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遠遠地傳來三聲号炮,衆人吓了一跳,曹文煥遊目四顧,手掌握上刀柄,百餘兵丁也神情緊張,如今身在虎口,面對的是張獻忠這個反複無常的小人,每個人手心裏都捏着一把汗。
号炮過後,遠處騎馬奔來一隊人,領頭的是兩個身穿明朝甲衣的漢子,頭上包着簡易的素布,左邊那位長着一對鷹眼,面膛微黑。右面那個身長八尺,像個白面書生。
兩個人奔到跟前,雙雙翻身下馬,對視一眼後,兩個人同時一低頭,抱拳道:“草民孫可望、李定國,奉‘八大王’之命,前來迎接欽差大人。”
隊伍向兩邊分開,林銘球和阮之钿等幾個文官步出大轎,曹文煥看到林銘球的臉色很不好看,谷城縣令阮之钿晃蕩着漆黑的烏紗帽,大聲道:“大膽,當着欽差大人的面,什麽‘八大王’不‘八大王’的,你們的那個賊……張獻忠,怎麽不親自出來迎接欽差?”
對面的兩人互相對視,臉上都露出不悅之色,沒聽到吩咐,兩個人就站了起來,孫可望傲慢的看了阮之钿一眼,懶洋洋地道:“咱們家‘八大王’今天早上着了涼,如今還在帳子裏躺着呢,所以派咱們幾個出來恭迎欽差,我還以爲朝廷的欽差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呢,原來一個小小的縣令也能吆五喝六的出來耍威風了。”
“你……”阮之钿氣得臉紅脖子粗,指着林銘球道,“這位湖廣巡按林大人,才是皇上禦命的招撫欽差。”
孫可望當然看出中間的那個才是正兒八經的欽差,這麽說,隻是有意譏諷阮縣令,當即一拱手道:“欽差大人,草民不認識大字,沒見過大官,錯認了芝麻小官,還請大人見諒了。”
曹文煥看到林銘球不動聲色,伸手捋了一下胡子,一伸手道:“走吧,咱們去見見張獻忠。”
孫可望在口頭上占了便宜,得意的沖着李定國一笑,立刻在前面引路。
曹文煥跟在林銘球身邊,他這個副總兵并沒有進入孫、李等流寇的法眼,人家甚至連正眼也沒掃他一下,倒是孫、李二位,曹文煥細細地觀察了一番,尤其對于旁邊那位白面書生模樣的李定國,他打量得十分仔細。
那位在明朝正史上赫赫有名的李定國,被譽爲民族英雄,名聲威望一點也不亞于鄭成功。在滿清入關後,他曾經撐起南明永曆政權的半邊天,在與清朝的殊死搏殺中,連戰連勝,險些逼得清朝的順治皇帝劃土求和,桂林一戰,讓功勳赫赫的滿清定南王孔有德舉火自殺,衡陽襲擊,陣斬滿清敬謹親王尼堪,後來又在磨盤山設下伏兵三道,如果不是出現了叛徒,必然全殲滿清平西王吳三桂所部,再斬一位名王。
李定國這時候還沒有顯山露水,地位也一直處在孫可望之下,曹文煥看他雖然是一副儒将的樣子,但是面容剛毅,不苟言笑,單從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内心在想什麽。
衆人随着孫、李二人慢騰騰的向前走,隻見這重重疊疊的營帳内到處都是流賊忙碌的身影,孫可望和李定國走的很快,似乎也沒想和欽差大人說什麽廢話,林銘球也懶得理會這些粗魯的橫賊草寇,一路上,被阮之钿殷勤的攙扶着。
走到張獻忠大帳的時候,林銘球已經有些氣喘籲籲,忽然帳簾掀開,從裏面呼啦一下湧出許多人來,中間領頭的那人,看到林銘球,俯身就拜,口中叫道:“草民張獻忠,給欽差大人請安了,草民因爲身體不舒服,沒有出去親自迎接大人,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這人就是張獻忠?”看到那人,曹文煥有些吃驚,眉頭微微一皺。
通過閱讀曆史,在曹文煥的印象中,張獻忠應該是個桀骜不馴的狡猾大寇,屬于那種自高自大的人。如果他推說身體有病,不肯親自迎接朝廷的禦命欽差,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他帶領數萬流賊,平生殺人無算,而且頤指氣使慣了,出來的時候,應該沉穩有力,氣度不凡,可是大出人的意料之外,張獻忠一出來,頭不擡,眼不睜,立刻就給林銘球跪了下去。
冷眼旁觀,曹文煥看到地上的張獻忠身材魁梧,一臉虬髯,臉龐一片黃焦之色,确實和曆史上描述的有幾分相像。
林銘球也被這情景弄得一愣,急忙禮貌性的踏前一步,雙手做出想要攙扶張獻忠的架勢,勉強笑道:“張……張副将不要多禮,一會本撫按把皇上的聖意頒布下來,咱們以後就都是朝廷的忠義之臣了,快快請起。”
“謝謝大人。”
張獻忠從地上爬了起來,沖着林銘球咧嘴一笑,伸手往帳子裏一引,道:“大人,您老人家一路上遭罪了,快請進帳子裏說會話吧。”
林銘球捋了捋胡須,俯身要進帳子,曹文煥和阮之钿正要跟随,孫可望忽然伸手一攔,道:“咱們‘八大王’隻請欽差大人進帳,可沒有邀請二位,請二位和部下們都在這裏等等吧。”
“什麽?你……”谷縣縣令阮之钿氣得嘴唇直哆嗦,眼睛望向林銘球。
曹文煥一拱手,朗聲道:“末将是熊軍門麾下副總兵曹文煥,奉命護衛欽差大人來此,大人到什麽地方,末将就要跟随到什麽地方,這是末将的職責所在。”
話音一落,卻看到孫可望看向他的眼神一變,周圍許多流寇的臉色都不自然,旁邊的李定國,目光尤其陰冷,讓曹文煥心底一沉,隐隐地感覺有些不對。
“無妨。”林銘球回過身道,“阮縣令和曹副将暫時在此稍候,本撫按辦完了公事,自然就出來了,你們稍安勿燥。”
欽差已經發了話,阮之钿無奈,隻好嘿的一聲甩動官袖,揚着烏紗帽望向了遠方。
張獻忠側目斜睨了一眼,回過頭,沖着孫可望等人擺手道:“你們在這裏好好招待。”
目送林銘球與張獻忠進入帳子之中,曹文煥故意回過身子,望向遠處的營盤,可是,他覺得孫可望和李定國的眼神還是不對,那目光射在身上有股陰森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握着刀柄的手忍不住緊了一緊。
雖然根據曆史,他知道這次招降是成功的,但是身在虎口之中,尤其是面對反複無常的張獻忠,還有他這些如狼似虎的部下,心頭還是有一陣陣驚悸之感。
“曹将軍,年紀輕輕就是朝廷的副總兵,想必一定有過人之能了。”旁邊,傳來一個清淡的聲音。
曹文煥回過頭,看到說話的正是面色白淨的李定國。
這人是後世的民族英雄,曹文煥在現代學習曆史的時候,就對這人心中存在着幾分敬仰,所以微笑道:“不敢,末将才疏學淺,隻是朝廷隆恩,皇上信任,末将才腆顔坐上了副總兵的位置,讓兄台笑話了。”
李定國一撇嘴唇,沒再說話。孫可望卻是虎着黑臉,冷冷地打量着他。
不知道爲什麽,曹文煥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但是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隻好裝作打量周圍的風景,把臉轉了過去,心裏卻在暗暗地提防。
阮之钿慢吞吞的靠近曹文煥,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悄聲道:“曹副将,你說林大人和張獻忠進去了,會不會出現意外?”
“放心,不會的。”
不一會兒,隻聽帳子裏哈哈一笑,林銘球和張獻忠一先一後的走了出來,林銘球微笑道:“張副将已經跪地接旨了,那以後此身就直屬朝廷了,以後大家通力合作,切不可再做出非份的舉動。”
“那是,那是,大人放心,我張某以後一定改掉那些壞習慣。”
二人又在帳前客套一番,林銘球拒絕了張獻忠的挽留,一行人陸續下山,這次張獻忠一直送出了三裏之外,這才帶人返回。
回到谷城縣衙門,阮之钿迫不及待的問道:“大人,你和張獻忠進帳之後,都說了些什麽?那個賊首可信嗎?”
“也沒什麽!”林銘球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本撫按對他宣讀了聖旨,張獻忠毫不猶豫,立刻跪地接旨,随後又和本撫按相約,明日親自到谷城縣來,跟随本撫按前去襄陽面見熊大人,以示誠意。”
阮之钿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曹文煥心頭也是暗喜:“張獻忠明日要來谷城了,那可太好了,隻要依計行事,中途布好埋伏,那麽,明日就可以取下張獻忠的腦袋,從此改變大明的曆史了。”
“大人,據卑職觀察,這張獻忠肯定不會是真降,大人這次和他談話,難道就沒有看出什麽端倪嗎?”阮之钿問道。
“奇怪,你說的,本來和本撫按想像的一樣,可是,今天和他面對面說了一會兒話,他給本撫按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心直口快的魯直之人,和本撫按想像中那個心思機敏的大奸大惡之徒,簡直天差地遠,真是好生奇怪呀。”
林銘球吹着一口熱茶,眉頭緊鎖,雙眼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地面,表現出一種不解之意。
“凡是大奸大惡之人,臉上又怎麽能看得出來?”曹文煥暗暗想道。
辭别了林銘球和阮之钿,曹文煥回到屋中,立刻找來筆墨紙硯,親手寫了一封信,然後召來一個材官,囑咐道:“你去把這封信,連夜送到襄陽城外的左帥大營,一定要面呈給左帥,事關重大,如果半路出現了閃失,拿你是問。”
看着材官在眼前消失,曹文煥面沉如水,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心中冷冷地想道:“張獻忠啊張獻忠,你這個殺人如麻的明末巨寇,明天,可就是你的死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