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谷城



“什麽?”左良玉一驚,微微眯起雙眼,沉默半晌,才道:“曹小兄弟,你還是年輕啊?人在官場行走,決不能義氣用事。如果沒有朝廷的旨意或者是總理的授意,冒然殺了張獻忠,那就是忤逆聖旨,是要掉腦袋的。”

左良玉以爲曹文煥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故意加重了語氣。

“左帥,末将聽說,一般主動投降的流寇,爲了表白心迹,肯定是要來面見總理大臣的,張獻忠老奸巨猾,如果上下打點好了之後,爲了欺瞞朝廷,他一定會親自趕到襄陽城叩見熊軍門,如果這個時候,走在半路上的張獻忠忽然被其它流賊殺了,你說,朝廷會怎麽說?”

曹文煥盯着熱氣騰騰的茶杯,一邊用茶蓋揮動熱氣,一邊故作心不在焉的道。

左良玉是個聰明人,開始的時候一愕,但是随即就明白了曹文煥的意思,瞪着眼睛道:“曹小兄弟,你的意思是……”

“不錯,”曹文煥把茶杯輕輕放回到桌子上,悄聲道,“左帥,隻要在張獻忠來到襄陽的路上,埋伏下一支人馬,穿着流寇的衣飾,半路乘機斬殺,朝廷就是想查也是無從查起呀。這事隻要考慮得周到一點,不要露出馬腳,到時候,朝廷要怪也怪不到别人頭上啊。”

左良玉聽了曹文煥的話,雙眼一眯,恍然大悟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的道:“想不到曹小兄弟還有這一手,看不出來,真是看不出來,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樸實的小子,想不到還有這套心機。不過,小兄弟呀,這件事你還是想的有些簡單了,張獻忠又不是傻子,就算是到襄陽城來,肯定會有朝廷的官兵,或者他本人的衛隊跟着,伏擊他,可不是你想的那麽容易。”

“左帥,末将聽說,朝廷已經任命湖廣巡按林大人作爲招撫大臣,末将估計,到時候林大人一定會親自去谷城宣讀聖旨,而末将和林大人在大同府的時候就是舊識,此去谷城,林大人一定會指名道姓的讓末将随從,那麽你說,到時候,帶領官兵護送張獻忠的會是誰呢?”

聽到曹文煥的話,左良玉的眉毛又是一挑,想了想,點頭道:“不錯,小兄弟現在是熊軍門最得力的部下,這件事當然是你去做,有你護送張獻忠,半路之上,再來一場伏擊,那張獻忠不死也不行了。”

“正是如此。”曹文煥微微一笑,他就知道,明末的将領中,左良玉絕對是個精明的人物。

“可是,本鎮就是有些不明白,曹小兄弟爲什麽甘願去冒這個險?殺了張獻忠究竟對你有什麽好處?”左良玉傾了一下身子,詭笑了起來。

曹文煥輕咳一聲,他就知道左良玉一定會問到點子上,立刻沖着北方一抱拳道:“末将身爲曹姓子弟,滿門受到皇恩庇護,皇上又對末将有知遇之恩,一路超級提拔,如果不能爲朝廷做些事情,末将怎麽對得起死去的堂兄?曹某一生,将繼承堂兄的事業,決不能讓剿賊大業功虧一聩。”

聽了曹文煥大言不慚的一番言辭,左良玉輕輕點了點頭,嘿嘿笑道:“好啊,曹小兄弟是忠烈之人,果然有曹帥當年的幾分豪氣,本鎮當年也是和曹帥從死人堆裏出來的,當然要全力支持小兄弟。不過,小兄弟,張獻忠如果真的如你所願,被當場斬殺了,我看你也逃不了責任,到時候你守護有失,朝廷恐怕也要治你的罪。”

“左帥過慮了,張獻忠如果是被流寇伏擊所殺,最多是流寇内部矛盾,在下頂多具有守護不嚴之責,皇上再怎麽責罰,也就是降下幾級官職。末将這官兒都是超級提拔的,降下幾級,又有什麽關系?不過,張獻忠一死,他的部下必定要作亂,末将想請左帥提前做好準備,隻要到時候張獻忠人頭落地,他部下的流寇肯定會全力攻打襄陽城,爲張獻忠報仇,到時候左帥隻要以讨賊的名義,乘勢合剿,這平賊第一功就是左帥的了。”

“嘿嘿嘿。”左良玉大笑了起來,随後搖了搖頭,道,“小兄弟,你送給左某一個天大的功勞,左某似乎想不接受也不行了。不過,說實話,左某也恨張獻忠,你先回去,讓左某好好考慮考慮,如果左某認爲此事可行,一定會給小兄弟一個答複,另外,這伏擊張獻忠的人選,左某也得好好想想。”

“不用想,左帥帳下有一個人,最适合伏擊張獻忠。”

“哦?是誰?”

“劉——國——能——

***

離開張獻忠的營帳,曹文煥回到了襄陽城。

果然不出所料,朝廷傳下诏旨,任命湖廣巡按禦史林銘球爲招撫大使,親自到谷城去接受投降事宜。曹文煥乘機去向熊文燦請命,主動要求護送巡按大人去谷城。

四月仲春,曹文煥帶領總理營下一百标兵,護送林銘球前往谷城。臨行前,他已經通知了左良玉,讓他依計行事,隻要張獻忠跟随他們去襄陽,立刻中途截殺。

張獻忠一死,曆史肯定又是一個變數,隻是這件事情可苦了眼前的這位巡按大人,到時候,他肯定是要受連累的。不過,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一路北行,快要接近谷城的時候,正前方的道路上密密麻麻的出現了一群人。曹文煥一驚,派出一名士卒前去打探,随後士卒飛馬馳回禀告:“巡按大人,副将軍,谷城縣令阮之钿,帶領縣城内的大小官員,出外五裏迎接。”

曹文煥轉頭望向林銘球,看到林大人眉毛一揚,衆人就迎面走了過去。

到了近前,一個身穿綠色官服,胸前繡着鸂鶒的文官,上前躬身請安:“卑職谷城縣令阮之钿,恭迎欽差巡按大人。”

林銘球點了點頭,在馬上微微一揚手道:“阮縣令遠來辛苦了,前面距離谷城還有多遠的路途?”

阮之钿道:“回大人話,此去谷城,還有五裏路途,大人旅途勞頓,卑職已經着人預備好了轎子。”說着,向後一揮手,幾頂軟呢小轎就被擡了上來。

看得出來,林銘球在馬上早就坐乏了,像他這樣一位弱不禁風的文官,會騎馬已經十分難得,這時候再也受不了了,被一個仆人扶下馬背,鑽進了阮縣令預備好的小轎内。

立刻,阮縣令準備好的鑼鼓開道,阮縣令自己也鑽進了小轎裏,一行人亂哄哄的向谷城進發。

入了城池,一百名護衛兵丁被安排到其它地方去了。曹文煥跟着林銘球,一直進入了阮之钿的縣衙大廳。

分主客之禮坐下,林銘球把曹文煥介紹給阮之钿,曹文煥客氣幾句,阮之钿也連稱了幾聲“幸會”。

這位谷城縣令阮之钿,三十多歲的年紀,沒等林銘球說話,這位縣令大人就開始大倒苦水:“林大人,這張獻忠在谷城外安營紮寨,這幾天頻頻掻擾良民,還經常派人到縣裏來要錢要糧,沒有的話,就派人到四面的村鎮巧取豪奪,百姓苦不堪言,下官幾次派人到襄陽城,請求上峰派兵圍剿,可是熊大人一直回複下官,要和平相處。可是賊寇就是賊寇,老虎在側,下官一日都不得安甯啊,何況,這賊寇怎麽能相處呢?”

“阮縣令,你不要胡說八道,朝廷既然已經下了明旨,要招撫張獻忠,那就自有朝廷的道理,本撫按這次來,就是傳達朝廷的旨意,冊封張獻忠爲援剿副總兵,即刻上任,助剿流賊。”

說到這裏,林銘球一捋胡子,曹文煥偷眼相望,看到林銘球眉頭緊鎖,這位大人在内心深處就不相信張獻忠會真心投降,可是作爲招撫大使,這話又不能不這麽說。

“阮縣令,你見過張獻忠本人嗎?這人怎麽樣?”沉默半晌,林銘球問道。

“回大人話,這張獻忠從來到谷城縣地界的時候起,下官就沒有見過他,平時要錢要糧,他都是派一個叫做孫可望的賊首前來聯絡。”頓了一下,阮之钿又道,“下官雖然沒有見過賊首張獻忠,但是也暗中打聽過他,聽說這人又高又大,滿臉黃須,爲人陰狠毒辣,這樣的人,如果說他會真心投降,下官還真不敢相信。”

“好了,”林銘球也不願意再聽阮之钿絮絮叨叨下去,讓他來做這個招撫大使,他本來就心煩,這時聽了阮之钿的話,心裏就更煩了,擺擺手道:“現在就開飯吧,吃飽喝足,你們就跟随本撫按到張獻忠的大營裏去。”

幾個人出來,縣衙裏已經準備好了飯食,災荒之年,谷城縣也沒什麽好東西,桌上僅有一盤瘦雞,幾樣小菜。吃完飯,曹文煥就點齊那一百兵丁,然後由谷城縣令阮之钿出面,召來縣衙中的差役,扛着“肅靜”“回避”的大牌子,一路吹吹打打的去了城外。

張獻忠的大營設在一處高坡上,營區分東西南北四面,綿延數十裏。他本人是明末大寇,手下有流賊七、八萬人,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谷城縣附近。

接近張獻忠營帳之時,遠遠地的看見許多流賊都袒胸露腹的在遠處伐木,而更遠的地方還可以看到一座座簡易的營房正在拔地而起,看來,張獻忠是準備做出長久駐紮的打算。也無怪乎阮縣令心驚,這十萬殺人如麻的流寇就在家門口,誰看了也要心驚膽顫,睡不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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