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一條河邊,岸上的石頭随随便便地伸向水裏,冷冷的水面映着岸邊青蔥的竹叢。一頭鳗魚被小泥鳅戲弄了,終于憋不住氣,翻滾着從石縫裏鑽出,口裏吐着氣泡。躺在岸邊看藍天的張如立刻精神起來,這個柳園鎮家戶喻曉的瘋子何等機敏,他在這裏守候那條鳗魚已經是第五天了,捉鳗魚是他的絕活,好比捉老鼠是貓的絕活一樣,除機敏外還要有耐性。
那鳗魚從齊腰深的水裏出來,遊到淺及腳踝的水草裏,一路上帶起無數淤泥,在水,像一股濃煙慢慢地散開,這一切早被張如看在眼裏,他挽起褲筒,悄悄地踏進水裏去,腦袋裏早就盤算好如何拿這條“蛇”去換五斤米兩袋鹽巴加一個饅頭了,他每次拿東西去換糧食是總要一個饅頭的,饅頭就是他的全部,饅頭就是他那一輩一生的追求。
他花了十分鍾才靠近那簇草,陽光底下已能清晰地看到那條畜性正灰頭土腦地趴着,他伸手去抓它,在靠近的一瞬間,快如閃電,因爲隻有這樣,方保萬無一失,許多年以來這個絕招從他的祖父一直傳到了他這裏從來也沒有失手過。然而那天他抓住了,但握不住又滑了出去,因爲這一條實在太粗了,每一樣物種都有胖子的,而他當時竟不知道。逃脫的鳗魚就逆着流水向上流竄去,瘋子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着,嘴裏不住地嘟噜着“依呀---依呀”,然而一點辦法都沒有。
前頭有個較深的水坑,坑邊有幾塊平坦的石頭,鄰居張離的女兒-----桃正在洗衣服,擡頭望見了張如,知道又有好貨,站直了看着,張如視而不見,隻是舉腳就踏到水坑裏去了,但是鳗魚早已不見蹤影。
張如不見了魚,便擡眼見了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憋着嘴和他說,“我還以爲阿如你今兒又走好運了呢?”
阿如卻仍舊瞪着她,口裏嘟噜着說,“這人我見過的,對,就是那人的女兒。”那人是誰卻說不出來。他攀着石頭從水裏爬出來,扯起袖口擦着臉上的水珠,破舊的綠軍裝早就濕透了。
遙遠的村莊那頭傳來廣播,那是張離在講話,隐約聽得“…革命…”“…進行到底…”“………”
張如聽了片刻,轉過頭來看見了桃别着銅像的胸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岸邊的姑娘吓了一跳,仿佛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麽了,很多時候,隻要那麽一個眼神就應該會發生什麽了,以她母親的教誨她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逃跑,可是她實在不走運,一腳踩進水坑,待要掙紮已然來不及,瘋子已經從岸上下來,像從雲端降落,緊緊地把她抱住。那一刻她突然覺得他很可憐,許多年以來,已經沒有人這麽可憐他了………
于是有兩條的靈魂就開始遊蕩,這種感覺瘋子沒有過,女人也沒有過,他們仿佛在一望無際的雲稍飛逝,卻不知自己飄向何處。
那條鳗魚從一具鲎的遺骸上遊出來,水很渾濁,它竟大膽地從從男人和女人的胯下遊過,而張如竟沒有察覺,他已經虛飄了,一切都是無有。
一群穿着舊軍裝的農民扛着鋤頭和器械正急步走來,一個個臉上都露出同樣的神色,那就是憤懑,因爲本村那個長期僞裝瘋子的反革命此刻正無視革命的尊嚴,對本村最革命的村長的革命的女兒施暴呢,爲了革命豈能袖手旁觀。
張如與桃已經無處可逃,好在那女人并沒有被脫guang衣服,要走開也是挺容易的,然而圍觀的人就很不滿意了。很多年以後當一具“死因未明”的女屍在這裏被發現的時候,人們便很滿足,因爲他們看見兩個比他媽還大的乳房。
革命的人群都穿着鞋子,猶豫着不知該如何下水捉拿那狡猾的敵人。而瘋子卻隻是推着女人朝對岸趟過去。又羞又怒的張離終于情急生智,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扔了出去,當年他的老鄰居葛叔剛爲他打開宗廟的大門,他忽然發難,一連扔了七塊石頭就是這樣扔的,然而時隔多年,他竟老得如此迅速,那石頭“咚”地落水去了,沒有砸到。革命村長既然帶了頭,其餘的人豈有不效仿的道理,于是十幾号人各撿石塊砸過去,一時就像下了一陣石雨,瘋子中了兩三塊,猶自護着女人朝前跑,後來腦袋上終于中了,便趴倒在水裏,血水象什麽似的一開始就染紅了整條河,瘋子意識一片空靈,已和另一般人生活另一個世界裏。
桃于是站着,眼巴巴地望着對岸扔石塊的人群,沒有叫也沒有哭,這樣的神态從來就令人嫉恨,所以平時追她不上或者對張離有不滿的,竟借此機會朝她扔了幾塊,比及張離喝停時,她女兒的門牙早已掉了兩顆,然而她悠自站着,睜着死魚眼冷冷地看着人們,過了很久,當人們也覺得無趣的時候,她才慢慢地躺倒在水裏。
人們就像拖着死狗一樣将張如那不知活着還是死了的軀體拉回來扔在他那破舊的草房旁,他老爸那已瞎了的雙眼,滾出兩行熱淚,雖然瞎了以後心裏是空靈的,但他不知怎麽去料理兒子了,對他來說兒子隻是用來養老的一個累贅。至于躺倒在水裏的桃兒就更沒人理了,而張離總覺得沒面子,也不去管她,隻有幾個平時很要好的玩伴把她背回家,讓離嬸照料着。她從此沒有嫁人,倒不是因爲牙齒掉了,還是不清白了,許多殘廢弱智的都去求過,然而她總是罵退。後來傳說她迷迷糊糊的,根本就沒有醒過,也就是說她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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