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煥聽他們說“官軍派來的細作”這幾個字,可以肯定,這些人并不是官府一邊的人。就算不是流寇,也應該是地方的土賊。
想到這裏,大叫道:“等一等,我們是‘七十二營’的人馬,兄弟們是哪個大營的,報個字号。”
“嗯?”對方聽了,果然安靜了下來,一個聲音叫道:“你們是‘七十二營’的?是哪一個營的?”
“咱們是‘西營八大王’的部下,兄弟們是哪一營的?”曹文煥叫道。
對方又吵吵嚷嚷了一陣,好像有人在商量着什麽,随後有人道:“弟兄們,不管是真是假,先把這幾個人帶回去,請大王爺發落。”
“把兵器放下!”對面有人高呼。
常城悄聲問道:“小兵主爺,怎麽辦?”
曹文煥回頭道:“事已至此,咱們也沒有别的辦法了,他們人多,又有弓箭手,先放下武器,一會見機行事。”
三個人把長刀扔下了。不一會兒,幾個賊寇走了過來,先把曹文煥等人的兵器沒收了,然後取出繩子。
“怎麽,還要綁我們?”胡大海嘟囔了一句。
“你給我老實點吧。”一個絡腮胡子伸腳在胡大海腿彎上一點,雖然那隻穿着草鞋的腳并沒有多少力氣,但是胡大海還是呲了一下牙。
曹文煥等人被賊寇五花大綁,馬匹也被人牽走了。
三個人被一群吆五喝六的賊寇推推搡搡的向前走,七轉八彎的進了山,黑夜中走了老長一段路,忽然聽到左邊的林子裏嘩啦一響,有人在暗地裏叫道:“嘿,白老三,你們出去一圈,抓了細作回來了?”
“沒有,這幾個家夥自稱是‘西營八大王’的人,咱們先弄回去問問大王爺。”隊伍裏一個聲音應和着。
“嘿,現在官軍的哨探都狡猾,抓住了他們,都說是咱們的人,你們可要長點心眼兒,别讓人蒙了。”暗地裏那人道。
“知道了,好好守你的哨吧,娘的,唧唧歪歪的,我看官軍要是來偷襲了,你能不能提前發現都是兩回事,還他娘的暗哨呢。”
又走了一段路,漸漸看清前面有一座寨子,處在兩山夾對的山路上,從外表上看,應該是個臨時的處所。山寨前插着幾根火把,寨中另有許多篝火,因爲是深山之中,又有夜霧迷蒙,所以從遠處看,并不是十分真切。
寨子中很熱鬧,許多賊寇穿着各式各樣的不同衣服,坐在篝火旁邊聊天打牙祭,從寨門前往裏面看,密密麻麻的都是營帳和草棚,不知延伸有多遠。從這個規模上分析,這應該是一支不下于幾千人的流寇隊伍。
三個人被帶到了一個小黑棚子前面,依次被踢了進去。棚門關上,裏面一片黑暗。
胡大海悄聲道:“小兵……”後面的“主爺”兩個字還沒說出來,曹文煥忽然低喝道:“噤聲!”
然後曹文煥裝出懶洋洋的樣子,大聲道:“媽的,‘八大王’派咱們出來找闖天王,怎麽糊裏糊塗的讓人給抓起來了,真他媽的操蛋。”
常城會意,也大聲道:“就是,回頭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八大王’,都是自家兄弟,幹嘛這麽對咱們。”
說完話,曹文煥側耳聽了聽,不管對方有沒有“耳朵”,在這種地方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步走錯,那就是殺身之禍。
三個人摸索着坐了下來,地面很潮濕,過了一會兒,眼睛逐漸有點适應黑暗了,曹文煥發現這個小黑棚裏,不僅僅是他們三個人,還有好幾個人,都蜷縮在角落裏。怪不得剛進小黑棚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這些人想必是真正的官軍哨探吧!”曹文煥想。
常城悄悄捏了捏曹文煥,意思是問他怎麽辦?曹文煥會意,輕輕拍了拍常城的腿,示意他稍安毋燥,靜觀其變。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外面的喧嘩聲漸漸小了下來,想必有些賊寇已經睡着了。騎馬奔波了一天,曹文煥也有了一些困意,正在迷迷糊糊,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小黑棚的門被打開了,幾個持刀的賊寇闖了進來,把曹文煥等三人連抓帶拉的推了出去,向營帳深處走去。
經過了許多流寇的身邊,臭腳和汗泥味兒熏得人直想嘔吐,走了挺遠的路,看到遠處有一座大帳,比周圍的帳子都大,不用說,肯定是首領的大帳。
沒到帳前,從帳子裏面走出一個人,個頭很大,又粗又壯,身上穿着一身明朝的将軍衣甲,隻是頭頂上,仍然裹着一塊灰布。
一個賊寇上前躬身道:“天王,這幾個就是自稱‘八大王’派來的人。”
大個子揮了揮手,走到曹文煥三人面前,粗聲道:“你們誰是領頭的?”
曹文煥道:“禀大王爺,俺是領頭的。”
“你?”大個子狐疑的看了曹文煥幾眼,“你是張獻忠身邊的什麽人?年紀輕輕的,就成了領頭的?”
曹文煥早就打好了腹稿,躬身道:“小的是‘八大王’新認的義子,原名叫做李寶忠,因爲跟了八大王,所以改了張姓,不知道大王爺是不是闖天王?”
大個子又上下打量了曹文煥幾眼,嘿的一聲道:“怪不得了,俺知道張獻忠那厮貫會認幹兒子,而且那些幹兒子個個都有些本事,他既然把你收了,想必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了?”
這時,兩個賊寇從大帳裏出來,給大個子搬了一張椅子。大個子坐了下來,一隻手慢悠悠的拍打着大腿,冷笑道:“你們既然說是張獻忠派來的,可有什麽憑證啊?”
“小人衣服内,有一封信,是‘八大王’寫給闖天王的,如果猜的不錯,您就是闖天王吧?”
大個子鼻子裏面發出輕蔑的哼聲,一個賊寇把手伸到曹文煥的衣服内,取出信件,交到大個子手上。
大個子掃了兩眼,随手拆開信件,慢慢閱讀了起來。
曹文煥記得曆史上的“闖塌天”劉國能是個庠生出身,被官府逼迫才揭杆造反的。眼前這個大個子說話做事十分粗魯,怎麽看也不像個讀過書的秀才,不過看他認真讀信的樣子,不是那個劉國能,還會是誰呢?
大略掃了遍信件,闖塌天冷笑一聲,眼睛中透出了一道殺機,讓曹文煥心中一寒。
“信是張獻忠親手寫的,看來你們也算沒騙俺,不過張獻忠這狗東西是啥意思,俺還不明白嗎?嘿嘿,他真是把俺當傻子了,自己想投靠官軍,卻來探俺的老底,有個詞叫做老奸巨滑,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呐。”
闖塌天鼻子裏重重一哼,兩手揮舞,把信紙當衆撕了個粉碎。
曹文煥心中犯了疑惑:“這個人難道真是‘闖塌天’劉國能?秀才出身的人,說話這麽粗鄙。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劉國能整天文謅謅的,的确很難壓服這些成千上萬的賊寇。也許這一切都是他故意作做出來的,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習慣。可是眼前的他,究竟是怎麽想的?按照曆史,劉國能雖然也是‘十五家七十二營’裏的大寇,但是他的勢力和影響力與張獻忠比起來,可差得太遠了,怎麽他好像并不買張獻忠的帳?這個看着可是有點讓人犯糊塗,難道逼問張寶忠的時候,他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告訴他?”
“闖天王,義父派我來,就是給您送個信兒,既然信兒已送到,您看能不能先給咱們松松綁,舒活一下筋骨。”曹文煥試探着問道。
“嗯!”劉國能皺眉想了一下,揮揮手,曹文煥等三人的繩子,就被身後的賊寇解開了。
“你們三人還不能走,先在俺這裏住一晚,等俺想想,怎麽給你們‘八大王’寫封回信。來人,給他們找個帳子,休息休息。”
劉國能說完,打了個哈欠,自顧自的回到帳子裏去了。
一切都沒有懸念,事情順利得簡直有點出人意料。曹文煥三人被安排到了賊寇的一處帳子内。
剛進帳子,常城就悄悄在帳邊張望了一下,悄聲道:“爺,外面都讓人看住了。”
“嗯。”曹文煥點點頭,他現在總感覺有什麽地點不對,但是又想不起來。
“早知道就聽黃爺的話,不出來就對了,這也太危險了,簡直是羊入虎口嘛。”胡大海小聲嘟囔起來。
“噓,噤聲!”曹文煥再一次提醒胡大海。
三個人擠在營帳内躺下,曹文煥告訴他們,現在處于賊寇的老營,無論說話辦事,都要多長幾個心眼,千萬不能露出破綻,不然他們三個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囑咐完了,三個人就各自睡了。
曹文煥把雙手枕在腦袋下,這種時候,他有些睡不着覺。外面依稀傳來賊寇的說話聲,火光将營帳照得有些發亮,周圍總有幢幢地黑影閃現。
外面有人哼起了小曲,是那種帶着哀傷的凄涼調子。這裏的人,很多都是鄉間的普通農民,因爲天災人禍,在本地本村生活不下去了,被迫淪爲盜寇。
想着想着,曹文煥從懷中掏出了一塊手帕,慢慢地展開,嬌豔的牧丹,還有楷體的“若溪”二字映入眼簾,這無邊的黑夜,帶着旖旎的深情,慢慢飄散,冰冷肅殺中透着一抹柔和。
“封侯拜相!”曹文煥的頭腦中出現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