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第二天被賊寇喚醒。曹文煥吃了半個生窩頭，這東西在大同的軍營裏就吃過，所以他還能吃得下去。可是常城和胡大海就不行了，這兩人在禁軍中吃得都是細糧，哪啃過這東西，常城還勉強吃了兩口，胡大海連半口也吃不下去。

白天起營的時候，曹文煥前去拜見劉國能。闖塌天起的很早，正在帳中和大小頭領們商議事情，曹文煥等了半天，才聽見劉國能傳喚他的聲音。

進了帳子，幾個賊兵正在忙裏忙外的收拾東西，賊寇都知道，如果一天不早走，就有可能随時被官軍追上。

曹文煥參見劉國能，劉國能隻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得出，他對張獻忠的使者并不待見。

“闖天王，本人這次來，是想懇求闖天王一件事。”曹文煥開門見山。

“有什麽事，說吧！俺聽着呢！”劉國能有點不耐煩。

曹文煥咳了一聲，道：“是這樣的，本人有一個部下，是豫省本地人，二年前出去投靠‘八大王’的時候，家裏還有高堂老母，現在跟着本人回到河南，想要回鄉去看看，還請闖天王恩準。”

“嘿，”劉國能冷哼一聲，一腳踏在凳子上，皮笑肉不笑的道，“他們是你的手下，你愛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和俺無關，不過話說回來了，你那手下是河南本地人嗎？俺咋聽着他們都說着滿口的京片子呢！”

曹文煥一驚，連忙抱拳道：“闖天王說笑了，本人的部下都在營中呆了兩年了，怎麽可能說了一口京片子口音呢？難道闖天王是信不過我們嗎？”

“嘿嘿，你不是張獻忠的義子嗎？爲了送一封信，來到了俺的老營，你的任務也完成了，那就一塊滾蛋吧，别在俺的大營裏晃晃蕩蕩的，奶奶的，瞅着心煩。”劉國能吐了口唾沫，使勁揮了揮手。

“這個……”曹文煥故意斯斯艾艾的頓了一下，他早就看出來了，劉國能這人雖然是秀才出身，可是心直口快，沒有什麽太深的城府，他能夠做上首領，也許是憑着天生的勇猛。

“咋的？還有别的事？”劉國能皺着眉頭，看到曹文煥沒動，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闖天王，我，本人有個不情之請。”

“少他奶奶的咬文嚼字，老子讀書的時候，你還在你娘肚子裏呢，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既然這樣，那這‘屁’就在闖天王面前放了，”曹文煥微笑着接口道，“不敢瞞着闖天王，‘八大王’派本人來的時候，曾經一再囑咐，見到闖天王之後，順便再去聯絡馬光玉馬老前輩，商量一下怎麽抵抗官軍的這次圍剿，所以，本人想暫時跟着闖天王。”曹文煥一邊想，一邊說，順便把眼皮向上一挑，偷偷觀看闖塌天的反應。

“什麽？張獻忠派你去見馬回回？娘的，他張獻忠的胃口也太大了吧，想吞并了俺闖塌天也就算了，現在又要去打馬回回的主意了，他也太不清楚自己的斤兩了吧！”

劉國能的話，讓曹文煥心裏咯噔一下。聽這個意思，劉國能和張獻忠之所以不合，是因爲張獻忠早有吞并劉國能之心，這次送信，沒準就是劉國能懷疑張獻忠勾引他去勳西，然後乘機鏟除掉他。怪不得從進這個營門開始，劉國能的态度就這麽蠻橫。

“闖天王誤會了吧，咱們‘十五家七十二營’都是兄弟手足，義父怎麽會有吞并闖天王的心思呢。”曹文煥打着哈哈，既然裝作張獻忠的義子了，索性就裝到底吧。

“你願意跟着就跟着，老子管不着，也不想管，滾滾滾，别在這裏礙老子眼。”

從闖塌天的營帳出來，曹文煥輕舒一口氣，劉國能心機不深，是個好對付的人，所以他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囑咐胡大海，讓他借口回家探親，出營去尋找盧九德和黃得功，順便告訴他們闖塌天老營的大緻位置，然後迅速沿着路線追過來。

至于常城，就繼續跟着他在賊營裏混。

曹文煥打着張獻忠義子的旗号，所以他那匹“五明骥”雖然看得人眼饞，但是并沒有人敢放手去搶。

這兩天，一直跟着劉國能東奔西走。路上，劉國能帶人攻下了幾處堡塢，進去好一通燒殺搶掠，賊寇的殘忍本性暴露無疑。塢堡内的許多平民老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也被劉國能的人殺了。

通過擄掠，這些賊寇暫時還能吃上飯，可是每天行走很遠，又要避開官軍駐紮的大城，賊寇中也時常聽到一些怨聲。

這天晚上在一處新近攻破的塢堡紮營。曹文煥正在營中和常城猜測，胡大海出去之後，是否平安見到了黃得功。忽然一個賊寇進來禀告，說是闖天王正在宴請各位首領，請曹爺也去坐坐。

曹文煥心中有點納悶，這幾天劉國能一向不太搭理他，有好幾次，他想找機會接觸一下劉國能，看看能不能提前引誘他反正，但是劉國能根本就不見他。這時，聽說劉國能請他去喝酒，曹文煥的心中反而有了疑慮。

“小兵主爺，劉國能他想幹什麽？”常城不無擔心的道。

“不知道。不過，既然人家有心相邀，這一趟肯定是要去的，我看，咱們在這個營裏呆着，也沒什麽意義了，今天如果沒什麽事，明天咱們就告辭。”

商量好後，爲了防備萬一，曹文煥又偷偷地囑咐常城道：“我這一去，如果半個時辰之内沒有回來，你就偷偷地去馬廄内，把幹草點燃了。”那意思就是适時造成混亂。

常城會意，點了點頭。他做事機靈，曹文煥一直信得過他，不然也不會單獨把胡大海派出去，而把他留在身邊了。

做好了準備，曹文煥就去了劉國能的主帳。

看得出來，劉國能的心情挺好。曹文煥早就聽說，今天劉國能的隊伍差一點碰上左良玉的官軍，後來聽說馬回回也在附近，左良玉帶領人馬直奔馬回回去了，讓劉國能揀了個大便宜，還順便攻破了一座塢堡。

劉國能把他部下的首領都請到了主帳内，曹文煥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他，營帳内一下子變得十分安靜。

曹文煥笑呵呵的和兩邊的人抱拳施禮，坐在了闖塌天的下首。

劉國能斜了曹文煥一眼，嘴角一挑，大聲道：“弟兄們，人都到齊了，咱就開始吧，俺沒啥說的，弟兄們跟了俺這麽長時間，出生入死的，俺劉國能感激大家。現在，咱們的處境是越來越不好了，不隻是官軍圍剿咱們，當年一塊鬧事的那些人，也想吞并了咱們，誰讓咱們沒有他們的人多呢？不說了，今兒個日子不錯，咱們喝他一大碗酒，高興高興。”

劉國能剛剛持起海碗，有位首領拍桌子站了起來，大罵道：“大哥，咱們當年在陝甘活不下去了，這才跟着你一起殺官造反，風裏來雨裏去的，這麽多年了，他媽的，雖然咱們弱小，但是誰要是敢打咱們的主意，兄弟我第一個不饒他。”

“對，對，管他是誰？要是把主意打到咱們闖天王的頭上，準讓他吃不了兜着走……”衆位首領議論紛紛，而且眼神有意無意的都看向了曹文煥。

曹文煥拿眼睛溜了一下，看樣子這些人明顯是針對他這個張獻忠的義子來的，又是一場宴無好宴的酒會。

“對呀！闖天王是響當當的好漢，誰敢把心眼打到闖天王身上，那才真是自尋死路了。”

曹文煥這一聲大喝，把在場的人全部驚住了，誰都知道他是張獻忠的義子，而張獻忠一直暗藏着吞并劉國能的心思，這“七十二營”的各家大寇都心知肚明。這次曹文煥拿着張獻忠的書信來找劉國能，分明就是有意要引誘劉國能到勳西，然後吞而并之。

現在，曹文煥突然說出了那句話，讓在場在賊寇都有些大惑不解。

“各位頭領，兄弟年紀雖小，也是個分辨事非的人，不是兄弟說，我義父确實做的不對，大家一個鍋裏吃飯，就應該講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咱們‘七十二營’如果不能齊心合力，怎麽能夠對抗朝廷？如果不能對抗朝廷，那還不如投降了呢……”

說到這裏，曹文煥看到這滿營首領都露出了驚訝的目光，顯然是對他充滿了不解，這人不是張獻忠的義子嗎？怎麽替他們說起話來了呢？

曹文煥故意拿起桌上的大酒碗，搖搖擺擺的走向帳子中心，慷慨激昂的道：“各位頭領，本人加入的時候短，以前對闖天王不了解，可是通過這幾天的接觸，兄弟我感覺闖天王對待部下是忠義有嘉呀，吃的和兄弟們一樣，喝的和兄弟們一樣，這才是真漢子，真性情……”

說到這裏，他走到了一個首領面前，重重的把海碗向桌上一頓，又大聲道：“在咱們‘八大王’的營帳裏，就沒有感受的這一點，闖天王的所作所爲，實在讓人感動啊，可惜這‘十五家’的首領，沒有幾個能像闖天王這樣的，來，祝闖天王以後步步順心，繼續帶領弟兄們吃香的，喝辣的……

說完，曹文煥走到剛才那個首領面前，把放在那人面前的酒碗端了起來。可是他故意端錯了，把自己的酒碗留在了桌子上，而取走了對方的酒碗。

這麽做隻有一個用心，他害怕劉國能在酒裏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