來,不會是遇見其它人了吧?
胖子指了指前面的吳楓,而吳楓看着腳下無語。
“楓姐,幹嘛呢?”高守擡腿便要走過去,吳楓卻低吼起來,“别過來!帶着小桐走遠點。”
“怎麽了?”高守又問了一次,雙腿仍舊不肯停住。
“别過來就是了,繞路先走。”吳楓很是不耐煩的說。
高守還是不停,胖子側過身子擋住了他,“從這裏開始,别亂走了,已經進驚門了。”
“什麽驚門不驚門的?讓我過去。”高手很不耐煩,吳楓的異樣讓他很是感到不安。
“走開!”
高守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向沉着内斂的吳楓發火時和其它女人别無他樣。
“是什麽?”
“地雷,反步兵雷。”說完,吳楓用很沒自信的語氣道:“你和小桐跟着胖子先走,我會很快就趕上來。”
“不行!”高守說着就要沖上去,卻被胖子一把抓了回來。
“姐,有什麽要給我說的嗎?”吳桐出乎意料的冷靜。看着吳楓的眼睛裏,反常的不帶任何感情,吳楓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說,“幫姐看着那個笨小子,别讓有些人騙了。”
吳桐看看胖子,又看看吳楓,點點頭,扭過身對高守說,“走吧。”
“你……”當事人的表現,讓高守很是不能理解,可是他又能怎麽呢?懊惱的任由胖子把他拖走。
“這裏就是驚門所在,也就是機關、陷阱最多的地方,哪怕生門裏也有各種陷阱,再後面應該是景門了,到時候……”胖子試圖用眼前形勢來分散高守的注意力,可是高守的倔強超出他的想像。
“小桐,你真的不管你姐姐嗎?”
吳桐搖搖頭,眼睛裏閃着驕傲的色彩,“這點小事,難不倒我姐姐的。”
似乎吳桐早就把如同母親般照顧自己的姐姐,想成了無所不能的守護神,這種信任是盲目的嗎?高守感到疑惑。
又行出不遠,胖子忽然停了下來,做了個隐蔽的手勢,高守和吳桐立刻慢慢的放低身子貼到地上。
也不知道胖子是怎麽發現人的,過了大概十分多鍾,前方才傳來悉悉嗦嗦的穿行聲,看來人數不少,應該是駱天一行人。
似乎因爲先前的遇襲,讓駱天一行人變得很警惕,行走的步伐聲很小,也沒有任何光線傳過來。
高守不敢動,前面左側三步是胖子,側後方一步是吳桐。行進聲是往高守潛伏的方向行過來的,強烈克制這自己的心跳,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下。由于對兇劍冢缺乏了解,以及這個世界上存在這千奇百怪的秘術,高守不敢把被發現後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它的上面。幸虧林地間堆起近尺高的枯枝爛葉,伏在那裏,除了臭了點,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小。
和三流小說的情節一樣,就在前行的人,即将踩到他們鼻子的時候,遠處傳來的爆炸聲讓來人緊張起來。首先是一聲巨響,接着數是聲瑣碎的爆鳴聲,聽的高守大腦一陣麻木。
吳楓死了?
叮,槍械撞針的擊打聲在林中響起,一聲槍響,前面的駱天一夥人,亂成一團。
“誰?”
叮,噗。
從天而降的溫熱液體淋了高守一臉,差點踩上他鼻子的那人,沉沉的摔倒在高守身旁。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濺起惡臭的泥漿,又讓高守臉上星星點點的冰涼。
此時星光已經變得黯淡起來,天空越發的深窨漆黑,天快亮了啊。
“這邊!”是駱天的聲音,接着是利刀出鞘的聲音。
力量!
這一刀不快,但絕對是力量的體現,出刀後,就連高守濕潤的臉頰也感到身邊空氣的猛烈流動。這是什麽刀法?連周圍的空氣都被抽掉了。
頃刻,被斬斷的松樹才倒了下來。
高守确定出刀的就是駱天,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厲害,那麽他們那個叫周恨的師父豈不是……高守不敢在想下去,他害怕自己禁不住發抖而讓駱天發覺。微微的把身體往下滑動,此刻,高守恨不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埋進這腐敗惡臭的泥土裏。
“師兄,是那小白臉!”一個聲音從槍響的方向傳來,好像駱天的師弟去翻弄了襲擊者的屍體,“被你一刀劈成兩片了,真是好刀法。”
小白臉?難道是白卓俊?被吳楓評價爲比駱天還厲害的白卓俊?高守訝到。
“扔下女人逃命的男人,死了活該。”駱天用鼻孔沉沉的哼了一聲,“不過,那邊欣賞的二位,是不是出來叙叙舊啊?半天不見,我也聽想你們的。”
啊?高守一驚,心知自己被發現了,順着話語裏的意思,向胖子的方向仔細探過去,哪有胖子的身影?奇門遁甲,高守腦裏靈光一閃,想起吳楓對胖子的評價,“至少有三個人比駱天厲害,一個是白卓俊,一個就是王胖子……”
“是不是要我請你們出來啊?”駱天把手摸到了回鞘的刀柄上,正準備出手,高守卻說話了。
“駱、駱大哥,我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