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賊寇紛紛中箭,倒地的倒地,落馬的落馬,稍稍跑的慢了些的賊兵,被後面騎馬的賊寇趕上,轉眼撞翻到了泥地中,踐踏成了一團肉泥。
劉國能的親信賊兵大呼小叫,護着闖塌天一路奔了出來,官軍的騎兵已經挨近了,兩軍相接,展開震天動地的殺戮,血腥的戰場上到處都是人吼馬嘶,刀光劍影。
賊營亂成一團,對于張獻忠的那位“義子”,早就沒人顧得上搭理了。
曹文煥望着劉國能逃走的方向,沉思一下,心裏有些拿不定主意,如果讓劉國能就這麽跑了,他這次來到老營的目的就付之流水了。可是如果不讓他逃走,萬一這人蠻勁上來了,和官軍拼個魚死網破,那就沒有後來投降官軍的曆史了,明朝也就少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大将。
正在這時,一個賊兵騎馬從身邊經過,曹文煥手急眼快,抓住那人的腿,順手把他扯了下來,然後飛身跳上馬背,急速向劉國能逃走的方向追去。
尾随着亂糟糟的賊兵奔到了戰場,迎面一支利箭飛了過來,險些射中面門。曹文煥暗罵一聲“見鬼”,這種時候如果被自己人的箭杆射死,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短兵相接,戰場上一片混亂,賊兵心無鬥志,四處逃散,主動權一直都在官軍的一邊。
曹文煥冒着箭雨刀光,沖到兩軍陣中,四處搜索劉國能的身影,偶爾碰見不明真相的官軍揮刀砍他,也隻好側身閃避,或者落荒而逃。
正在兩軍陣中策馬奔弛,迎面一個衣甲鮮明的官軍舞刀揮來,擦肩而過的時候差點斬中他的左肩,曹文煥暗罵一句,但是就在适才兩人險險打了個照面的瞬間,雖然天色昏暗,但是曹文煥還是看到,那個明軍的腰間纏着一塊黑布,上面似乎繡着一個猙獰的老虎頭。
“這些人居然是禁軍勇衛營的兵馬,剛才那個腰紮黑虎頭的士卒,肯定就是黃得功的部下。”
無論是曆史上的記載,還是在禁軍營中的親眼目睹,黃得功的黑虎頭軍,在明末是首屈一指的精銳之師。
如此看來,胡大海一定是安全回到了禁軍的軍營,并且找到了盧九德和黃得功等人。難道禁軍真的順着胡大海的指引,一直追到了這裏嗎?
曹文煥正在思考,黑夜中看到官軍隊伍中樹起一杆大旗,就在左前方搖晃擺動。一般有旗幟的地方,都有主将出沒的身影,那是向隊伍發出信号。禁軍的将領每個人都狂妄自大,絲毫不害怕二軍陣中成爲賊兵圍攻的目标。
曹文煥騎馬向大旗的方向奔去,路上刀槍相加,他左格右擋,隻是被動防禦,好不容易沖到了跟前,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揮動兩根鐵锏,如同狂風暴雨,把周圍的賊寇紛紛擊落下馬。
再向他前方望去,與他相隔幾丈遠的地方,一隊賊兵正擁簇着劉國能向外沖殺,黃得功可能已經發現了賊首就在前方,所以好大喜功的他,故意讓手下打起了明軍大旗,自己卯足了勁兒,一口氣殺向劉國能。
劉國能部下的親信拼死抵抗,掩護闖塌天撤退。這些親信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對待首領忠心耿耿,所以一次次抵擋住官軍的沖擊。
曹文煥看到黃得功哇哇大叫,躍馬橫沖,兩根鐵锏揮動之下,流寇不是死就是傷。曆史記載,黃得功勇猛絕倫,臨陣對敵之時,一往無前,人送綽号“黃闖子”。
在黃得功和禁軍的猛烈沖擊之下,劉國能的親信抵敵不住,終于被沖開了口子。黃得功策馬迎上,一直追向劉國能,忽然奮起一锏,正打中了劉國能坐騎的後臀。
那匹馬吃痛,一聲悲鳴翻倒了下去,黃得功乘機沖了上來,揮手向地上的劉國能一锏打去。劉國能摔下馬背,就地一滾,躲過了黃得功勢若奔雷的一擊,鐵锏打在地上,崩起無數殘石土塊。
劉國能狼狽的爬起身子,拔出長刀,黃得功再次躍馬打去,刀锏相交,發出铿的一聲大響。黃得功居高臨下,锏重刀輕,自然占了很大的便宜。
這時賊寇已經被沖擊得七零八落,可是禁軍士兵卻犯了糊塗,許多人看到賊寇四散逃跑,地上留下了大量的屍體。這些士兵剛剛出了京城的大門,作戰經驗太少,而明軍的戰功多少又是靠砍殺多少人頭來決定的,所以這些士卒放棄了繼續追擊殘餘賊寇,紛紛跳下馬背,搶着收割起了人頭。
劉國能被黃得功纏住,無法脫身,身邊的親信越來越少,他正在拼力抵抗黃得功的進攻,身後一名禁軍士兵對準劉國能引燃了火繩槍。
呯的一聲,明末還不發達的火器失了準頭,正好打在了劉國能的腿上,嚓的一下,劉國能站立不住,單膝跪在了地面上,居然站不起身來。旁邊的賊寇大驚失色,拼命過來營救。
馬上的黃得功大喜過望,再次沖擊過來,鐵锏當頭打到,铛的一聲,卻被斜刺裏伸過來的一柄長刀架住,把黃得功的手腕震得微微一麻。
一個少年賊寇策馬沖了過來,順手抓住劉國能的領子,把他拖出二丈多遠,向上一使力,硬生生把他拽上了馬背,左右揮刀格擋,向外沖去。
黃得功氣得哇哇大叫,騎馬随後追趕,可是這時候,剩餘的少數賊寇湧了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救下劉國能的正是曹文煥,他在遠處看到劉國能處境危險,而身邊的賊寇越來越少,禁軍已經四面向他合圍過來,除非他現在就到黃得功那裏亮明身份,否則非得讓禁軍的弟兄圍困住不可。
仔細權衡利弊,曹文煥還是做出了營救劉國能的選擇。
沖出包圍圈,越跑越遠。劉國能不愧是條漢子,腿上的彈孔還在呼呼地冒着血氣,他硬是一聲也沒有吭出來。
現在,他已經知道救他的人是張獻忠的“義子”,不僅有些驚訝。他和張獻忠不合,整個“十五家七十二營”沒有不知道的,張獻忠表面上和他稱兄道弟,其實一直恨不得他早死,以便吞并了他的部衆。
可是,張獻忠的義子卻在危急關頭救了他的性命,這讓他有些不可思議。
“張……張兄弟,謝謝你了。”馬上的劉國能勉強咬緊牙關,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疼的厲害就不要說話,現在還沒有離開危險的地方。”迎着夜風,曹文煥快馬加鞭,淡淡地說道。
一口氣策馬跑出十幾裏,身後消失了官軍的聲息,戰馬馱着兩個人,也已經吃不住力了。途徑一座廢棄的山神廟之時,曹文煥勒住了馬籠頭。
翻身下馬,順便把劉國能也扶了下來。
劉國能一路颠簸,失血已多,全身沒有力氣,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氣。
曹文煥把劉國能背了起來,一直走進了山神廟内。輕輕一推廟門,腐朽的門闆就倒了,揚起了一片塵土。
廟内灰氣騰騰,蛛網塵結,張牙舞爪的神像也被砍掉了腦袋,隻剩下了光秃秃的身子。
找了個幹淨的地方,曹文煥把劉國能放下來,然後揮刀把身上的衣服割下一大塊,爲他包紮好傷口。
“俺謝你了……”劉國能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吐出口齒不清的語音。
“不用了,你受傷很重,彈珠還在腿裏面,需要取出來,不然時間長了,這條腿就會爛掉。你先休息一下,過後再想想辦法。”
曹文煥說着,走了出去,外面月光如水,灑在這片寂寞的山川大地上,拖下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影子。
戰馬還在外面,曹文煥把它牽到了一個隐秘的地方,沒準明天找不到吃的,就要拿它充饑了。随後拾掇了一些柴禾幹草,重新回到廟内,又到後院尋找了一番。
運氣不錯,居然讓他找到了火刀火石,這東西雖然沒有打火機好用,但是有一個好處,物美價廉,所以隻要有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多半都能找到這東西。
很快,曹文煥就升起了一堆篝火,在這孤寂的小廟,隻有劉國能夢呓一般的哼唧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看着眼前這個七尺高的昂然巨漢,曹文煥有些迷茫,下一步應該怎麽去做?原來是想引誘劉國能提前反正的,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讓常城給壞了事,而且由于他派遣胡大海出去通知黃得功,導緻禁軍沿着路線追了過來,乘夜偷襲了劉國能的老營。
如果曆史沒有多出曹文煥這個人,也許結果是不會這樣的。
可是,由于他的出現,就像在殺胡口誅殺乞炭小王子一樣,曆史被他這麽改變一下,是否會向另外的方向發展?
這些事情想想有些讓人頭疼,如今這個賊渠就在眼前,他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