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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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被黑衣淨軍包圍的,是一輛由四匹高駿白馬牽拉的華麗馬車,車上覆着月白色綢緞,典雅而華貴。車的四圍有男仆也有女仆,無一例外都是騎馬挂劍,英姿飒爽,尤其爲首一個丫鬟打扮的紅衣少女,皮膚雪白,深目高鼻,俊俏中透着豪氣,仿佛是一陣清新的風,竟從遠處直吹到了方、孫兩家人的面上。

從神情上看,似乎剛才那一聲“放肆”,便是這丫頭叱出來的。

籠香衛的軍官不滿地大步上前。“陳大人有令,往來車輛無論所屬者誰,都要搜查一番!也管不得你家是百裏姑娘還是千裏姑娘了!”

紅衣婢女聞言,不怒反笑,同時桀骜地擡起了下巴。“陳大人?就是籠香衛執令陳亦光麽?”

“大膽!小小婢女,竟敢直呼我們執令大人名諱!?”

“他算是哪門子的大人?我們姑娘是當朝大司祭百裏平芳的養女,更是當今太上的左膀右臂!平日裏,我們姑娘的車子就是太上也常坐的,今兒太上他老人家要是也有雅興,就坐在裏面,你這從九品淩騎也還敢擋駕搜車不成!?”

婢女理直氣壯,半嗔半笑地将那軍官數落了一番,方氏兄弟遠遠聽着,都不覺莞爾,其中方瑢甚至都有點同情那位籠香衛監令了。

就在幾路人馬尴尬僵持之際,馬車裏的人終于發了話。

“好了,朱兒,”低沉而甜美的聲音傳出,在所有人心中輕輕掠過,語氣是遲緩而不慌不忙的,“何苦難爲這位公公,人家也是奉命行事,和咱們是一樣的。”

說着,聲音的主人已自己掀開了簾子。

于是所有人又是一驚。

隻見一位絕世明豔的女子,穿一身純色大紅鴨翎長襖,**媚态,香遠益清,幾可奪人心魄,莫說方敬信、孫仁等一幹男子,就是封回雪、梅香、琬莘這些女眷,也統統都看得癡了。

女子剛一露面,第一眼便是看向方璘、方瑢兄弟的,盡管視線隻在他們身上停留極短的一瞬,但,那柔媚中帶着七分高傲、三分了然的目光,伴随唇際一抹似有若無的笑,仍再度俘獲了兩個少年的意念心神,令他們明明想讨厭,卻偏偏做不到。且與此刻的感動相比,昨晚幾乎置于死地的算計也似乎變得無足輕重了。兩人情願選擇原諒,并非出于畏懼,隻是由于情不自禁的寬容。

由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百裏氏吸引住了,以至于車裏又走出另一個矮小一些的人影,都沒幾個人注意。隻有孫仁及時發現。

“溫掌印!”管家難以抑制驚喜,連忙擠過淩騎中間,上前一個跪拜,“給掌印大人請安!”

原來這新走出車篷的男子,正是當朝重臣、翰林院掌印溫煦連。籠香衛淩騎們也确認了他的身份,紛紛行以軍禮,隻是神色卻說不上有多麽恭敬——畢竟翰林院可以說是淨皇**的秘書機構,在淨皇已經倒台的如今,身爲廢帝的親信,他這個翰林院掌印也不過風中殘燭一般,是随時可能被鏟除的。

也許正因爲如此,溫煦連此刻的神色十分複雜:既有淨族重臣高高在上的雍容,又帶着些許閃爍、不安。他見到孫仁時的神情也實在是算不得親切的。“這不是親家府上的孫管家嗎?你這是在這兒做什麽呢?”

“回掌印大人的話,”孫仁笑道,“小的後面這幾位,都是我們府裏的遠客,正要招待呢,結果被幾位軍爺給攔住了,還說要搜車。這……您看,我們孫家也是堂堂淨黨之族,不說好好待客吧,反倒讓客人受這樣的折辱。小的在這兒,也是萬分爲難啊!”

溫煦連看了那幾個淩騎一眼,似乎也甚是爲難,幾次蠕動嘴唇要發話了,卻終究還是閉口不語。

這時,百裏秋凰卻站了出來。

“幾位軍爺這就不對了,”她朝那籠香衛軍官笑道,“俗話說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這幾位遠客雖不是淨黨,但卻是孫府貴客,而孫府又是溫掌印的親家。幾位不給溫掌印面子,陰幟衛的呼延執令卻與溫掌印交好,又是太上禦前的紅人兒,難不成,連太上的面子幾位都想不放在眼裏了?”

籠香衛軍官當即面如土色,恭敬肅立道:“屬下不敢!”

“既是不敢,就放行吧,别耽誤了人家接風洗塵。”百裏秋凰滿意地微笑,“還有我們幾個,可是太上正等着召見呢。”

“是、是!”軍官急忙吩咐手下淩騎讓開道路,“姑娘請,掌印大人請……”

于是,那百裏秋凰和溫煦連邊依次回到了車裏,沿着之前的方向繼續前行。而孫仁則恭敬目送,直至馬車隊列在街道盡頭消失。

此時,籠香衛淩騎也不再理會他們、盡數散去了。

“真是好險!”女仆春旺嫂誇張地擦了一把汗,“多虧了太太深謀遠慮,同溫家——”

“自然是太太深謀遠慮。”孫仁突然擡高了聲音,截下了春旺嫂的話。

這讓封回雪狐疑起來。“方才聽那溫掌印稱府上爲‘親家’,”她笑着問春旺嫂,“怎麽,是琏宸的弟弟或妹妹與他們家結了親嗎?”

春旺嫂爲難地看了孫仁一眼。于是管家走過來,代爲答道:“是有這麽一回事,方太太要是好奇,咱們回了府裏,再慢慢細說不遲。”說得彬彬有禮,笑容和藹,卻是一句話便噎住了封氏,叫她再不能問下去——否則一介婦人若坐實了“好奇”的名聲,可真是要被人嘲笑她的修養了。

方瑢的視線仍跟在百裏秋凰車隊消失的方向,并沒注意母親他們的對話,這時想起一事,便接着問孫仁:“請問孫叔叔:剛才那姓百裏的姑娘究竟是什麽來頭?一口一個太上的,好大的威勢!”

“她叫百裏秋凰,是個回回,”孫仁苦笑了一聲,“前幾年突然出現在太上皇身邊的,太上**她就像**親生女兒一樣,甚至變法的時候都是征詢她的意見。總而言之,是個絕對得罪不起的人物……”

*******************

“唉——”馬車裏,溫煦連突然長籲短歎起來,“今兒這事兒,我算是顔面無存了。”

“大人怎麽這麽說?”百裏秋凰端詳着自己用豆蔻染的指甲,“您可是翰林院掌印,是樞密重臣啊。”

“什麽樞密重臣,樹上的猢狲罷了。如今大樹已倒……英宗帝暴薨,今上被廢,就連令尊、百裏大人也被姜沅那老東西困在梁州,‘龑雪三賢’竟是全軍覆沒了。我這給他們當‘樞密重臣’的,又焉能活過這多事之秋?”說到這兒,溫煦連擦了擦汗,焦灼的視線死死地盯着百裏秋凰悠閑的面孔,“說來也怪,這些人,淨皇也好、朝臣也罷,舉凡新政派,眼下皆是一敗塗地,怎麽獨你百裏姑娘卻是穩如泰山、屹立不倒呢?”

“溫掌印問到了點子上,”百裏秋凰挑起眉毛,“我也不妨告訴你:爲何我百裏秋凰仍能平安無事?因爲我既非新黨,更非舊黨,我隻是太上的人,隻認他一個主子。這一點,呼延執令也是一樣。所以,隻有我們是不會敗的。”

溫煦連一邊聽着,一邊垂下視線,痛苦地沉思起來,末了,竟是淚花連連。“說到底,都是我糊塗啊,竟跟死了今上……不,廬陽王。如今落到這般下場,卻也怨不得别人了。”

百裏秋凰嫣然一笑。“大人先别說什麽‘這般下場’,大人的下場,可還未定呢。”

對方臉上有那麽一刹那浮現出了驚喜之色,但轉瞬間又消弭了,“姑娘不用安慰我,這是明擺着的事兒。李長鶴很快就要由内閣首輔爬到淨皇寶座上去了,廬陽王在位時,我爲打壓那厮出了不少的力,如今那‘李師爺’又豈能饒了我?到時候,就算呼延大人肯替我說說話,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啊……”

“誰說……”百裏氏語氣變得神秘,“李長鶴會繼承皇位的?”

溫煦連瞪大眼睛,“首輔身兼皇儲,這是幾代以來的定制了!”

“不成文規矩而已,還遠遠算不上‘定制’,”百裏秋凰目光灼灼,“大淨的律例上沒寫,你們的陰天經上也沒寫。這種規矩,說變就可以變,還不是太上一句話!這麽告訴您吧,誰坐那皇位,怕也輪不上李長鶴。其實,太上現在正爲這人選犯愁呢,隻差身旁有人說句合适的話、提醒提醒……而大人身爲翰林院掌印,這不正是您份内的事兒嗎?”

溫煦連的眼珠滴溜地轉了好幾圈,“姑娘的意思是……”

“擁立之功可是不小呢,”百裏秋凰将一個字條塞進溫煦連手中,又朝溫煦連的耳朵湊近,低語道,“隻求大人更上一層樓之後,千萬别忘了秋凰今日的籌謀。”

****************

過了蒼龍大道,就算是安全的地界了。由是孫家迎接的人馬也更公開了些,排場也多少有了一點。隻是新郎官仍未露面,替代孫琏宸前來的,竟是其弟孫琇宸。

“家母最近身子不大好,爲免加重病情,特命侄兒代爲迎接,望方師叔、師叔母見諒。”這個剛從馬背上下來、恭敬作揖的少年說多不過十七八歲,一身利落紫衣,身高八尺、肩寬膀闊,一張瓜子臉白皙透明,鬓角微濃而劍眉微淡。毫無疑問也是個英俊人物。

隻是比起他哥哥來,終究還是要差一些。

“世侄不必客氣,”方敬信道,“怎麽不見令兄?”

“家兄目前正在沖靈關當值,幾日内便回來,”琇宸答得稍有些不自在,但随即便又展露笑容,“外面畢竟不方便,其他的事,還是請先到寒舍之後再說吧。”

主人這樣提議,客人當然沒有不從之理。隻是方敬信夫婦面面相觑,已有疑窦叢生。

随孫琇宸前來的還有孫家的幾位長老:其中年紀最大、發須最白的名喚孫雲翔,早年也曾以“飛葉猿”之威名顯赫江湖;灰發魚目的是孫雲瑞,爲孫琏宸、琇宸之父孫時雨的親叔;年紀最輕、卻也過了半百的是孫暨雨,聽說擅使鐵鞭,在瀛洲一帶很有名氣。這三人大概是族中最拿得出手的親戚,足見孫家對這起婚事,畢竟還是重視的。

隻是孫時雨、孫琏宸父子仍然沒有露面,讓這些排場多少顯得有些華而不實。

又行了一段路,衆人終于抵達紫金坊。

這紫金坊,本是前朝貴戚聚居之地,本朝開國後,便漸漸爲新興之淨族、淨黨所疏遠,成了前朝舊人攢聚之所。孫家世襲正五品骠騎都尉,家宅自然也在其中,位置偏北,雖比不上那些閣臣将軍的住所,門面牌坊,也并不差出許多。朱紅大門不見斑駁,護院石獅也嶄新抖擻,大門頂青灰瓦片閃出銀光,分明是瓯宜省曼陀縣的“金磚”改制而成;黃邊藍底一張碩大匾額,題着五個鎏金楷體大字:骠騎都尉府。圍牆高聳,上覆白雪皚皚;石階通天,隻剩靴印點點。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在衰敗的時代也未曾露出敗相的鍾鳴鼎食之家——然而隆冬臘月裏,那雕飾精巧的飛檐之下,卻似乎少了什麽東西。

孫宅裏老老少少已經迎了出來,爲首的卻并非家主孫時雨,而是其妻李氏。此女本是同爲紫桐四大家之一的“沁南李家”的閨秀,嫁入孫府二十餘載,容顔依舊姣好,氣度也雍容高貴,隻是全身上下不見裝飾,唯有缟素,細嫩白皙、容光煥發的面龐上,也絲毫未施脂粉。

一路上方敬信都不敢求解的疑惑,到此時驟然得了答案。

“嫂夫人,這……師兄他……”

李氏未及回答,已然落下了淚,“方師弟莫怪。家夫半個月前暴病而亡,因喪事煩亂,奴家又悲痛至極,故未能及時知會師弟。”

先是驚雷一響。

随後,沉痛便像一滾濃雲壓在方敬信心口。他閉上了眼睛,喃喃道:“怎麽會這樣……”視線轉向孫琇宸和家老們。見他們也面露哀戚之色,不禁薄責:“如何不早一點告之,我們也好換上素服,何苦這一路上強顔歡笑,對我們百般隐瞞?”

孫仁聞言,急忙低下了頭。

孫暨雨站出來作了個揖:“方兄别誤會,我們之前不說,也是時局所限。如今京城裏極不安定,能盡快到家已是幸事,哪還有時間更換衣服。這都是逼不得已啊!”

方敬信歎了口氣,“既是如此,還請嫂夫人容我等先至下榻之處,換了素服,再去拜祭師兄靈位。”

李氏點了點頭,道:“是奴家怠慢了,理應如此,就依師弟的意思。”

這時封氏拉着琬莘的手走了過來,“這是小女琬莘。琬莘,快請安。”

方琬莘低眉順目,毫無差錯地福了一福,口中道:“琬莘拜見師伯母。”

李氏上下打量一番,贊許地點了點頭,“果然是名門閨秀,賢淑有禮,比我家那個不懂事的丫頭強多了!”說到這裏,她突然移開目光去看身邊的孫琇宸,然後逡巡着看了兩圈。

璘瑢兄弟、萬嫂梅香也依次向李氏行過禮後,孫府的大小仆從便開始迎方氏一家進門,有的牽馬,有的拉車,有的搬運東西,有的遞上手爐,各人隻做各人的差事,井然有序,絲毫不亂。進得門裏,繞過影壁,又有一排數十名衣着體面的男女仆人請安打千。

如此陣勢,讓方家幾人頗覺不自在,頓時感歎京中人家到底與衆不同,是尋常縣城鄉紳比也比不了的。

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一陣騷動,一個尚未及笄的丫鬟跑了出來,圓圓的臉上滿是淚痕,沖着李夫人便跪地大哭:

“太太!小謙到底是走失了,奴婢找了好久也沒找到!念我姐姐好歹服侍太太這麽多年,求太太幫奴婢遮掩過去,要不老爺怪罪下來,奴婢……奴婢……”

面對這丫鬟的哭訴,李夫人當即鐵青了臉,怒道:“誰又把這瘋丫頭放出來了?貴客在此,還不拉下去!”兩個婆子早在她下令之前,便已經抓住那丫頭的胳膊,用力往人群裏拽,無奈那丫頭拼命掙紮,口裏喊着“太太饒命!小謙……小謙它……”,哭得痛徹心扉。方敬信夫婦一時也于心不忍,隻是不便插手别人家事,才忍住未表态。

待那丫頭去後,李氏轉頭苦笑道:“師弟弟妹别見怪,一個丫頭弄丢了家夫生前從西域買來的哈巴狗,生怕責罰,竟然瘋了,我看她怪可憐的,才收留至今,誰想倒驚擾了二位。”

“不礙事,她也确實可憐。”封回雪急忙說。于是衆人繼續往裏走。

京城官宦人家的宅院,本就比南方士族的闊大,而孫府又家道殷實,庭院樓台,自然更不同凡響。雖沒有江南園林幽靜精巧,卻也寬敞宏偉。一行人走了有一陣,才到了東廂的客房,此處獨門獨院,俨然又是一處豪宅。

相比之下,方家的景況就着實是家道中落了——即便仆婢也不到十個,還不足孫府的零頭。此次遠行,因爲家中還有兩個年幼女兒,便隻帶了萬嫂、梅香出來;琬莘的貼身丫鬟竹青本也該随行,但臨起程時生了病,所以隻好以後再入府。李夫人見方家随從太少,便命一個叫瑜兒的丫鬟點幾個人負責服侍。從這瑜兒的衣着、談吐來看,封回雪斷定她必是李夫人的貼身大丫鬟無疑。

安頓完畢後,孫家的人便先離開了客房内屋,以便方氏一家換上素服。封氏等他們都走遠了,連忙對丈夫耳語道:

“這裏面好像有點什麽不對勁。”

“你指的是新郎官不在家這事?”

“不是這件,”封氏又看了看門外,“你沒注意?他們家門口連紅燈籠都沒挂,裏面也不見要辦喜事的準備。想來是要延期了。”

方敬信沉默半晌,最後長歎一口氣,“那也是沒辦法的。雖說現在已經不行守喪之道了,但詩書官宦人家,總得留些講究。他們要推遲婚事也無妨,本來咱們自己找上門來就是失禮,談妥之後,讓他們再派人去錦西提親也好。”

封氏皺了皺眉,“若是這樣也好。但孫時雨師兄是半月前才仙逝的,而且死因是暴病,說明之前都很健康。既然如此,爲何三年間他不曾回過一封信?”

“這我也想不明白,”方敬信凝起濃眉,“估計稍後,嫂夫人會跟我們解釋的,我們已經到了這裏了,就先稍安勿躁吧。”

封回雪聽丈夫這麽說,也沒别的辦法,隻有随之一起“靜觀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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