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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臨青玉身上,有種讓人屏息的高貴氣韻。這是封回雪第一眼看見便能夠感知到的。她本沒有料到這女孩能夠蘇醒過來,所以一時間竟怔住了。而方瑢此時正合衣睡在**上,并未察覺母親進屋。
見封氏面露驚訝,明臨青玉也不尴尬,施施然又行了個禮。“明臨青玉見過方伯母。”
還未等她說完,封回雪已經走向她,捧起了她溫軟如玉的小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好姑娘,你總算還是挺過來了,真是謝天謝地!看到你這個模樣,我高興得不知說什麽好。瞧我那不争氣的兒子——倒是自己先睡過去了,也不去告訴我們一聲,你也該餓了,他該給你弄些吃的才是……”
“不是的,太太,”明臨氏穩重地解釋道,“令公子一直守着我到天亮,後來我醒了,也給我找來了點心。我見他累得再難以支撐,才強求他睡下的。”
“先不說他,”封回雪笑道,然後快步走到門口,對樓下喊:“敬信!璘兒!琬莘!快過來,到瑢兒房裏來!”
喊聲把方瑢吵醒了,他惺忪着睡眼,立即坐起,好一會兒才辨認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母親。“娘?你……哦,對了,青玉醒了!她的傷全好了……”
“我看到了,傻孩子,你立了大功,稍後再讓你爹賞你。”封氏笑道,未及注意到方瑢臉上不自然的蒼白。她又轉向台昭女,“你剛才說,你的閨名是‘明臨青玉’,可是複姓‘明臨’的?”
“是,方伯母。”對方回答。
封回雪點了點頭。她從前聽父親和哥哥說過,明臨姓在台昭乃是大姓,高低貴賤都有以此爲氏者,最顯貴者甚至比真骨皇親也不差什麽。眼前這少女初見時衣着華麗,裝飾不俗,顯然也是名門閨秀,隻是不知爲何流落軒陸,又慘遭殺身滅族之禍……她拉着青玉走向房間一端,兩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今年多大了?”
“過了下月初五,便是十四歲。”
“哦,那比瑢兒小幾月,比我在家裏的二女兒又大兩歲。”
正聊着,方敬信推門進了房間,腳步還未跨入,芍藥就出現在他身後,險些撞在他身上。随後跟來的是琬莘,再然後是梅香、萬嫂、方璘。芍藥比旁人更欣喜一層,幾乎是蹦蹦跳跳地從敬信夫婦身邊穿過、跑到了青玉面前:“姐姐醒了!終于醒了!”說着,竟毫不怕生地鑽進了青玉的懷抱。青玉對此微感詫異,倒也沒表現出來。
唯有琬莘心細,猜到那丫頭是把青玉當成了自己亡故的姐姐(去白梅山莊途中的事她已聽萬嫂講了),不覺走上前去,将芍藥輕輕扶開,同時道:“妹妹别見怪。大家都是太高興了。”
“是。”青玉順目道,随即對方氏一家人一一下拜、一一行了禮,口中稱呼分毫沒有錯漏,好像早先已見過一樣。顯然是方瑢對她講了家裏人的事,她也謹記在心,又是個極聰慧的姑娘,所以才見了一眼便根據模糊的想象逐個辨認了出來。
如此明秀賢慧的少女,命數卻是那樣的多舛而悲涼……封回雪心道,不覺連眼眶也濕潤了。“這幾個,你就暫時當他們是自己的親哥哥、親姐姐,當是自己的家人,千萬别見外多禮,”她抓起青玉的手,“眼下,我們正往沁南去,大概還要從那兒溯天雲江而上、回錦西的老家,你就先跟着我們。等風頭過了,我們再幫你聯系你的親戚,送你回能回去的家……隻一點:你重傷初愈,千萬不能太過悲傷了。”爲着不刺激對方,封回雪小心翼翼地斟酌了詞句,甚至放下了對女孩身世的好奇——毫無疑問,她身上是有很多秘密的,隻是若她自己不願意說,封回雪也絕不打算過問。
聽了封氏的話,一抹悲涼之色劃過青玉的瞳孔,很快便融進了她整體神态中那難以名狀的凄清氣質,仿佛從未出現過。女孩隻是淡淡地凄然一笑,輕聲道:“方伯母如此恩待青玉,青玉實難報答,情願到府上充當侍婢服侍諸位。”
“這怎麽行!”封回雪急忙搖手,“人家的女兒,若就這麽随便收爲丫鬟,倒成人販子了。”她笑起來,“快先别說這些!相公,青玉好不容易恢複過來了,你還不快做東請客?孩子們也都餓了。”
“正是!”方敬信也難得地展露了一點笑容,“青玉姑娘轉危爲安,說是奇迹也不爲過,當然值得慶賀!隻是這到底……”他還在絞盡腦汁地思索青玉突然起死回生的緣故;在他旁邊,方瑢明顯緊張了起來,隻是尚無人注意到。
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穿插了進來、多少算是回答了他:“方相公打算慶賀一番?那太好了,老夫也算一介功臣,想來蹭頓飯,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敬信急忙轉身,驚喜地看着“聖手回春”紀震言緩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十二三歲、尚未及笄的少女。
“紀……紀老前輩!”他驚喜得幾乎合不攏嘴。
“方相公覺得很巧是不是?老夫也很吃驚,”紀震言笑道,“想不到自那日一别,短短幾日之後,咱們竟又在此偶遇,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吧。而且,老夫還巧得與府上這位二公子,以及這位明臨小姑娘結下了不解之緣。”
方敬信聞言,當即會意。“原來是紀老前輩救了青玉姑娘!晚生感激不盡!”
封氏、方璘、琬莘等一一行過了禮;紀震言的孫女,紀玲昭,也熱情爽快地向方家幾口福了一福。方瑢和青玉對紀氏祖孫尤其親近,已經不見拘謹之色了。而紀震言主動接近,更讓方敬信受**若驚、喜出望外,他當即提出到附近酒樓擺一桌酒席,以便慶祝青玉痊愈、并宴請紀震言這位貴客。
歡欣的氣氛暫時掃除了連日來籠罩在方家人頭頂的陰霾,每個人都面露喜色,連琬莘也不例外。唯有方瑢一人雖也挂着微笑,臉色卻很是蒼白。他故意走在最後面,離開房間後,卻沒有繼續尾随,而是悄無聲息地踱到了另一間房中——也就是紀氏祖孫的房間。剛關上門,一口污血便從他的喉嚨裏湧了出來。
是深紫發黑的血。
方瑢讀過不少醫書,雖還不到能當大夫的程度,卻也能明白這不是健康常人能嘔出的血——健康常人又怎會嘔血呢?到這種地步,說不定,已是離死不遠了……
“沒當場死掉便算是個奇迹了。青玉可是都到了鬼門關才救回來的,我這又算什麽?”方瑢心裏想着,忍不住還要慶幸地笑一下,但卻無力牽動嘴角。經過一番掙紮,他總算挪到**邊躺了下來。
這時,有人推門而入。
方瑢急忙想坐起身,卻差點摔在地上。明臨青玉盯着地上的血,又将身後的門緩緩關上了。
“我本來氣血就弱,”方瑢笑着扯起謊來,“接連幾日趕路,所以太疲累了……”
青玉看着他,朝他走近,無聲無息地抓起了他的手腕把起脈來,待放下時,她自己的手也開始發抖了。“果然是你……‘流移脈’在你們軒陸算是邪術,救下一命,就必須搭上一命……你爲何讓紀老先生對你施用如此陰毒的法術?而且……還是爲了我這個陌生人!”
方瑢知道瞞不過了。眼前這個女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或許就已經猜到了幾分,所以每次投向他的目光都帶着些許的哀戚之色。“這件事……别讓我家人知道,好嗎?”
青玉流出淚來,盡管表情依舊冷若冰霜。“爲什麽?你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不用那法術,你會死;用了那法術,咱們兩個都能活下來,”方瑢試圖解釋得很平常,以免對方傷心,“這樣和死神做交易很劃算,所以我就……你不要多想,這世上還有需要你活下來的人,所以你活下來了,這沒什麽不應該的,就像以前一樣生活吧!咱們可以一路到錦西去,我家就在那兒,那裏的山山水水都是極美的,你去了,擔保就不想走了——當然,若你更想念親人,我們也會送你回台昭去。等下個月你過生日……”
一時間,他竟忘了自己的病痛,隻爲安慰青玉而滔滔不絕起來。最後還是青玉打斷了他。
“謝謝你,方瑢,”她抹去眼淚,靜靜道,“我知道你隻是爲了救我。可……讓别人替我受苦,甚至有可能替我去死,這不是明臨青玉可以安然接受的事。我希望你答應我:等我也學會了‘流移脈’的法術,你會允許我收回本該由我承擔的東西,而不阻止——因爲這是爲了我的心不受折磨。”
青玉小鹿一般的眼睛裏仿佛始終含着露水,望向方瑢時,視線仿佛也發生了折射。方瑢怎樣也想象不到這樣的話語會出自一位比他還年幼的小女孩之口,不禁語塞起來。
直到青玉又催促:“答應我吧,方瑢。”
眼神暴露了後面的潛台詞——若你不希望我現在就死的話……
“好吧,”于是方瑢急忙微笑,“我答應——現在可以不想那麽多了吧?快跟我下去吧,我爹他們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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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明臨青玉的性命起死回生,方敬信的夢想,也獲得了一個起死回生般的重大轉機:那是在他辦的小酒席上。
原本,他已經放棄了向紀震言求助的打算——畢竟這位世外高人早已明确拒絕過,而方敬信也從來不是個糾纏不休的人——隻想閑談一番、表表謝意也就罷了。然而,在明臨青玉向諸人行了大禮,謝過救命之恩之後,紀震言卻主動重啓了話題。
“方相公之前的志向,如今還在麽?”
方敬信被問得一怔。所幸他們是在一家酒樓的單間裏,周圍都是自己人,而封回雪也不會讓竊聽者輕易接近。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難道前輩您……?”
“我本人還是那句話,會把周圍人拉進危險之中的事,老夫是不會做了,”紀震言打斷他,“隻是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說不定對實現你的計劃會有些幫助。”
方敬信當然不敢強求紀震言作何選擇。隻其後一句話,已足夠在他心中點起一線希望了。他立即拱手道:“敢請前輩賜教!”
“你可知淮甯漢州府的王家?”
“前輩所指,莫非是天雲派八大家之一的那個王家?”
“正是。”紀震言點了點頭,“老夫來京城的路上,得以前一位故人書信,說當今王家家主、淮甯省左參政王毅震,正打算在驚蟄之日舉辦武林大會,屆時荊襄武林各派都會參加,或許還有南方其他省份的豪俠。他們之所以會去,十有**同京城裏發生的事變有些關聯,畢竟也有武林人士,如棣下書堂、天雲派徐家、程家以及玄元慕容家,也都卷進了裏面。你是親身經曆過那場屠戮的,若此時去參加大會,在那裏振臂一呼,說不定能得到響應——在眼下這個萬馬齊喑的時代,響應不在多少,能有,就是不錯。而整個軒陸,或許也隻有漢州那個地方,能夠給予你所需要的支持。”
方敬信一邊聽着,一邊恍然大悟地緩緩點頭;方璘也是心髒砰砰亂跳——他當然知道淮甯省、知道那個省份的首府漢州,每個出身武林的人都不可能不記得有關于那裏的一個事實:在大淨國二十六省中,唯有淮甯一省是由武林人士、而非由淨族掌權的(當然這“掌權”也隻是相對而言)。
開國之初,時任前朝淮甯巡撫的王霄翰,兼用強有力的武力抵抗和頗富技巧的外交手腕成功說服了淨族賜予其轄區“濁族自治”的特權。這使得淮甯省成爲唯一一個并非被淨軍武力拿下的省份,也成了士大夫和武林人士的最後避難所(雖然在“三朝士禍”時期這個狀況稍被動搖,但龑雪年間又得以恢複,并綿延至今),當地武林可以自由存在、發展,幾乎不受淨族管轄。若說軒陸之上,還有什麽地方是可以舉辦出所謂“武林大會”這樣的活動的,這個地方一定是淮甯省。
“如前輩所言……京中起事雖由士人發起,首當其沖的棣下書堂卻兼具士人書院與武林門派的雙重身份,天雲派、玄元派也卷入其中,若深究起來,武林整體已不能置身事外。且爲民請命本就是武林中人的本分……看來,王毅震之舉,的确是我們的一個機會!”方敬信自語般地說了一番,忽地眼中一亮,肅然起身,對紀震言長揖起來。“前輩一語,讓晚生受教無窮!真不知要如何感謝才好——”
“别謝!”紀震言伸出一隻手制止,“老夫可不敢肯定,這是在幫你,還是在害你。等你事有所成又平平安安地活了下來,到時再謝老夫,也還不算晚。”
一句話,讓方敬信頗爲尴尬,氣氛頓時轉爲不安的沉默。像是才明白過來似的,他突然被提醒了自己所策劃之事可能帶來的危險——那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危險,還要威脅到整個家庭……後果越想越是可怕,冷汗不覺滲透了他裏衣後背的部分。這時,伸過了一隻柔軟的手,毫不避諱地與他五指交握。
扭過頭去看,他恰好與面帶微笑的妻子對視了。
孩子們都在旁邊的桌上談笑風生,沒怎麽聽到這邊的談話,方敬信不确信他們會是什麽态度;唯有璘兒似乎豎着耳朵聽着什麽,而他的想法做父親的是知道的。隻要妻子兒女站在他這邊,就沒什麽好害怕的了……
“不管結果如何,”方敬信坦然地表态,既是對紀震言,更是對自己,“晚生情願做自己該做之事,而不再逃避責任。這條路,晚生是終究要走一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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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兩家人當天便離開了谕德府城。一段綿延悠長的山脈橫在前方,名曰“北俞山”,是廣闊的下河平原上少有的起伏。之所以特意選擇走山路,首先是爲躲避朝廷耳目,其次這樣走也可縮短距離:去大運河,稍平坦些的大路都是迂回着繞過山地的。
路上,馬車辘辘而行,紀震言多半的時間都和孩子們在一起,尤其方瑢和青玉很喜歡跟他談天說地、讨教學問,方璘的傷也轉由這位神醫照顧。他的孫女紀玲昭是個活潑可愛的少女,雖不如李錦棠那般男孩子氣,倒也不算矜持,尤其能與方瑢打成一片(對方璘則是有些敬畏),與青玉更是很快親如姐妹。在他們中間,琬莘似乎從壓抑的心病中緩解出來了,連幾日都面帶笑容,偶有落寞之色,也隻是在獨自一人的時候。
對此,方氏夫婦一時也沒有心思去加以關注。
“想什麽呢?”見丈夫魂不守舍似的——手攥着缰繩,視線和心卻飄向了遠方——封回雪便靠近了他,輕聲問道。
方敬信看着靠上他肩頭的妻子的面容,不禁黯然傷感了起來。
“我在想……我實在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成親這麽多年了,卻什麽都沒能給你。”
“你想要給我什麽呢?”封氏反問。
“至少……該給你和方家太太的身份相匹配的富貴生活。”
“方家太太的身份爲何要與富貴匹配呢?你們家不是好幾代前就衰落了嗎?”
“那倒是,可……嫁過來之後,你的日子還不如從前在鬼刃幫的時候。”
“衣食無憂;不必每天手持匕首提心吊膽;又有五個那麽乖那麽優秀的孩子……這日子很好啊!”封回雪道,頭擡起來,繞到丈夫面前,“敬信,沒有什麽是值得你自責的。若做了本不該做的事,或不去做本該做的事,你就不是方敬信,不是我封回雪想嫁的、想爲之生兒育女的方敬信了。你是我和孩子們的驕傲,真的!”
方敬信感動地眨了眨眼睛。“可如今我卻做了這麽愚蠢的決定……”
“愚蠢嗎?我不覺得。”
“不用安慰我了。這還不夠愚蠢?——讓自己的妻子陷入危險之中,隻爲了自己良心可以安定……我不能讓你富貴,這已是不該,如今又讓你連安甯的生活也過不得!阿雪,我覺得這次我真是大錯特錯了!”
封回雪溫婉一笑,重新把頭枕在丈夫的肩上。一瞬間的幻覺閃現過來:仿佛,他們都突然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女人不就是這樣嗎?在家從父,出嫁後就要從夫。我爹曾是鬼刃幫主,打從我出生起,就已經注定了與‘安甯的生活’毫無緣分,數不清的黑暗危險的日子,不也都過來了?我既選擇了你,就沒給自己後悔的餘地……而且有那麽多女人都是英雄的女兒或妻子,她們大抵都是這樣,我也并不比她們少了什麽。”
“阿雪……”方敬信的舌頭仿佛在這時打了個結。
“好啦好啦,我收回誇你的話!要是你因此變得傲慢起來我可受不了。”封回雪笑着嗔道,忽地眼神一變,從柔順中,閃出一絲專屬于鬼刃刺客的精明來,“還是先想想擺脫‘尾巴’的辦法吧:咱們被跟上了。”
方敬信一凜,忙回頭望過去。恰好紀震言也從第二輛馬車的車轅上探出身子,與他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
在仍很平坦、但已開始蜿蜒盤繞的山路盡頭,幾個龃龉前行的身影正時隐時現。
“在谕德府的時候我就注意了他們,”封回雪道,“乍看似乎是群腳夫,可哪裏的腳夫會放着平坦大路不走、非走到這山路上來呢?”
方敬信遙遙望着那些人影,眉頭微皺。“也可能是事有湊巧吧。”
“但願吧,”他妻子微微一笑,“不過,小心爲上,咱們還是故意放慢些,試一試他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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