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行迹



第二天,天色微明,曹文煥早早起床,這一夜睡得十分不踏實,心中翻來覆去的總是出現張獻忠的那張黃臉,這人在曆史上被稱爲“黃虎”,又讀過幾年的書,可是從昨天的短暫接觸來看,一點也不像是個殺人如麻的大寇,據一些史料記載,明清鼎革之際,他曾經在四川建立大西王朝,還把四川的百姓像騾馬一樣掃蕩一空,幾乎沒剩下幾個活人。

林大人似乎也沒睡好覺,早上起來眼圈微黑,撞見曹文煥,林銘球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道:“本撫按昨晚看了半夜的書,實在是睡意全無啊。”

曹文煥知道林銘球在曆史上頗有耿直的名聲,急忙一躬身子,随聲附和道:“大人爲國爲民,勞苦功高,末将佩服,隻是這般焦慮,容易損害身體,還請大人珍重。”

“哎呀,曹副将,招撫張獻忠,關系重大,稍有不慎,就是天大的禍事,本撫按如坐針砧,如履溥冰啊……”

說到這裏,忽然聽到遠遠地傳來幾聲炮響,林銘球側耳傾聽,随手向炮聲的方向一指,道:“你聽,十萬流賊,聚集在這裏,一日不能遣散歸鄉,朝廷就一日不得安甯,可是這個張獻忠,實在是有些不敢讓人相信啊!”

言罷,又仰天長歎道:“但願此次進入襄陽,面見熊大人之後,張獻忠真能冼心革面,止戈攘兵,那也就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了。

正在這時,忽然看到阮之钿慌慌張張的從遠處跑了過來,此公頭發散亂,白色左祍内衣還沒扣緊,就在胡亂的穿着綠色官袍,更有趣的是,他居然隻穿了一隻官靴,另一隻用兩根手指拈着,邊跑邊道:“大人,大人,怎麽回事,爲什麽會有炮聲……”

“阮大人,炮聲在遠方,這可能隻是張獻忠在指揮賊軍晨練,大人太過緊張了……”曹文煥微笑道。

“哦!”阮之钿恍然大悟,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态,背過身子,慢悠悠的穿起了衣服。

林銘球幹咳一聲,背起雙手,仰頭向天道:“曹副将,你這話可說錯了,張獻忠已經跪地接旨,那顆腦袋叩在地上的時候起,他就是朝廷的欽命副總兵了,從此,你再也不能說他是賊了。”

辰時二刻,阮之钿的官衙之外,響起一陣激烈的馬蹄聲,曹文煥跟随林銘球、阮之钿,還有大批文武官員迎了出去。隻見爲首的果然是昨日見過的賊首張獻忠,他穿着一身明朝的将軍衣甲,系着大紅披風,倒有幾個威武的樣子。

在他旁邊,依次跟着孫可望和李定國,這兩位臉色陰沉,眉眼不擡,不知道在想着什麽心事。

見到林銘球,張獻忠等人翻身下馬,俯身要拜,林銘球急忙雙手一扶,笑道:“張将軍不必多禮,以後你我都是朝廷之人,隻要想着精忠報國就好。”

張獻忠哈哈一笑道:“謝大人。”随後又沖着林銘球身後的官員頻頻抱拳,各位官員也都抱拳祝賀。曹文煥看到張獻忠的眼光掃到自己臉上的時候,似乎是頓了一頓,随後就像沒事人兒似的過去了。

這點細微的變化,再次令曹文煥心頭一震,他感覺到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太對勁,莫非是即将捕殺這個明末的流賊巨寇,心情太過緊張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曹文煥暗暗告誡自己:“自古成大事者,都是處變不驚,心如止水,尤其這種時候,更是不能露出半分破綻出來,哪管行迹敗露,也要打腫臉來充胖子,能過一時是一時。”

衆人寒喧幾句,這就準備上路了。

林銘球照例鑽進轎子,前面有“肅靜”“回避”等大牌子開路,曹文煥部下的數百兵丁則在兩邊護衛,張獻忠等十幾人則在後面尾随。谷城縣令阮之钿帶領谷縣的縣丞、主溥、典史等官,送出五裏。

看到張獻忠隻帶領十幾個随從,曹文煥暗暗籲了一口氣,張獻忠在曆史上是個出了名的狡詐多端,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雖然旁邊有孫可望和李定國這兩員骁将護從,但是一會兒伏兵四起,加上自己從旁邊策應,誅殺這十幾個流寇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過,這件事一定不能操之過急,第一要保護好林銘球,這位大人現在還蒙在鼓裏,不知道一會兒将有一場改變曆史命運的大事發生。第二則是打好掩護。曹文煥曾經向左良玉建議,伏兵一定要裝扮成流賊的樣子,帶兵的人最好是劉國能,這樣更加保險。一會打起仗來,隻要把握好火侯,把兵力全部收縮到林銘球的轎子周圍,這樣,張獻忠就是死了,曹文煥也沒有什麽責任,畢竟,他的任務就是保護欽差大人。

其實,曹文煥的心底還是有一點痛惜,流賊之中,有一個李定國,如果這人也被殺了,對曆史來說,是一大損失。但是拉弓沒有回頭箭,已經沒有時間顧及這些事情了。

隊伍繼續向前,從谷城到襄陽,快走也要一天多的路程,衆人停停歇歇,中午在一處集鎮上用過飯食,繼續趕路。昨夜曹文煥派去給左良玉送信的材官始終沒有回來,但是曹文煥相信,消息一定會準确無誤的傳送到左良玉的營帳,而左良玉也一定會依計行事,因爲,曆史上的這個時期,他就一直向熊文燦建議,一舉把張獻忠蕩平,隻是因爲熊文燦激烈反對才沒成功。

隊伍過了廟灘鎮,漸漸靠近一些山地,再往前走不遠,就是曹文煥和左良玉商量好的埋伏地點,那個地方道路狹窄,地形複雜,适合打伏擊,而且遠離城鎮鄉村,暴露行迹的可能性很低。

這個時候,曹文煥又有一些緊張,曆史是個奇怪的東西,也許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就可以改變發展的進程,而明末曆史的真正改變,也許就是那一刀之間。

張獻忠人頭落地,大明朝也許又可以苟延殘喘許多年,或者因爲某種機遇,再來一次中興,就如同唐朝郭子儀、李光弼撲滅安史之亂,清朝的曾國藩、李鴻章剿滅太平天國、撚軍一樣。但是不同的政治和經濟氣侯,究竟會帶來怎樣的變數,就是一個無法預測出來的命題了。

“曹副将,好清閑啊!”曹文煥正緊鎖着眉頭思考問題,身後忽然傳來平淡地聲音。

曹文煥一驚,回過頭,就看到李定國騎着一匹白馬,跟了上來。

“他來幹什麽?”一個念頭在曹文煥心頭閃過,随即抱拳道,“李兄,何事見教?”

李定國微微一笑,道:“見教什麽的可不敢當,旅途寂寞,本來想找曹副将聊聊,可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這不,我義父也有這個想法,所以派我前來,請曹副将過去一叙,不知道曹副将肯不肯賞光啊?”

“張副總兵要找末将?”一絲驚悸從曹文煥心頭溜過,眼看着前面已經到了伏擊地點,這個賊頭忽然相召,到底有什麽圖謀?

如果現在拒絕,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可以,但是那樣的話,似乎就有點唐突了,何況今天在谷縣縣衙發生的事情還曆曆在目,張獻忠望向自己的眼神,怎麽想怎麽不對,難道這些明末大寇真是長着一個靈敏的狗鼻子,什麽味兒都能聞得出來?

“張副總兵相召,末将當然要去,李兄請前面帶路。”

李定國一笑,十分悠然的掉轉馬頭,曹文煥就和他并辔前行。

“曹副将和我年紀差不多,已經是朝廷的副總兵了,真是讓人心生羨慕,祖上莫非是朝廷的勳臣嗎?”

李定國随口一說,那意思就是問他是不是世襲的軍職,因爲像曹文煥這個年紀,能夠坐上朝廷的副總兵,除了因爲祖上出現了功臣勳戚而恩蔭後代,才授予了特殊官職,很少有人能夠年紀輕輕就坐上了這麽高的武職,是以,李定國有此一問。

曹文煥微微一笑,向北面抱了抱拳,道:“皇上隆恩,恩蔭曹氏一門,本将并非世襲軍職,和李兄一樣,家裏世代務農,隻是後來,遼東出現戰事,朝廷在内地征兵征馬,家裏的幾位堂兄活不下去了,随軍出征,建立一些功勳。小弟不才,長大之後,也學習堂兄,跑到邊堡參軍,依靠運氣,立下一些戰功,被皇上破格提拔,才到了今天這個位置,讓李兄笑話了。”

李定國聽到曹文煥娓娓道來,臉上雖然沒有露出絲毫表情,但是心頭已經相當震撼。曹文煥雖然對他自己的事情輕描淡寫,但是他所立下的戰功一定非同小可,所以才能驚動皇上,獲得破格提拔,不然,皇上不可能對這麽一個年紀輕輕的後生青眯有加,居然超級提拔到副總兵的官職上。雖然崇祯皇帝破格用人是曆朝曆代出了名的,但是對于沒有真正大本事的人,根本不可能獲得如此的殊榮。

“這個,曹副總兵真是有福之人,這個年紀就已經功成名就,想來以後必然是朝廷的棟梁了,不知道曹副總兵的那幾位堂兄是誰?曹副總兵功勳赫赫,那幾位堂兄也必然不是庸俗之輩了?”李定國随意的問道。

“不敢,若說我那幾位堂兄,确實比末将強多了,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讓人增添無限遺憾啊。”

“哦?莫非曹副總兵的那幾位堂兄都已經在沙場殉職了?實在可惜了!”李定國淡然道。

“的确如此,我堂兄一心爲國,誤中奸賊埋伏,親手格殺百人,力盡殉國,此事天下皆知。”

李定國的心頭突的一跳,試探着道:“不知曹兄的堂兄究竟是誰?”

“大同曹家,曹文诏……”

“曹文诏?”曹文煥慢條斯理的把話一說,李定國居然失口叫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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