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曹文煥從睡夢中醒來，聽到劉國能在旁邊低聲呻吟，傷口處綁着的布條已經滲出了鮮血，整個中槍的小腿肚子足足腫了一圈之多。

看來，劉國能的腿傷如果不及早醫治，把傷口裏面的鉛丸取出來，他的這條腿就得據掉。

曹文煥有些着急，這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大城離的又遠，本來附近有一個塢堡，還被劉國能帶兵血洗了，其它老百姓都走的走、跑的跑，上哪裏找大夫給他醫治呢？

左思右想沒有撤，忽然靈機一動，曹文煥想起了一樣東西：火藥。

在現代當學生的時候，喜歡和同學出去看電影，記得在許多黑道的影片裏面，一旦有人被槍打中了，黑道中人爲了取出傷口裏面的子彈，就會用長刀硬生生的把彈頭剔出來，然後把火藥灑在傷口處，再把它引燃，這樣可以封住傷口，達到消炎止血的效果。

想到這裏，曹文煥試探着去問劉國能，以前在他老營裏的物資中，有沒有火藥這種東西。劉國能猶豫一下，點了點頭。他和官軍打了多年的仗，繳獲過不少官軍的武器盔甲，其中就包括大量火器和火藥。隻是最近一段日子，官軍集結重兵圍剿，劉國能爲了輕松上路，許多重要物資都扔了，不過有些從官軍隊伍中叛逃過來的賊兵，還是保留了一些火器和火藥的。

聽到這個消息，曹文煥心中一喜，雖然現在還餓着肚子，但是他還是堅持把劉國能背到了外面，重新騎上了戰馬。

回到昨夜激戰過的塢堡，勇衛營的禁軍已經撤離了，地上留下了大片無頭屍體。曹文煥下了馬，開始逐個屍體翻看。所有賊寇的衣甲和武器都被禁軍當作戰利品帶走了，單衣赤腳的橫卧在地上，十分的悲慘。

看着這些賊兵的樣子，劉國能胸口疼痛，差點噴出血來。

曹文煥東查西找的翻了大半天，累得滿身臭汗，終于在一個賊兵的身上發現了一點火藥。這個火藥袋子，是被賊兵胡亂塞到了内褲裏面的，之所以沒被官軍發現，想必是昨夜襲營的時候，這位仁兄應該是在出恭，所以慌慌張張的提褲子，順手把藥袋紮在了裏面。

拿到了火藥，曹文煥把劉國能扶到了塢堡内的一個小屋子裏，給他講述了自己取出鉛丸的過程，并且問他能不能忍住。

劉國能縱橫沙場多年，兩眼一閉，意思是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問。

準備好了火刀火石和火藥，曹文煥從胸衣内掏出短刀，找好傷口的位置，先用刀尖剔光了周圍的腐肉，使傷口處流出鮮紅的濃血，然後分開肌肉，把手指伸進肉洞裏面拈取鉛丸。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劉國能全身不停地顫抖，最後抓起了一根木棍放在嘴裏，喉嚨中發出嗚嗚地聲音，頭上冒着白絲絲的熱氣，滿臉都是豆大的汗滴。

但是他始終也沒有痛得大叫大嚷，這讓曹文煥心裏頗爲佩服，闖塌天就是闖塌天，能在流寇中稱大王，名列“十五家七十二營”之一，他身上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終于，曹文煥用食指和中指夾出了鉛丸，第一次幹這種事的他，也終于籲了一口長氣，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随後他把火藥覆在了傷口上，用火刀火石點燃。

嘶的一聲，一陣白氣冒出，劉國能大叫一聲，暈死過去。

這次還是沒有什麽懸念，和想像中的一樣順利，曹文煥像全身虛脫了似的躺在地上，感覺衣服裏裏外外都被汗水濕透了。

在這個塢堡的井裏打了些水，給劉國能灌下去，随後曹文煥把馬殺掉，攏起了一堆篝火燒烤馬肉，在這個遍地死屍的塢堡裏，兩個男人吃得津津有味兒。

“張兄弟，俺還是不明白，你究竟爲什麽救俺？”

吃飽之後，兩個人無所事事，劉國能奇怪的望着曹文煥，看得出，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感激，心中已經對這個張獻忠的“義子”半點芥蒂也沒有了。

曹文煥沉思了一下，這話還真不好說，他不可能告訴劉國能，根據後世的曆史，你以後會成爲朝廷的大将。所以，幹咳一聲，笑道：“咱們都是‘十五家七十二營’的人馬，荥陽大會的時候有過約定，要互相支援，共同對抗朝廷的嘛。”

“哼。”劉國能聽了這話，冷笑一聲道，“如果是别家救了俺，俺也不會尋思什麽？但是若說是張獻忠那王八……”他大概想起來眼前這人是張獻忠的“義子”，所以後面那個“蛋”字硬是咽了回去，繼續道，“俺是不會相信的。”

曹文煥微微一笑，眼皮挑起，試探着道：“你真的想知道爲什麽？”

“是啊。”劉國能瞪大眼睛。

“好，我告訴你。”曹文煥一拍大腿，故作深沉的道，“我不瞞你，其實我早就對張獻忠不滿了，我雖然是他的義子，但是我并不是心甘情願跟着他的。他呀，就是個小人，算不上英雄。但是，我和你闖天王接觸的這幾日，看到你闖天王對待兄弟部下，那真叫一個義氣，出于對闖天王的佩服，所以我就冒死救了你。”

聽到曹文煥半真半假的恭維，劉國能樂得心花怒放，大大咧咧的道：“那是那是，俺對待自家兄弟，一向是掏心窩子的，從來不藏私。”看了看曹文煥，忽然加重語氣道，“小兄弟，你今天救了俺一命，俺很感激，知恩不報，那不是好漢行徑，不如你也别回去了，以後就跟着俺吧，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去給張獻忠那王八……當什麽幹兒子呢！”

曹文煥暗暗好笑，這話正中了他的下懷，但是表面上他仍然裝出猶豫的樣子，然後才道：“好是好，可是闖天王的隊伍昨天被官軍殺散了，我就算跟着闖天王，恐怕也沒有什麽作用了吧？”

劉國能以爲他這麽說，是覺得自己吃了敗仗，不可能和以前那樣威風了。急忙道：“小兄弟，這你就不懂了，昨夜官軍偷襲的是俺的老營，那是直接跟着俺的親信隊伍。俺在其他地方還有隊伍呢，隻不過集中起來怕被官軍追上來後一窩端了，所以讓其它的首領帶着呢。你放心，跟着俺劉國能，肯定不會讓你吃虧受罪。這麽着，你也别闖天王長、闖天王短的叫俺了，來，咱倆經曆了一回生死，就在這裏撮土爲香，結拜成異姓兄弟得了。”

曹文煥一呆，他沒想到劉國能居然想出了這麽一個主意，要跟自己結拜成異姓兄弟。這劉國能已經四十多歲了，而他在這個時代，隻有十七歲，做他兒子都夠了，他居然要和自己結拜。

劉國能說幹就幹，也不顧小腿受傷，掙紮着就要起身。

曹文煥急忙按住他，笑道：“闖天王，啊不，大哥，咱們那些世俗禮節就免了吧，你腿上有傷，行動不便，這叩頭拜天的事，咱們以後機會多的是，在這裏，我先把你這個大哥認下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看到曹文煥這麽爽快，劉國能高興得哈哈大笑，一邊大力拍着曹文煥的肩膀，一邊道：“好好，兄弟，以後咱們就是拜把子的兄弟了，有難同當，有苦同享，哎喲……”

劉國能一高興，又扯動了傷口，忍不住呻吟一聲。

“大哥，别動。”曹文煥急忙給他按住腿。

“兄弟，這次多虧了你啦，你真是我劉國能命中的福星啊。“劉國能喘着粗氣，大聲感慨着，望着曹文煥的眼神帶着無盡的喜悅。

曹文煥故作憨厚的一笑，低頭給他撫弄傷口，心中卻在盤算下一步應該怎麽辦。

這個塢堡不是久留之地，現在馬也殺掉了，一切隻能靠步行了。曹文煥爲了劉國能行走方便，在塢堡内找了一個爬犁，他把劉國能放在上面，又找來兩根麻繩系好，挎在背上，一路拖着向前走。

路上，劉國能給曹文煥講了許多關于他自己的事情，原來他本人也是苦出身，給人放過牛，當過雇工和佃戶，身上被地主抽過鞭子，婆娘逃走了，看着守寡的老娘在家裏忍饑挨餓，他忍無可忍，那一年陝西大旱，莊稼顆粒無收，他就夥同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開始殺官造反。

這麽多年，東奔西走，被官軍圍追堵截，而各股大寇之間，也互相猜忌，彼此明争暗鬥，都想蠶食鲸吞對方，他感到十分疲乏無助。但是爲了手下的弟兄能夠吃一口活命飯，他萬不得已，四處燒殺搶掠，給老百姓造成了很大傷害。

前些時候接到熊文燦的招降文書，曾經讓劉國能心動了好一陣，但是由于部下反對，他爲了對得起兄弟，也就不了了之了。

曹文煥聽了劉國能的話，感覺他時時刻刻都流露出那種對于颠沛流離生活的厭倦，可是有時候，又覺得無能爲力改變那種現實。

劉國能明顯已經把曹文煥當作了自己人，對他知無不言。當問到曹文煥的事情時，曹文煥就随口胡謅，東拼西湊了一套說辭，大體也和劉國能的經曆差不多。不過，說這些話的時候，面對劉國能的坦誠相待，曹文煥總覺得有點心虛。

走了将近兩天，剩下的馬肉也吃得差不多了，這天正在路上走，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