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的飯他吃着特别香,這是夥夫用特意托人給他從關中送來的幾袋米做的。他從這米飯裏吃出了他的家鄉的味道。
可是,扒了幾口後,他停了下來,把筷子擺在了一邊。
“将軍……”黑木發覺他的神色相當沮喪。
“你們先吃吧。我出去走一走。”甘英站了起來,走到了帳外。
黑木他們張大了嘴看着他,面面相觑。
“這飯不好吃?”英可看了看手中的飯碗說道。
“我覺得很不錯啊。這也是将軍最愛吃的。”黑木說。
“八成還是爲了大将軍罵他的事吧。”尹離歎了口氣說。
“我看不會,大将軍已經和他冰釋前嫌了,他不計較甘将軍的貿然離營,還同意了他的請求,讓那些什麽大秦國的人到塞内居住。”黑木喝了口酒說,“肯定不是這回事。”
“那他還有不開心的?”
“你們怎麽跟娘們似的,唠唠叨叨個沒完。甘将軍的事你們要弄地那麽清楚幹什麽?”白土子說。
衆人這才拿起飯碗,繼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而甘英,這時已經坐在了馬場旁的土丘上。
他想起了他的母親,隻有他的母親才給他做過這樣的米飯。
他很想回家去看看老母親,但自從那次逼親之後,家裏再也沒有來過信,他生怕就這樣回家如果不能彌合裂縫的話,那反而會摧垮他和他的家庭之間的最後的一絲親情。而不去嘗試修複這種間隙,倒還能使它存在一線的希望,因此班超幾次給他探親的機會,他都婉拒了。
他扳了扳手指算了一下,他母親應該七十有五了,在他上面,有兩個姐姐,都早已嫁出門去,雖然時常也會回來照顧母親,但是,甘英明白,他母親最希望看到的還是作爲獨子的自己。
他覺得臉頰上什麽東西怪癢的,就用手去摸了摸,發覺居然是一滴眼淚。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撣了撣身上的沙塵,站了起來。
“是沙子吹到眼睛裏了吧。”他想道。
班超很遠就看到他在馬場邊上踯躅,就大喝一聲:“甘将軍!”
甘英擡頭一看,見到班超滿面春風朝自己走來。
“大将軍。”他急忙行禮。
“探子來報,大秦國人已經出發了,不用到黃昏既能抵達。”班超道。
甘英立刻打消了剛才的惆怅,大喜過望,說道:“大将軍,我們,我們一起去接他們吧。你會喜歡他們的。”
班超拍了拍甘英的肩膀,說道:“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待會兒我來叫你。”
“多謝大将軍!”甘英當即告辭,快步朝他的營帳走去。
班超望着他的背影,用手捋着自己的長須。突然,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地相當地厲害,待到他拿開捂着嘴的手時,手心裏都是淋淋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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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甘英在城樓上等了一個時辰了,可是吉離他們還沒有出現。
“大将軍,他們會不會中途紮營修整明日再來的呀?”他問道。
“不會的,探子說他們還有不到十五裏路了,而且天色也還早。這點路他們應該會繼續走的,不會這麽早紮營的。”班超說。
甘英盡管還是有點擔心,但聽到班超這樣的樂觀的估計也隻能保持沉默了。
又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隐隐綽綽的人影。
“他們來了!”甘英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叫道。
班超的眼神已經沒有當年那麽好了,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清楚了那隊緩緩朝城牆走來的人。
“人不多嘛。”他咕哝道。
“大将軍,這些大秦國人本來就少,加上都是行伍出身,而随軍的女子自然不會多,所以雖然過了一百五十餘年,但是人丁還是不怎麽興旺啊。”甘英興緻勃勃地介紹道。
“噢,是這樣。”班超喃喃道。
甘英的目光在那隊人中急切地搜索着。
一個熟悉的影子突然進入了他的眼簾,吉離娉娉婷婷的斜坐在一輛車上,一手遮住陽光,目光好像也在城牆上尋找着什麽。”
“大将軍,你看!”甘英話剛出口,就後悔不疊,他本想介紹吉離給班超認識,可是對于班超來講這樣激動地介紹一個陌生而又有幾分姿色的女人給他,隻會平添他對甘英全力保大秦國人人塞的真正動機的懷疑。
“什麽?”班超問道。
“那裏,那裏……”甘英支支吾吾地應道。
“哪裏?是誰?”
甘英突然眼前一亮,心中不禁大喜。
“大将軍,那個就是阿泉。”
“噢?那個第一次到來軍營的時候,還哭得不行了的那個小夥子?”
甘英經他一提醒,立刻想到了當年阿泉的那個狼狽樣子,最後是班超的一頓臭罵把他給鎮住了,否則,甘英相信這個娃兒真的要哭上一夜的。
“哈哈,大将軍還記得呀。”
“當然了,這裏每個人的事我都記得。哎,那兩名女子是誰?好像也不是大秦國人嘛,像是我大漢人氏……”班超身體湊上前去,仔細地打量着吉離母女。
“哦,那是十幾年前嫁到那裏的一對漢人母女。”甘英說。
“哦,當真?你上次怎麽沒告訴我。”班超好像面有愠色。
甘英想了想,答道:“這些瑣碎小事,不值得大将軍勞心,管他大秦國人還是我大漢的人,入了塞還不是一樣?”
“混帳!怎麽會一樣!”班超一掌擊在椅子的扶手上。
甘英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間發火,但想到吉離他們已經安然抵達,他也不急于與班超争辯。
吉離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城下。
吉離一手扶着車沿,一手提住衣裙,小心地掂着腳走下車來,那個婀娜的身段,那種曼妙的動作,甘英看了臉紅心跳。
她也已經看到甘英了,臉上的喜悅誰都看得出來。
吉離輕擡纖手,将額前的幾縷秀發理到耳後,然後向甘英招了招手,朗聲叫道:“甘将軍!”那聲音清脆欲滴,城牆上的衆軍士聽了都不禁心旌搖蕩。
班超望了望甘英,甘英尴尬地笑了笑,也揮手緻意。
班超在坐着椅子上,望着城下的衆人,雙眉緊縮。
“班将軍,是不是要打開城門……”甘英問道。
“等一下。”班超舉手制止了他。
班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牆垛邊上。
“城下人聽着,我乃大漢西域鎮守使班超,爾等結衆到此地意欲何爲?”班超大聲說道。
甘英驚詫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倒是吉離,還是鎮定自若,走上一步答道:“禀班将軍,我等大秦國人氏,想入塞定居大漢,前番已與甘英将軍商定……”
班超打斷了她的話:“大秦國?我在此地凡二十年,從未聽過這個地方。而你二人分明是我大漢人氏,怎麽會冒身自居什麽大秦國人?”
吉離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班超竟然會這樣刁難自己,難道是甘将軍沒有把我們的事禀告給他?但她馬上打消了這種想法,畢竟甘英曾以身試毒藥,又怎麽會不守諾言。她稍稍思忖了一下,答道:“小女子本是漢人,隻因十數年前的一次機緣,我就來到了這些大秦國人之中。而這些人……”
“毋庸多言,漢人既是漢人,你二人走上前來。”班超說道。
甘英覺得手心裏濕漉漉的。
吉離望了甘英一眼,看到他的眼神慌亂不定,知道事情不會像想象地那麽順利。
“來,阿琪。”她召喚到。
阿琪像一隻剛出洞穴的小兔一般,一邊走着,一邊驚恐地望着城牆上全副武裝的士兵。
“吉離!”基納在他們身後叫道。
吉離回過頭來。
“小心。”基納說。
吉離點了點頭。
母女兩個相互攙着走上前了幾步。
“再上前。”班超叫道。
他們又上前了幾步。
“再上前!”班超又大叫道。
甘英驚恐地望着他。
吉離他們又朝前走去。
“停!”班超叫道。
他們停了下來。
“阿泉!”班超又叫道。
“在!”阿泉叫道。
“你也上前來。”
阿泉一路小跑到了吉離他們身邊。
班超看了看與他們相隔一段路的大秦國人,捋了捋長須,緩緩地說道:“弓箭手。”
甘英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住了。
兩百名弓箭手從城樓的兩翼湧出來,迅速在上下兩層的城牆上布滿了。
“大将軍,你……”甘英用手指着班超,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他以前從來沒有作過。
“這些掌握如此危險武器的大秦國人,對大漢的邊疆實在是個大患,我一定要将他們徹底鏟除。”班超道。
“他們隻不過想到大漢的土地上安居,絕對沒有……”
“毋庸多言,我意已絕。”班超轉過頭對他說道,“看你對那女子似有情誼,我留她一條性命。”
甘英覺得喉嚨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無法言語,幾乎要窒息過去了。
吉離他們在城樓的底下,不知道上面紛亂的腳步聲究竟所爲何事。但在十幾步開外的大秦國人已經把這劍拔弩張地架式都看在眼裏了。
基納咬着牙,狠狠地跺了一下地,轉身大叫道:“大家快逃!”
那幾百個人頓時亂作一團。所有的人都叫嚷着,哭喊着,相互踩踏着向後逃去。
班超決意不放過一個人,他當即下令道:“放箭!”
數百支箭霎時脫弦而出,朝那些逃命的人追去。
這些弓箭手是班超坐鎮邊關的精銳力量,正是這兩百人遏制住了迦膩色伽的傾國兵力的攻勢,并且讓貴霜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這些一百多年沒有遭遇過戰争的大秦國人沒有任何躲避箭矢的經驗,他們沒有拿起什麽遮擋物,也沒又立即蹲到地上,而是在沙土中揮舞着手奔逃着,于是就很輕易地就被飛箭追上。一陣尖利的慘叫之後,大秦國人已經倒下了幾十個。
基納試圖拿劍去抵擋,但在劍鋒達不到的腿上,很快就被兩支箭狠狠地紮到了,他哼了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吉離已經看呆了,她雙腳一軟,跪在了地上。
“基納!”阿琪發瘋一樣地叫着,她沖了過去。
但隻跑了兩步,她就被阿泉拖住了。
阿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絕對不想讓阿琪去送死,他用雙手死死地鉗住了她。
在城牆上,甘英沖到了班超的身邊,大叫道:“大将軍,快住手!快住手!”
“我不會住手的。”班超說。
“你……”甘英扯住了他的衣袖。
班超一掌把他推開,說道:“把甘将軍帶下去休息。”
接着,他又轉過頭來面對着城牆下的屠場,說道:“放箭!”
又一次密集的箭陣像暴雨般傾盆瀉下。
有是一批人在驚惶失措的奔跑中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有幾支箭插進了基納的身邊的沙地裏。他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站起來,他現在能作的最大的努力就是忍住退上的劇痛,緩慢地向後爬去。
阿琪哭叫着掙紮着,但阿泉要緊牙關不讓她跑出去。
一支箭嗖地紮到了基納左肩上,基納仰面到地。
阿琪一口咬在了阿泉的手上。阿泉痛得手一縮,等到他反應過來,阿琪已經像脫缰野馬般朝箭雨中奔去。
剛才一直處于恍惚迷離狀态中的吉離突然清醒過來,她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叫道:“阿琪!阿琪!”
可是阿琪哪裏是她叫得回來的。她依舊毫無防備地在箭矢之中穿梭着。
吉離腳步也站不穩了,但她好像打算追上去的樣子。
“夫人!”阿泉叫道。他想去阻止,但是剛才阿琪的那口咬地他心有餘悸,一時猶豫間,吉離已經提起裙邊,蹒跚地朝阿琪的背影跑去了。
“阿琪!阿琪!快回來!”她叫着。
但阿琪此時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基納身上,她已經跑到了基納身邊,試圖把他扶起來。但是一個魁梧的男人的身體又怎麽會是這麽個小姑娘扶地動的呢。
基納一把推開她,叫道:“快走啊!阿琪!”
沒有聽他的,阿琪又跑到了他身邊。
基納想再推開她,但是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搖着頭說:“阿琪,不要管我,快走!”
阿琪突然大哭了起來,一頭紮倒了他懷裏哭喊道:“基納……,我不會讓你死的。不要離開我……”
幾支箭嗖嗖地插在了他們身邊的地上。
“阿琪!”吉離驚叫道。
基納看到了她。她一把松開了懷中的阿琪。
“吉離!不要過來!快走!”他叫道。
但是阿琪死死地抱住了他。他立刻知道了,如果阿琪繼續這樣糾纏下去的話,吉離是絕對不肯回頭的。
他狠狠地一掌扇在了阿琪的臉上。
“快走!”他吼道。
阿琪驚呆了。她望着眼中這個暴怒的男人,張大了嘴跪在那裏。
“阿琪!”吉離在她背後叫道。
“快走!”基納又用力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但是這個時候,阿琪的全部的意識都已經飛散了,她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天越來越黑。以前她也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她蹲在地上抓蠍子玩,還是很小的時候,當她突然站起來時,突然覺得天旋地轉,一片漆黑,接着就不省人事了。之後,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複過來。
吉離腳下一拌,她一個踉跄險些摔倒。她吸了口氣,感覺到胸口非常地疼痛。她咬了咬牙又朝前跑去,但隻是跑了兩步,就兩步路,她就覺得腿沉重地沒法擡起來了,而胸腔裏好像有一團火在劇烈燃燒着,她對自己說:“我太困了。”然後就跪倒在地上,她心裏覺得很對不起阿琪,在這個時候不能來保護她,,接着她就躺倒在地上了,當她的臉貼到沙地上時,她還在想:我隻睡一小會兒,一小會兒……
在朦胧中,阿琪好像看到基納突然跳了起來,揮舞着雙手,狂叫着……,然後她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甘英看到了吉離的長發飄灑在空中的時候,立即跑到了牆垛邊。他知道她會去幫助她的族人,這也正是他最擔心的。他在心裏狠狠地責怪着阿泉竟然沒有攔住她。
可是,在牆垛中間,他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吉離的背上插着一支箭,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那個曾經和她起過争執的男子已經跑到了她的身邊。不遠的地方,阿琪,吉離的女兒,那個刁蠻的姑娘也躺在地上。
他覺得一陣眩暈,幾乎要站不住腳了。
箭矢繼續如雨般地落在吉離他們的身邊。
“快給我住手!”甘英朝班超大吼。
班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準備!”他又舉起了手。
“給我住手。”甘英朝班超走去。
班超緩緩地要把舉起的手放下。突然他覺得脖子一涼。甘英已經把劍架到了他的項上。
“都給我住手!”他朝弓箭手叫道。
弓箭手都垂下了手中的弓,望着他。
“甘英!”班超怒眼瞪着他,“你想作反!”
“大将軍!甘英求你趕快住手。”甘英望着城下不省人事的吉離,基納正奮力把她背在身上。他手中的劍不住戰抖。
“放肆!你以爲班超會受你要挾嗎。弓箭手!放箭!”
“我看誰敢!”甘英大叫一聲,手中利劍又向前一挺。
弓箭手們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舉弓。
“給我放箭!”班超大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了。
“再放箭我就殺了他!”甘英也叫道。
班超猛地轉過頭去望着甘英,他不敢相信剛才的話是他說出來。最初他以爲甘英把劍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不過是想吓唬自己。畢竟,自己是他十多年的老上司,老戰友。要向自己下手根本是不可能的,這樣做最多隻能唬住那些弓箭手。
“你……,爲了這個女人……”他已經氣地說不出話來了。
“不要動!”甘英叫道。
這個時候,基納已經架着吉離踉踉跄跄地走遠了,阿琪也被人拖走了,其他的人也已經跑到了射程之外了。
甘英一把抓住班超的後領,一手持劍繼續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向把自己團團圍住的士兵叫道:“都給我讓開!”
士兵們陸續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不要亂動,否則我殺了他!”甘英瞪着那些士兵,用劍指着班超說。
“混帳!不要管我,給我把這個大逆不道的賊子拿下!”班超也叫道。
“誰敢!”甘英一挺班超。士兵們退了下去。
甘英用班超做擋箭牌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樓。
“給我取馬來!”他叫道。
“你逃不掉的。”班超說。
“快給我馬!”甘英又一次叫道。
一個士兵牽來了兩匹馬。甘英定睛一看,來人正是阿泉。
“甘将軍,我和你一起走。”阿泉說道。
“阿泉,你不必……”
“甘将軍,阿泉沒能看住夫人,難當罪責,希望甘将軍給我将功贖罪的機會。”說完他就躍上馬背,把另一匹馬的缰繩交到了甘英手中。
“阿泉……”甘英頭一次在一個士兵面前說不出話來。
“我們走吧。”阿泉說道。
甘英一手用劍指着班超,一手撐着馬背,翻身上馬。
“大将軍,今日甘英負你,實在罪該萬死。如若他日爲将軍所擒,請将軍盡管依軍法處置,不用惦記往日情分。甘英就在此别過了。大将軍……,保重。”甘英收劍,雙腿一夾,絕塵而去。
城樓上的弓箭手都舉起了弓。
班超舉手止住了他們。
他看着甘英的身影消失在大漠黃沙之中,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接着,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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