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遲遲終章





“四殿下,皇上回宮了。”

甯恪擡起眉眼來,隽秀清朗,瞧得報信的小宮女一愣,然後飛快地低下頭來,生怕四殿下看見她紅透的臉。

甯恪輕輕一笑,饒似無意地往小宮女身上聞了聞,道:“多謝姐姐,不過皇兄回來應該不想見到我,不如姐姐陪我說說話?”

小宮女更羞了,明明眼前的少年還不到及冠的年紀,卻好似個風月情聖,偏偏還生得這樣好的皮囊。

“奴婢...奴婢不敢...”

說着不敢,卻還是羞怯怯地随着甯恪往内殿走去。

沒過一會兒,領事太監來東宮宣旨,還未入宮便聞小宮女羞答答地斥責着,聽得他渾身一哆嗦,方才記得傳:“殿下,皇上傳您到禦書房去。”

聽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許久才聞到回答:“知道了,我這就去。”

領事太監回去複命,皇上剛剛打發了一群大學士,看房丞相鐵青着一張臉拂袖出去,貌似皇上又把他氣得不輕。太監差人去炖一碗雪梨羹,輕步進入禦書房。

太監說:“四殿下馬上就來。”

太監偷偷打量了甯晉一眼,見他面上波瀾不驚,應該是單方面碾壓房丞相,故才沉下一口氣。

甯晉眼睛仍盯着手中的奏折,饒似無意地問了句:“四殿下在宮中都做什麽了?”

“...讀書習劍。四殿下啓蒙早,六藝已經學全,鼎資堂的少傅也開始跟在四殿下/身側辦事了。隻是...”

太監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把四殿下常跟宮女厮混在一處的事說出來,可畢竟那位還是個主子。

“無妨。”

太監斟酌一番,想來景昭帝已故,淑太妃也常慣着四殿下,如今能管管他的也隻有皇上這個兄長了,故言:“小宮女們不檢點,總想着攀龍附鳳,奴才狠狠教訓過她們,也打發出宮過幾波,可四殿下尚且年輕,自制力難免差些,奈不過那些小婢子們都是會狐媚人的。”

“不用管他。”甯晉放下折子,說,“老太妃宮裏進了風儀女官,找個理由将她趕出宮去。”

太監疑惑着看了甯晉一眼,問道:“可是姓譚的那位女官?”

甯晉點頭,太監誠惶誠恐道:“譚姑娘是房丞相送進宮來的,老太妃喜歡才留用宮中,怕是不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

甯晉思索片刻,不再提這件事,将一封信遞給他,說:“這件事不急,先去請楊左督,讓她處理好手頭的案子就來宮中述職。”

“奴才遵旨。”

宮女送來雪梨羹,甯恪随着進來,甯晉将雪梨羹賞給甯恪喝,又将禦書房伺候的下人屏退。

甯恪淡疏地看了甯晉一眼,請道:“多謝皇兄。”

甯晉拿起朱筆批折子,沒有擡頭看他,道:“少做些放浪的事,流言蜚語都傳到朕這裏來了。”

甯恪一笑:“謹遵皇上教導。”話是這樣說,但他全然不當回事的。

甯晉對他的那點小伎倆心知肚明,韬光養晦四個字,甯晉比他認得早。

甯恪應該已經知道甯晉察覺他和謝驚鴻之間的關系,他回到宮中來,一是還算懂些大義,二是淑太妃一人在宮中,他怕甯晉不會放過她。

甯恪縱然是個混世魔王,但對淑太妃卻是扇枕溫衾的,很是孝順。

甯晉說:“以後上完功課就到禦書房來,内閣的大學士年紀大了,看事看物難免有些頑固,朕想聽聽你的想法。另外,朕會請禦林軍的統領教你練劍。”

甯晉這是要他參與政事?甯恪皺了眉,沉聲說:“臣弟不明白皇兄的意思。”

“你明白。”甯晉擡起頭,“甯恪,朕希望你不會辜負朕對你的期望。”

甯恪愣在原地半晌,過後才問了句:“是因爲...何湛?”

甯晉沒有回答:“退下吧。”

大理寺剛剛逮捕了一個采花大盜,前去當誘餌的人是楊英招。

當天秦方看着楊英招一隻手将采花大盜扭送出來,眉宇間英氣十足,風姿比男子都要淩人。

心下的擔憂全都化成焦急,迎上去問道:“怎麽樣?傷到哪裏了沒有?”

采花大盜苦哈哈地看了一眼秦方,哎呦哎呦地痛叫道:“大人,你應該先問問大爺我!誰想這個小女子長得這麽漂亮,卻是個瘋婆子,真他娘的可惜!”

楊英招抱胸,伸腳将采花大盜踹了狗吃丨屎,瞪着眼說:“滾!”

秦方上去揉了揉楊英招的肩,說:“景容辛苦了!多虧了你,不然我們肯定不能這麽快就破案!”

新任的大理寺少卿有些看不下去,悶聲道:“宮裏來傳信了,皇上宣楊左督進宮。”

秦方不滿:“怎麽又進宮?皇上身邊沒有可用的人了嗎?”

少卿道:“大理寺也有那麽多可用之人,不該勞煩鐵骁騎的統領前來抓一些小賊小盜的,秦大人,你說呢?”

說什麽?他才不說!

楊英招領命,與秦方匆匆告辭後就趕去宮中。

楊英招趕到時,甯晉正與幾位大學士議事。領事太監便請她到禦花園中去走一走。前幾日秦方說喜歡青州的金錢迎春,她向甯晉求了一株,今兒趕巧,宮人領着楊英招先去禦花園看看那株盆栽,看合不合意。

青州運來的盆栽都很難養活,這株迎春叫花匠師傅精心照料着,竟也在春天發了花枝。星點大的小花精緻可愛,點綴在一片蒼翠之間,甚是漂亮。楊英招見了,自是愛不釋手,口中正吩咐着要他們找個合宜的時機送到大理寺去,就見從重重花影中穿行而來一個綽約的身姿。

那女子生得麗人,身着淡粉色的宮裝,比這金錢迎春都要美上幾分,走得端莊,好似步步生蓮。

除卻宮女和先皇的妃子,楊英招從沒在後宮中見到過女子,心下生疑,便多打量了幾眼,就見那女子朝她走過來,沖着她微微行禮。

楊英招不懂宮中的這些禮儀,對着她略略點頭,算是見過。

宮人倒先開了口請禮:“譚姐姐。”

“你就是皇上的師妹?”

譚秀儀毫不客氣,直接詢問。楊英招不知這位與她素不相識的姑娘爲何話中帶有挑釁的意味,反問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隻是聽說過,聽太妃娘娘說...皇上爲了你,專門從青州移了株金錢迎春來,看來皇上待你很好。我也在宮中任職,想必日後要跟姐姐很熟絡了。”

楊英招終于聞見她身上沖天的醋味,默默心疼自己被如此針鋒相對,淡聲道了句:“我不常來宮中。”

“姐姐能得聖寵,皇上要姐姐入宮也是遲早的事。”

楊英招笑了笑沒再答話,作勢要走,譚秀儀卻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問:“我知道你曾與皇上出生入死,爲他籌謀,縱然你打仗再厲害,可是你不懂如何侍奉一個人。皇上忙于政事,難道姐姐就忍心他如此操勞,身邊連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嗎?”

楊英招:“......”這是哪裏來的大小姐?

“再大的妒忌,在天子面前也該收斂,爲何要将那麽多仰慕皇上的女子拒之宮門外?你的愛,便是如此自私麽?”說着,譚秀儀泫然欲泣,眼眶泛紅。

楊英招一時無言以對,正在兩人僵持之中,一個小太監小跑過來先給兩位主子行禮,再而跟楊英招說:“...呃...”他頓了頓話,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何湛,先前何湛已經卸職,官爵封位一律退還,如今已經算是庶民了,但若是直呼其名,他還真是不敢。

楊英招問:“怎麽了?”

“那位...那位來了。”

楊英招正不知這個“那位”是誰,就見何湛從花丨徑中走出來,懷中抱着他的小孟蘭,薄泥染青衫,他卻絲毫不在乎,擡眼望楊英招這裏一望,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喊道:“英招。”

譚秀儀看見何湛,手下漸漸松了力。楊英招趕緊将她拂開,跑到何湛面前去,恹恹地道了句:“三叔。”

“這麽巧,你也在宮中?”

“你的病不是剛剛有了起色嗎?這麽快就下山了?”

何湛說:“皇上叫人從青州送來的孟蘭,我想帶走親自養着,順便來看看他。”說着他揉了揉鼻尖兒:“好像還在議事,我見不着他,你一會兒要去的話帶我一下?”

楊英招:“......”

“姐姐...”聲音細若蚊蠅,何湛這才注意到楊英招身後還有個人。

他一時好奇,問道:“咦?英招,你還有個妹妹啊?以前不曾聽你提過啊。”

楊英招:“......”

譚秀儀憋紅了臉,方才請示道:“我是孟老太妃身側的女官,見過大人。”

“我不是大人。原來是女官...長得挺漂亮的,跟英招一樣喊我三叔就成。”

譚秀儀不知這是哪門子三叔。

譚秀儀是房嶽秀遠房侄女,家在滄州,以前養在深閨當中,不曾聽說過攝政王的名諱,她雖然見識不多但勝在乖巧本分,房嶽秀将她送進宮來,表明了是要她留在宮中侍奉皇上。皇上收複鹿州的事傳遍靖國,她每日每夜地想自己未來的枕邊人會是個蓋世英雄,心中便如同小鹿亂撞,又喜悅又羞怯,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知道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方才莽莽撞撞地找上楊英招。

可這此女子長得不如她,五指粗糙也不像是會做羹湯的人,想來皇上也是念着舊日的情分,才會這般待她好。她看不上楊英招,對楊英招的三叔更是看不上。

楊英招咬了咬牙,指着何湛對譚秀儀說:“這才是你要找的人。皇上托人找的孟蘭,順帶着捎了一株金錢迎春。”

譚秀儀驚着麗眸看向何湛,下意識問道:“你是誰?”

何湛歪了歪頭,楊英招回答道:“這是攝政王,皇上的表叔。”

譚秀儀大駭,趕忙行禮道:“參見王爺。奴婢有不敬之處,請王爺海涵。”

說罷,譚秀儀心中卻喜,原來皇上不是寵愛楊英招,隻是要盡孝道,順便給楊英招帶來的金錢迎春。

楊英招往何湛耳側靠了靠,壓低聲音說:“這位是未來的皇後娘娘。”

何湛:“......”

可以,他剛離朝就蹦出來一個皇後娘娘,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叔!”

一幹人聞聲回頭,就見明黃色的身影幾乎是飛過來的,後頭的小太監碎步小跑都追不上,何湛見甯晉明華照人,明明這麽大個人了,卻好似孩子那般高興,見了人全是雀躍。

譚秀儀看癡了眼,連禮都忘了,怔怔地盯着甯晉。

傳聞皇上寡情冷淡,龍威不定,就算是房丞相這樣的老臣也常會被他壓得說不出話來,今日見卻非如此,英俊的眉目裏盛着不加掩飾的喜悅,與傳聞中大相徑庭。

甯晉上前想握住何湛的手,卻無奈何湛懷中抱着花盆。他見周圍還有外人在,稍稍斂了斂神容,不動聲色地将花盆接過,抱在自己懷裏,切聲問道:“怎麽來都不告訴朕一聲?”

何湛溫聲回答:“我這就要走了。”

“這麽快?不住一宿麽?”

“玄機子比你還碎嘴,我出山還得求爺爺告奶奶的,這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要多紮我幾針。”

“師父不敢的。”甯晉口吻帶着威脅,仿佛玄機子真在場。

楊英招見狀,請示道:“那...今兒個還述職嗎?”

甯晉淡淡地掃了楊英招一眼:“明天再來吧。”

楊英招:“......”算你狠。

楊英招推了一下譚秀儀,道:“好妹妹,走吧。”

譚秀儀猛地晃過神,還沒反應過來就讓楊英招推着走了。她時不時回頭多看幾眼,就見皇上低着頭聽攝政王說話,臉上全是...

柔情蜜意?

她正以爲自己出現了錯覺,見攝政王要将花盆接過來,皇上似乎不讓,兩人争執着,皇上卻順勢往攝政王臉上湊了湊。一下意識到皇上在做什麽,譚秀儀差點叫出聲來,驚着看向了楊英招。

楊英招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裏來,隻是‘那位’小氣得很,怕是容不下你。而且我師兄身邊不缺侍奉的人,他想做侍奉人的那一個。”

“他...他們...怎麽能...”譚秀儀捂上了嘴巴。

楊英招:“師兄未曾壞你名節,出宮之後你也能找個好人家,譚姑娘,人要學得聰明些,不該說的就不要說。”

甯晉費盡心機搶了小孟蘭的位置,将何湛抱了又抱,低低詢問着病情的事。

何湛一一道來,囑咐他不用擔心。何湛隻陪甯晉在禦花園走了一會兒,便說要回去。

這幾日甯晉忙于政務,就寝時總會想到何湛,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如今見了真人,反倒更加思念了。他同何湛商量着:“明日朕親自送你去清風山不行嗎?朕...好想叔。”

“皇上還有正事要處理。”

甯晉立刻接話:“叔就是正事。”

“留不得。”何湛很堅決。

何湛說留不得,便真是留不得了。甯晉苦喪着臉,不情不願地磨了何湛一會兒,隻能依了他的話放他出宮。

小孟蘭尚且能随何湛一同到清風山去,他身爲九五之尊,可見還不如一盆孟蘭。

幾年間,清風山養人,讓何湛身體漸漸好轉。他不是個能奈得住的人,總喜歡往京外跑,将靖國山川草木、江海湖泊一一遊曆,像是補了之前的遺憾。

期間甯晉總是抽出時間過來,沒留片刻就要回去,從前何湛還會覺得失落,久而久之也就看開了。甯晉是皇上,從他走上這條路開始,他就該接受所有的結果,無論好壞。

更何況,這已經很好了。何湛很滿足。

他從滄州趕回京,一路上就聽民間傳些關于新皇的風言風語,他本想回京之後稍作休息便去宮裏看一看的,卻不想在道觀中就見到了甯晉。

甯晉似乎已經在這裏等很久了。

出其不意的出現讓何湛驚了驚神,還未問出心中所惑,愣道:“你怎麽過來了?”

何湛将甯晉帶入水賢房,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又将自己從滄州帶來的小東西拿出來給甯晉看,笑着說:“正好,這個不用我送進宮了,你走的時候帶走就好了。”

甯晉看着手中的搪瓷娃娃,笑着擺弄了一番,何湛坐在床邊脫靴子,甯晉安然坐在他的一側。

何湛累得很,見到甯晉很安心,疲倦仿佛一下子湧上眉頭。

他躺在床上枕着甯晉的腿,将他看了好久好久,說:“想想好像好久都沒見你了。這次能在這裏待多久?”

“這次要在這裏待多久?”

“不走了。”

“恩?”

“我來還白頭之約。”

何湛睜了睜眼,張着嘴想說些什麽,但萬千的話都堵在喉嚨,讓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甯晉低低笑着,縱然何湛沒有點頭同意,可他這次也沒說出拒絕的話,如此甯晉就知足了。

“以後,這一輩子...我都會在叔的身邊。”

甯晉低頭吻住何湛涼涼的唇。

何湛閉上眼,隻覺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空的,唯有春暖雨微,風清花濃。

窗外日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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