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進入十二月初,大雪已經把南京古城包裹得嚴嚴實實,就連秦淮河上都結了厚厚的嚴冰。
飛雪飄零的日子,曹文煥躲在方家大宅裏,勤奮的著作《紅樓夢集》。轉眼間,他在這裏已經住了三個多月。三個多月來,他除了吃喝,就是撰寫詩詞,幾乎絞盡腦汁,把記憶中的詩詞一首一首填寫下來,一度甚至因爲忘記了一阙詞、一首詩的幾個字眼,而急得抓耳撓腮。
畢竟,他離開現代已經有二年之久,再加上很久沒有溫習過紅樓夢,許多詩詞都忘記了,不過,爲了湊足字數,他又東拉西湊的拼了一些熟悉的詩詞,甚至在中間還夾雜着自己在上大學的時候,閑來無事所填寫的蹩腳詩詞。
這些自己親手所填的詩詞,雖然也和風花雪月沾上一點邊,但是用韻則完全偏離了古韻,是地地道道的現代格律,這和原汁原味的紅樓詩詞比起來,多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不過,曹文煥相信,這些詩詞無傷大雅,何況夾雜在那些脂粉濃郁的豔詞裏面,即使有人懷疑,也不會過深探究。畢竟,豔詞隻是供坊間的歌妓們愉悅達權貴用的。何況,有曹雪芹這位詩詞大家墊底,任何瑕疵都會被徹底的掩蓋掉了。
方家的供應還算周到,一方面是因爲侯方域顔面,另一方面是曹文煥名聲在外,是朝廷寵信過的少年副總兵,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東山再起,方家照顧他,來日他肯定也會照顧方家,官場老油條方孔炤執掌這麽大一個家族,不可能不明白中間的道理。何況,方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對于曹文煥這個人,存在着很大的興趣。
曹文煥在方家人的照顧下,總算寫滿了一百零八首詩詞。這日午時,他正伏在梨木桌案上較稿,忽然聽到毛靴踏雪的嚓嚓聲傳來
“曹兄,還在勤奮用功嗎?有貴客來看你了?”窗外,傳來方其義急促的聲音。
曹文煥停下毛筆,這幾日《紅樓夢集》的創作就要接近尾聲,方家兄弟也來得比較勤快,尤其是方其義,曹文煥的每一篇詩稿寫完,他都要先睹爲快,除了叫好之外,方二公子還要和他探讨一番,方以智則微笑不語。倒是侯方域,最近露面很少,曹文煥猜測,他很可能是在閉門備考。
整理整理衣襟,曹文煥正要迎出門去,屋門早就先一步被人推開,方其義顧不得去拂試衣襟上的雪花,一握曹文煥的手臂,急着向外拉扯道:“曹兄快和小弟出來看看,有一位貴人,說什麽也要見見你。”
曹文煥大奇,被方其義風風火火的拉了出來,隻見院子的假山旁邊放着幾盆寒梅,二個文士打扮的年輕公子正在說笑。左邊一個正是方其義的兄長方以智,而另一個,則衣着樸素,面容英挺,約摸三十多歲的年紀,一副潇灑不羁之态。
“我來介紹,我來介紹,這位是……”
心急火燎的方其義,話還沒有說完,話頭早被兄長攔了下來:“直之,你不要像個長舌婦一樣,讓楊兄自己和曹将軍說話。”
方以智這聲喝斥,讓方其義大感不忿,有些面紅耳赤起來。潇灑的文士笑道:“哎,密之,直之是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幹嘛這麽說他。”
言罷,沖着曹文煥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位是曹将軍吧,果然是少年英傑,單看這面相,就有佼佼不凡之态,這樣的年紀,就已經官拜禁軍副将,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曹文煥看到方家兄弟帶這人前來見自己,有些如墜霧中的感覺,方家兄弟都是當世的知名文士,方其義倒還罷了,方以智卻是名聲早慧,在江南文壇頗具聲望,他本人又文才武略,所結交的自然不會是無名之輩。
隻是,這人究竟是什麽來曆?适才方以智稱他爲楊兄?明末江南,有什麽知名的人士姓楊呢?
“這位仁兄過獎了,小弟隻是一介粗人,因事得罪上官,被貶職發配原籍,一時落魄,這才流落到江南,将軍雲雲,已經理小弟沾不上邊了,實在愧不敢當。”
曹文煥謙虛一句,心裏卻在飛快的梳理明末的曆史,猜測眼前這人的來曆。
似乎是感覺出了曹文煥的疑惑,那人雙眼一眯,笑道:“曹将軍不僅年少英武,而且虛懷若谷,其實關于你的事情,楊某早有耳聞,這不,适才密之又告訴了楊某一些将軍的事情,曹将軍夜闖奴虜大帳,誅殺建奴大将,剿寇沙場,又不惜忤逆皇旨,擅殺流賊首領,雖然最終功敗垂成,但是這份英氣,這份膽識,卻着實令我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欽佩之極。”
那人的話雖然說得客套,但是聽起來倒顯得十分真誠。武夫在明朝雖然不受重視,但是有氣節的武夫,一樣可以得到文士的敬重。
曹文煥正要再謙遜幾句,那人卻略一抱拳,慢聲細調的道:“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敝人楊文骢,是密之的好友……”
他剛說到這裏,曹文煥卻雙眸一亮,脫口而出:“楊文骢?你是楊龍友……”
他實在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衣着樸素的公子,居然會是明末曆史上鼎鼎大名的文士楊龍友。曆史記載,此人号稱詩、書、畫三絕,與當時朝野上下的名士多有來往。而且,他爲人頗有氣節。雖然,後世的曆史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是有一個曆史事實是,清軍進入江南之後,他曾經誓死不降,最終英勇就義。
想不到眼前這人,居然就是那位在曆史上頗有争議的楊龍友,怪不得風度翩翩,一副灑脫之态。
聽到曹文煥的話,楊龍友也是一愣,連方以智和方其義也有些目瞪口呆。
“曹将軍,莫非是聽過敝人的名字?”楊龍友奇道。
“何止是聽過,楊先生是聞名于世的名士,詩書畫造詣非凡,在下在軍旅之中,就聽過先生的名聲,而且以前還讀過先生的一首詩,‘野望不可及,林空迫高深,蒹葭橫白露,山水生童心’……
曹文煥這一番話,讓楊龍友大是高興,他雖然知道自己名聲在外,但是,那隻是在一幫文人書生之中有些聲望。想不到,曹文煥這個武夫也知道自己,而且還能脫口背出自己的一首詩。他自然不知道曹文煥也就知道這一句,而且還是在後世的學術書籍中偶然翻閱記下來的,連這首詩的名字和出處,他都說不出來,如果楊龍友仔細追問,一定會露出破綻。
不過,兩人初次相識,他料定楊龍友必定不可深究。果然,楊龍友心情大好,笑眯眯的道:“想不到曹将軍果真是我輩中人,我聽密之說,曹将軍不僅是當世勇将,而且文采飛揚,寫了一手文章,敝人聽了還有些不信,這時見面,才知道密之所言不虛,連我這一個小小的人物,偶然寫下的一首拙詩,曹将軍都能脫口吟出,那這古往今來的文人學士,多少傳誦一時的名章佳句,曹将軍定然是百川彙海,腹藏珠玑了?”
“哎,文骢兄長,你這是誇曹兄啊,還是拐着彎的誇你自己呀?”
方其義一句話,惹得衆人都大笑了起來,氣氛也一下子顯得愉悅了起來。
方以智跺了跺腳,呵了幾下手指道:“寒天冷地的,大家都别在外面站着了,曹兄弟,你還不請我們到你屋裏坐坐呀?我告訴你,這位大名士楊先生可不是凡人,你的詩集如果要送到刻坊刻印,少不得這位楊先生的幫忙,他和南京的著名書坊都熟門熟路的,有他在,一切都順理成章啊。”
“哦?”曹文煥把目光轉向了楊龍友,心道,“看來這位名震一時的名士,我是一定要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