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煥這一吆喝,闖塌天部下的首領們面面相視,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是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大家總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畢竟,現在還沒有到撕破臉皮的時候。
所以,帳下的首領們紛紛酒到杯幹。
曹文煥端着酒碗,又手舞足蹈的猛拍了一通“闖塌天”的馬屁,隔了一會兒,他看到喝他碗裏酒水的那個首領沒什麽問題,這才放下了心,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任由後面的賊兵倒酒。
說了一會兒話,都是些“兄弟情深”之類的老生常談,曹文煥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他臨出門前告訴過常城,如果半個時辰不回去,就讓常城找個機會到馬廄裏放火,這是爲了防備闖塌天有謀害他的心思。
現在算算時辰也快到了,曹文煥就向劉國能推說這幾日身體不适,想要回營。
劉國能還沒說話,底下的首領們紛紛慰留,剛才曹文煥那一番話,雖然隻是随口敷衍,但是一定程度上,還是赢得了營裏這些賊首們的好感,姑且不論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是敢在闖塌天的營帳裏指責張獻忠不是的,這些賊首們聽着就舒服。
張獻忠心狠手辣,是賊寇中出了名的殺人魔王,他的義子這麽數落他,膽子也夠大的,這事如果讓張獻忠本人知道了,這小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衆位首領拉拉扯扯的挽留曹文煥,正在你推我讓的當口,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一陣噪亂,帳中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急忙向外望去,隻見一個賊兵大聲嚷嚷着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報告大王爺,大事不好了,馬廄那邊着火了……”
啊?帳子中的人全部大吃一驚,一個首領踏前一步,拎起那個賊兵的領子,喝道:“你說清楚點,是官軍襲營來了嗎?”
賊兵結結巴巴道:“不是,就是馬廄起火,具體情況小人也不知道。”
劉國能眉頭一皺,揮手道:“去看看。”
衆人呼啦啦的跟着鑽出了帳子。曹文煥暗暗歎氣,這個常城太急燥了,剛才明明商量好的,半個時辰沒看到他回來,就火燒馬廄,制造混亂,可是現在還沒到半個時辰,怎麽就放火了呢?
跟随劉國能等人出了營帳,果然看到遠處養馬的地方,沖起了烈烈火光,許多不明真相的賊寇大叫大嚷,亂糟糟的像一群沒頭蒼蠅。
“不要慌,不要慌,隻是草垛失火,都安靜一點。”幾個首領趕快奔向各自主管的隊伍,大聲安慰着賊兵。
劉國能啐了一口痰,怒道:“好好的怎麽就着火了呢?到底是哪個王八蛋給老子惹的禍?”
營内短暫的亂了一陣兒,又一個賊兵從遠處奔了過來,單膝跪在闖塌天跟前道:“禀大王爺,咱們抓到了一個細作。”
“啊?”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曹文煥更是心頭大震,一絲不祥的預感爬上了腦門。
過了一會兒,一群賊兵果然押着一個人走了過來,還沒到跟前,曹文煥已經認出那人正是常城,雙掌刹那間全是熱汗,心虛的摸了摸藏在胸口内衣中的短刀。
“大王爺,這就是細作。”一個小頭目上前禀告道。
四周站滿了劉國能的親信賊兵,每隔幾人,就有一支燃燒着的火把。借着熊熊地火光,劉國能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細作,正是張獻忠的義子帶來的親信随從。
此時的常城披頭散發,圓領衫上泥濘斑斑,把頭低低地埋在胸前,也看不出他臉上什麽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凝聚到曹文煥身上,每一個賊寇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戒備之意。
“張寶忠,你的手下到我的營中放火,到底是什麽意思?”劉國能大眼一瞪,森然的望着曹文煥。
刷!
身周的賊寇衆位頭目将劉國能護在中間,紛紛将長刀拔出半尺,冷冷地刀光映着火把,反射着懾人的光輝。
這種時候,曹文煥心亂如麻,他怎麽也沒想到,常城這麽機靈的人,會辦砸了這件事。
現在,劉國能等人已經有了戒備,他就是想要沖出去,都難如登天了,這老營周圍有幾千賊兵,何況還是這麽一個塢堡群中。
“哎,闖天王,這也許是個誤會,我的部下怎麽可能在闖天王的營裏放火呢?”曹文煥故作輕松的笑道。
“嘿嘿,”劉國能冷笑一聲,沖着小頭目道:“你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大王爺,是這樣的,”小頭目躬身回禀道,“這個人到馬廄中點燃了火,随後偷了咱們一匹馬,乘亂闖了出去,結果被咱們外面的暗哨用套馬索給絆了下來,這才抓來見大王。”
曹文煥腦袋嗡的一下,這個常城明顯是故意想要逃走,結果沒逃成,當場讓賊寇給抓住了。他爲什麽要逃走呢?難道是怕了?本來曹文煥還想給他圓個謊的,可是現在看來,這件事根本就沒法自圓其說了。
“張寶忠,俺就知道你沒安什麽好心眼兒,看你年紀輕輕的,花花腸子還真多,說,張獻忠派你一直跟着俺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劉國能話音剛落,幾個賊兵就沖了過去,準備把曹文煥也綁了。
這種時候,已經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一個賊兵剛剛要把繩子套在曹文煥腦袋上,曹文煥卻突然一轉身,反手拔出賊兵腰間的長刀,旁邊的賊兵看他想要反抗,急忙前去制止,卻被鋼刀紮進了肚子中,前胸透入,後胸透出。
這一動手,周圍的賊兵頓時亂了,紛紛撲了上來。
叮叮叮!
當年一夫當關,阻止乞炭數千鐵騎的勇士,再次被曹家人的血性沖激,長刀左揮右擋,勇悍絕倫,百多個賊兵也近不了身。
可是,周圍的賊兵聽到聲音,已經紛紛沖了上來,層層疊疊的把他圍在了中間,長槍、刀牌,甚至遠處已經有弓箭手在暗暗準備。
“張寶忠,你簡直是自尋死路。”
劉國能身邊的首領們獰笑着,賊寇越來越多,火把也越來越密集。面對這數千敵人,曹文煥就是一隻蒼鷹也絕對飛不出去。
可是,連續揮出十幾刀,将周圍的賊寇暫時趕開之後,曹文煥把長刀往地上一扔,對着劉國能冷笑起來。
劉國能瞪着大眼,吃驚的看着曹文煥。他也許沒有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人,居然有這麽大的能耐,千人環伺之下,非但面不改色,而且一身勇力,短短地工夫,已經有數名賊兵傷在了他的刀下。
可是,他卻忽然做出了反常之舉,把刀随意的扔下了,難道是沒有力氣了嗎?還是有什麽其它的詭計?”
周圍的賊兵面面相視,不約而同的一擁而上。曹文煥大喝一聲:“誰也不許動。”然後他指着劉國能的鼻子道,“闖天王,你要是敢動我一根頭發,你的老娘就會給我陪葬。”
“什麽?”劉國能大吃一驚,怒聲道,“你把我老娘怎麽了?”
曹文煥傲然一笑,這個賭他又打赢了。根據曆史,闖塌天劉國能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孝子,對他老娘的話是言聽計從。後來劉國能反正,死心塌地的投降了明朝,也是因爲他老娘的勸說。
知道這段曆史,曹文煥又在老營中沒有看到劉國能的老娘,所以他猜測,劉老太太一定是被劉國能安排到了一個隐秘的地方。這麽大歲數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劉國能一樣,過着颠沛流離的生活。
因此,曹文煥就是用語言詐他一詐,果然,劉國能臉色大變,關心則亂,他也不管真假,大聲質問了起來。
“放心,”曹文煥一笑,道,“她老人家現在好好的。”他害怕劉國能懷疑,又加了一句,“其實,你老娘藏在什麽地方,咱們‘八大王’早就查探出來了,他這次派我來,就是想讓我把她帶回勳西的,可惜了,我部下這個不長進的東西壞了事,不過,闖天王,你要是殺了我,你一定再也見不到你的老娘了。”
現代的時候,黑道的電視劇看了很多,曹文煥覺得這樣的台詞,很适合目前的場合。
“張獻忠這個王八蛋……”劉國能破口大罵。
“闖天王,如果你現在放我一條生路,也許我還可以……”
話剛說到這裏,遠處猛然響起一陣急如冰雹的馬蹄聲,開始這聲音還小,漸漸地就響亮起來,仿佛是千軍萬馬奔馳過來一樣。
“報,天王爺不好了……”一匹快馬分開人群,馬上的暗哨大聲叫道,“官……官軍來了……”
“什麽?”老營中的賊寇頓時大亂起來,塢堡外已經遙遙地傳來拼殺聲。黑色的天空,被大片火光映射,像一片顫動的紅雲。
“官軍來了,快走呀……”流寇本身就是烏合之衆,遭遇官軍夜襲,立刻亂了陣腳。
“莫慌,莫慌,快從北門走,快,快……”劉國能眉心大皺,撕啞着嗓子,大聲指揮賊寇。
一刹那間,仿佛遭遇了一場兵敗,賊寇紛紛掉轉方向,抛下一切東西,潮水一樣湧向北面。剛剛出了塢堡的大門,迎面又有一支官兵隊伍沖殺過來,二十丈遠近的距離,射出漫天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