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陣陣，由遠而近，曹文煥和劉國能對視一眼，猜不出這是哪支隊伍，急忙躲到旁邊的草叢裏。

這支隊伍應該不是官兵，從外表上看，和劉國能老營的隊伍差不多，各式各樣的衣甲裝束，頭上裹着灰布，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

看到他們，劉國能的眼睛立刻放出了光，大叫道：“兄弟，兄弟，快把他們叫住，那是俺部下的隊伍。俺就知道，隻要往這邊走，一定可以撞見他們，這幫兔崽子。”

沖出草叢，曹文煥攔住那批人，免不了費上幾句唇舌。看到劉國能，這批人果然紛紛下馬，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奔了上來，驚叫道：“闖天王，您這是怎麽了？

“少廢話，胡一飛，俺問你，你們郭頭領呢？帶俺去見他，奶奶的。”

胡一飛不敢怠慢，急忙喚人把劉國能扶上了馬背，順便給曹文煥另外找了一匹馬，囑咐部下的兵卒繼續向前探路，自己則親自陪着去見郭頭領了。

原來，這支隊伍是闖塌天部下的一個分支，帶領這支隊伍的首領叫做郭天寶，以前和劉國能是一個村的，後來一起揭杆起事，成了他的親信。

跟着胡一飛走出十幾裏的路，迎面看到一支如同乞丐一般的隊伍。胡一飛騎馬去找郭天寶，不一會，一個身穿明軍皮甲的削瘦漢子就策馬迎了上來。雙方一照面，那人就擺出苦瓜相，仿佛死了爹娘一樣，撲到闖天王馬前，嚎啕大哭。

“大哥，昨天兄弟接到消息，說是咱們的老營讓官軍給一窩端了，兄弟還以爲這輩子就見不到大哥了呢，正鼓勵弟兄們去找官軍報仇，想不到老天有眼，半路居然碰見大哥了。”

“得了，得了，”劉國能不耐煩的揮揮手道，“你他娘的少給老子哭喪，俺幾天前，就派人告訴你，讓你帶領隊伍向俺的老營靠攏，可是你他娘的磨磨蹭蹭，俺的腦袋差點讓官軍給砍了，你奶奶的。”

劉國能将郭天寶一通臭罵，然後才把曹文煥介紹給郭天寶。

聽說眼前這個少年救了劉國能一命，還和劉國能拜了把子，郭天寶驚訝得長大了嘴。

這支流賊隊伍，屬于流寇中的雜牌，武器裝備和人員素質都不高，沒有劉國能一手帶出來的老營有戰鬥力。

現在，劉國能剛剛遭到禁軍重創，雖然有郭天寶這支隊伍，河南其它地方，還有幾支部下，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的問題是兵員單溥，糧饷沒有着落，河南今年的旱蝗特别嚴重。

劉國能找到郭天寶和其它幾位小首領，大家一緻認爲，目前河南官軍雖然氣勢洶洶，但是能打仗的也不過就是那幾個總兵官，隻不過現在隊伍士氣低落，恐怕進攻塢堡都成問題，更别說縣城了。

商量了很長時間，最後劉國能決定，隊伍往東走，暫時先去投靠小回回馬光玉。

馬光玉離這裏不遠，就在深山老林中紮下了老營，萬般無奈之下，隻能先去依靠他，然後再徐圖發展。

在十五家七十二股流賊中，“闖塌天”劉國能和“小回回”馬光玉的關系還是不錯的。

一錘定音之後，劉國能看到曹文煥沉思不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放心，咱們依靠‘小回回’隻是暫時的，今年河南蝗旱，莊稼都被糟蹋完了，一路上肯定有許多饑民，有他們，咱們的隊伍就會日漸壯大，聽大哥的，沒錯。”

曹文煥苦笑了一下，随後就跟着隊伍，向河南西部的山區進發。

路上，所見所聞證明了闖塌天的說法，這位經驗豐富的流寇首領預言的很準，半路上有許多流民和饑民陸陸續續的加入了隊伍，甚至還收了不少明朝的逃兵和潰兵。

走了二天二夜，掃蕩了幾處村莊，還遇到了幾小股官軍，不過雙方一打照面，官軍逃的比流賊還快。這天終于聯系上了馬光玉。

馬光玉是明末時候的大寇，實力強大，和另一個巨寇馬守應，并稱大小“老回回”。

曹文煥和郭天寶兩個人，一左一右的跟着劉國能，進山拜見馬光玉。劉國能腿傷未好，讓手下擡着一副擔架。

馬光玉聽說闖塌天前來投靠，急忙到山口去迎接。這些流賊大寇還是比較講究義氣的，一般聽說其它家的兄弟有難，都會大力幫助。曹文煥記得闖賊李自成被洪承疇殺得丢盔棄甲的逃到商洛山那會兒，差點悲憤自殺，出來的時候，投靠了大寇“老回回”馬守應，馬守應慷慨接納，還順便給了他五百兵馬，助他東山再起。

可惜，後來李自成成了氣侯的時候，卻恩将仇報，兼并了各家的隊伍，後來還打起了恩人老回回的主意。老回回無可奈何，拒守荊州，直到後來病故。

曹文煥随着劉國能進入山口，這裏的地形比較複雜，山高林深，崖壁萬仞，忽然一聲響亮的笑聲傳來，一隊人從林子中迎了出來。

領頭的那人身材中等，面容削瘦，身穿一套明朝的将軍罩甲，背上披着大紅鬥蓬，頭上戴着鬥笠形狀的布帽，一見劉國能的面，就瞪起了雙眼，尖聲道：“哎喲，我的國能兄弟，這是怎麽了？幾個月不見，你這身上就挂彩了？”

劉國能坐在擔架上長歎一聲，道：“馬大哥，俺真是沒臉再見你了，老營被那幫雜種官軍鑽了空子，給屠了個幹幹淨淨，和俺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也大半拼散了，兄弟這是沒有地方立足了，才厚着臉皮來打擾你老哥哥，還請老哥哥幫襯幫襯兄弟。”

曹文煥冷眼打量那人，也就四十七、八歲的樣子，應該就是明末大寇馬光玉了。

“小老回回”馬光玉笑出了一臉皺巴巴的褶子，不停地拍打着劉國能的肩膀道：“自家兄弟，說什麽客氣話，你闖塌天能來老馬的營帳，說明兄弟你看得起我老馬啊，走，進帳子裏喝幾碗去。”

眼光不經意的瞥到曹文煥身上，馬光玉忽然一愣，眼睛中透出一種古怪的光芒。這眼光讓曹文煥有些不太自在，輕咳一聲，然後毫不示弱的回瞪過去。

“這位兄弟是……”馬光玉眼睛一眯，似乎對曹文煥這麽回瞪他，也有些出奇不意。

劉國能也感覺雙方的目光都有些不對，趕緊道：“忘了介紹，這位是俺的拜把兄弟張寶忠。”随後又指向馬光玉，正要說話，不料曹文煥卻搶先開口道，“這位就是‘十五家七十二營’中有名的馬前輩吧，失敬失敬，經常聽人提起馬前輩，晚輩張寶忠，給馬前輩請安了。”

抱起雙拳，鞠了一躬。

“哦?”馬光玉狐疑的打量着曹文煥，忽然一笑，道：“這位小兄弟可是年少得很呐，怎麽，闖天王，他真的是你的拜把子兄弟？”

“那當然，馬大哥，俺的話，你還不相信嗎？”劉國能似乎也看出馬光玉的表情有些古怪。

“喔，那倒沒有。”馬光玉淡淡地應着，随後又深深地看了曹文煥一眼，微笑着一揚手道，“幾位，請吧。”

擡着劉國能的兩個賊寇先行，曹文煥和郭天寶随後跟着，其它的小頭目則由馬光玉的部下引到其它地方去了。

路上，曹文煥随意的打量着馬光玉的老營，看樣子，這個老賊頭已經在這裏盤踞很長時間了，周圍的營盤穩固，地形易守難攻，官軍如果真的找到這裏，強攻起來還真不容易。

主帳兩邊守衛森嚴，馬光玉也許是故意安排了兩隊刀斧手，刀光斧影，有那麽幾分威武嚴肅。

走在前面的馬光玉示意劉國能的擔架先進去，等到諸人相繼走進帳子之後，曹文煥發現馬光玉似乎對手下偷偷地交待了幾句什麽，那個手下連連點頭，眼睛有意無意的盯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看到這裏，曹文煥心頭一動，自從進入馬光玉的老營開始，他就感覺馬光玉看向他時，總是有些古怪，難道是他身上出了什麽毛病嗎？爲什麽馬光玉似乎這麽在意自己，現在處于老賊頭的營帳，這個馬光玉比之于直腸子的劉國能，可要難對付得多？一切必須小心謹慎才是。

“坐，坐坐，官軍的動靜很大，山裏也沒有什麽好東西招待諸位，弟兄們先将就将就”馬光玉說着，一撩披風，大刺刺的坐在中間的椅子上。

“闖天王，爲兄前幾日可是聽說，你的老營讓官軍給抄了？當時爲兄痛苦的不得了啊，四處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可喜今日看到你平安無事，爲兄這心也就放下來了。”說着，撫胸歎了口氣。

“媽的，整天打雁，反而被雁啄瞎了眼兒，”劉國能氣哼哼的說了一句，然後沉聲道，“不過，馬大哥，這話又說回來了，那群官兵和普通的官兵不太一樣，俺記着狗皇帝派來的兵，大部分都是步兵，咱們騎馬在前面跑，他們就在後面跟着，累不死他，也拖死他了。可是這次的官兵都是騎兵，衣甲新鮮锃亮，打起仗來一點也不窩囊，奶奶的，這次狗皇帝真是下足了血本，要把咱們往死裏逼呀！”

馬光玉一本正經的聽着，兩根手指輕輕地在大腿上搖擺，忽然歪着頭，不陰不陽的道：“闖天王，官軍夜襲這件事，爲什麽拿捏得這麽準？不會是你的老營裏，出現了什麽細作吧……”

曹文煥聽了，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