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的殘陽如鋪流天際的流火,一點一點鋪滿橘空。
碧娥與往日一般行事有緻,讓人挑不住毛病,沈沁柔旁眼看着,心冷了又冷,她動不得碧娥,且她對碧娥的心情相當複雜,隻能面上裝作無事,心底到底寡淡了。
沈老太太這一忘就是許久,待到重陽節的時候,她似乎才想起那兩個被她晾在三醒居的孫女,遂命人去接了。
沈沁柔坐在馬車裏,掀簾回頭望着三醒居,思緒繁亂,五味雜陳。
紅袖站在三醒居門前,看着嗒嗒遠走的馬車,臉色莫名,她知道,她這輩子怕是再回機會走出三醒居了。與雖周青衣是生生姐妹,沈老太太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竟然沒有處死她,也沒發賣了她,而是将她獨留在了三醒居,她猜不透沈老太太的用意,但經此一事,她忽的發現,能安安靜靜的待在這個别院了卻殘生對她來說算種不錯的歸宿了,高懸的心倏的松了口氣。
沈沁柔兩姐妹再次回到京中沈府,忽生出種恍若再生的感覺。
特别是沈沁柔,她的目光随着這座豪門府邸一點一點的變深沉,好似這不是座宅子,而是隻吃人不吐骨的猛獸。
深吸一口氣,她一階一階的進到了府裏。
才堪堪一個多月未回府,再回來府裏的氣象已經不同了。
幾個丫鬟婆子态度可稱乖巧老實,她們靜靜的站在一邊,如一根根木頭樁子。
“大小姐,三小姐裏面請。”一個婆子低眉順眼的掀起湘妃竹簾,将人迎進了松鶴堂。
沈家姐妹回府第一件事自是要向長輩沈老太太請安的,沈沁雅抿着唇站在門口,遲疑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進去。
她們這次回府,沈老太太隻派了身邊的一個二等婆子來接人,其待遇與處境與夕前毫無可比之性,明眼人隻要一看就知道,沈家大小姐失寵了。
爲何失寵,沈家上下不清楚,沈沁雅更是懵然不知。
小孩咿咿呀呀的隔着山水畫扇屏傳來,沈老太太哈哈的大笑,“你這個猴兒可不許再賴尿在我衣裳上。”她的語調很輕,半點聽不出斥責之意,言語間似乎還很高興的樣子。
沈沁雅不禁怔住了,曾幾何時,那一切似乎在她身上發生過,蓦的她的眼圈紅了。
沈沁柔扯了扯失态的沈沁雅,面紗下的臉朝向她,微微有擔心的瞥了她一眼。
沈沁雅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畢竟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朝沈沁柔搖頭示意她不用擔心,再一眼功夫她已恢複常态。
兩人并肩繞過屏風,斂目站到了沈老太太一衆人身前。
“給祖母請安。”
沈老太太慈祥的笑着,“都是好孩子。”眼光在她們身上繞了一圈問:“身子可好些了?”
沈沁雅颔首答道:“謝祖母惦記着,我與三妹妹的身子的都好全了。”
“那就好。”沈老太太笑呵呵道。
倚在沈老身側的沈沁薇撅着小嘴,嬌聲道:“大姐姐三姐姐也不給府裏姐妹傳個信兒,倒惹得我們擔心了。”
沈沁柔聞言擡頭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面紗下的嘴角微不可聞的一笑。
她笑她這位四妹妹,隔時未見,依舊沒半點不見長進,她們這些女兒家住在别院老往外傳信算怎麽回事?至于沈沁薇會擔心她們?有人信?大家雖是姐妹,但早就鬥的你死我活了,隻是有沈字這個姓遮着,表面平和而已。
沈老太太雖然疏遠了她大姐姐,畢竟在她跟前待了那麽多年,情是涼薄,卻并不代表沒有感情,也不見得樂意讓沈沁薇在她們身上踩個幾腳。
果然,下一刻沈老太太臉色雖未變,也沒表露自己有不高興的意思,卻是直接的招手讓沈沁雅過去,“大丫頭過來讓我瞧瞧,這人老了眼神也不大好,怎麽像清減了許多。”
沈沁雅掩下心中酸澀,邁步走了過去,沈老太太的臉色一如以往的慈愛和氣,落在沈沁雅眼中卻不是那麽回事了。
安屏安錦被賣這段時間,沈老太太冷待她的這段日子,她一個人思考了許多問題,許多許多她重來沒敢想,沒敢去面對的問題。
苦難讓人成長,何況她差點死了。
沈沁雅重新活了過來,可是她知道,她卻不能似以前那般活了,因爲眼前的人變了,想到此處,她的瞳眸深處不由的微微一黯。
“祖母。”她掩下心中失落,挂着得宜的笑容走過去,脆生生的喊人,那模樣半點瞧不出與沈老太太之間生出了什麽嫌隙。
事實上兩人之間也并沒有什麽嫌隙。
沈老太太見走迎面而來明顯清減不少的沈沁雅,心頭微有觸動,“怎麽瘦了這麽多。”她拉起沈沁雅的手上下打量。
沈沁雅笑,“孫女一向有些苦夏。”
沈老太太歎氣,慈愛的交待,“今個别莊送了一籃野菜芯來,拌來吃最清爽,你就着飯吃,怎麽着也要多用些。”一面喚來朱媽媽交待廚房注意着明月居的飲食。
朱媽媽連忙笑着應喏。
沈老太太點頭,目光投向膝蓋上的沈仁傑,隻見他叽叽咕咕的亂蹦一陣,眼睛發旋,竟也就那樣睡着了。
奶娘接過睡熟的沈仁傑,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沈沁薇撅着粉嫩的小嘴,眼見着沈老太太不斷的施予關懷給沈沁雅,心已大爲不滿,她性子雖收斂了一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本就不是那種謙虛避讓的性格,見奶娘将沈仁傑抱走了,她也就此告辭,回院去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廳中的人回院的回院,被指令去做事的做事,這樣一來熱鬧的大廳竟變得有幾分冷清。
廳裏就餘沈老太太與沈沁雅,沈沁柔,朱媽媽四人。
“朝霞啊。”沈老太太突然出聲喚人。
朱媽媽眼皮一跳,不知沈老太太怎麽突然想到喚她的閨名,忙呐聲應了。
“畫眉是你侄女的事怎麽沒聽你提過。”沈老太太端茶喝了一口,一派淡然。
朱媽媽心頭急跳,口舌有些發幹,她謹慎的說話,生怕觸怒了沈老太太,“奴婢很小的時候的就已被發賣了,一向與家中沒什麽聯系,前幾年突然有人帶她來找奴婢,說奴婢老家發了大水,其他人都已經死了就剩下她一個,是奴婢的大哥臨終前托人将她帶過來的,希望我念點香火情,給老朱家留條血脈,事後我托人去詢,确有其事,隻是奴婢與那邊早斷了往來,更别談什麽感情,留她下來也隻當上天有好生之德,權當養隻小貓小狗罷了,哪敢将這些事拿來叨煩您。”
沈老太太“唔”了一聲,朱媽媽垂着頭,任由一滴冷汗從她額頭滴落。
頓了片刻,沈老太太才将茶杯放到一邊矮幾,緩緩道:“朝霞你太過見外了,你與我這麽多年的主仆,若是不知道也罷,但既知道了畫眉是你侄女,我又怎麽不能替她好好安排。”
沈老太太的話裏裏外外的關切讓朱媽媽的心如墜冰窟,她直覺的沈老太太的安排不是什麽好事兒。
“這樣吧。”沈老太太看向沈沁雅笑,“大丫頭身邊正缺一個大丫鬟,畫眉既然是你侄女也算自己人,她來照顧大丫頭,我還算放心。”
朱媽媽臉色一白,并未爲沈老太太對畫眉的安排高興,府裏隻有沈老太太與她知道沈沁雅已不能生育的事實,沈老太太将她侄女安排在沈沁雅身邊究竟存的什麽心,朱媽媽不敢去想,額頭冷汗直冒,她哆嗦着嘴,“老太太,畫眉她如何擔得。”
沈老太太打斷她的話道:“有什麽擔不起。”
強勢如沈老太太,她直接的拍闆定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