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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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方氏一家過了魏原關。

從這座廢棄關卡開始,直至滕名府境,一路上都将是杳無人迹的荒山野嶺,作爲山賊群聚隐匿之地實在是再好不過。因此爲了防備,方敬信決定先休息馬匹、待會兒連夜趕路,直到進入河東省再做停歇。封氏、萬嫂都表示贊同,今晚也主要是由她們陪他一起熬夜。

此外,爲了趕路方便,他們還決定将一些不必要的貨物扔下——既減輕了馬車的負荷,也可當做交給山賊的買路錢。當然扔下的都是對他們而言不算值錢的錦西特産,比如白蜜、錦緞、嘉定茶葉等,其他綢緞、衣服與珠寶總要留下。這些都是琬莘的嫁妝,于她本人而言,倒巴不得早點全丢棄幹淨,以免睹物思人、從傷痛中不能自拔。

孩子們也都幫忙搬運東西。隻有青玉因爲體弱,在一旁看着。

她看到方璘、方瑢正協力将一個樯木箱搬了下來。這木箱裏裝滿了蜂蜜壇子——也就是在青玉昏迷的幾日裏,延長了她的性命、使她有機會再遇見紀震言,又有機會借“流移脈”起死回生的錦西白蜜。她眼裏看着蜂蜜,心中想的卻是那個和蜂蜜一樣救了她的人。

這時,那人的聲音恰好傳過來:“哥,你不舒服?”

方瑢關切地問。青玉忙向那邊望去——隻見方璘面色蒼白,雖在寒風之中,額頭上卻有汗珠,倒像是比瘦弱的方瑢更疲累了。

“沒關系,”方璘道,“這勞什子有點重。”

青玉知道這不是實話。比起隻小一歲的弟弟,方璘身材高大得多,像年長兩三歲一般,而且雙臂非常有力。箱子落地時,即使方瑢也沒有流汗,方璘又怎會嫌重?顯然是胸口的金創裂開了。琬莘也察覺到這一點,因此趕忙過來接替,但方璘卻執意不受姐姐的幫助。此時,方敬信夫婦正忙着将兩匹騎乘用馬套在馬車上,梅香和萬嫂則負責搬運細軟。

沒有人注意到青玉。這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她不知自己這樣決定算是什麽:是背叛?是離棄?……太自作多情了,說不定,隻是去掉一個負擔而已,對方家人而言,她這個來路不明、又被淨族通緝的小女孩,無疑是個極大的負擔……

所以,還是走了的好!

最後看了方瑢一眼,她轉過身,朝道旁的樹林快步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向祖神做着自相矛盾的祈禱:希望他看見;希望他看不見……

祖神檀君用最折中的辦法回應了她的禱告。當她在樹林裏消失的那一瞬間,方瑢剛好擡起頭,瞥見了她的裙角。起初他還以爲自己看錯了,便急忙跑到最後面的馬車——芍藥正坐在車轅上百無聊賴,因爲她總是将别人剛拿下車的東西再笑嘻嘻地搬回去,所以方氏夫婦隻好讓她也休息。

“芍藥!”方瑢一邊問,一邊朝車子裏瞧了一眼:不見人影,“你青玉姐姐呢?”

“青玉姐姐是誰?我姐叫**啊,**花的**,”芍藥笑道,揚手遙指方才那裙角消失的地方,“她去林子裏采蘑菇去了。我們老爺最愛吃那種蘑菇、長在松樹下的,太太要姐姐采了來填在鞑子羊的肚子裏烤,姐姐揀了幾顆給我吃,可好吃呢……咦?二少爺也要去采蘑菇嗎?”

雖然弄不懂青玉爲什麽要離去,但方瑢至少确定那少女不是去采蘑菇的。方才幾個時辰裏,她一直都有點怪異,連同她神秘的身世一起,這怪異讓方瑢無法不爲她擔憂。于是他朝林子大步跑去。

快到林子邊緣之時,忽然,從他頭頂飛過一隻大鳥,撲簌着翅膀、落在了方敬信的手腕上——那是一隻知路鳥!軒陸以及周圍的地區都有用這種家禽傳遞信息的習慣,多數時候比信差更快速,也更可靠。然而眼前這隻知路鳥卻非同尋常:不是最常見的蒼灰色,而呈現出美麗鮮豔的靛青。

“好奇怪,”封回雪看着那鳥兒,“我小時候見我爹收過一隻這樣的知路鳥,那是從……從哪裏發來來着……?”

方敬信解下了大鳥腳踝處的小竹筒——和一般知路鳥一樣,這一隻也毫不反抗——從中取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幾個軒字:

沽人幫在後。

萬嫂也伸着脖子看到了,不禁驚呼一聲,“哎呀!紀老先生不是引開他們了嗎?怎麽又——”

“也許他們識破了紀前輩的法術,”方敬信道,轉向妻子,“阿雪,你的聽風玉墜……”

“我知道。”早在丈夫吩咐以前,封氏已經觸摸了耳朵上的透明墜子,開啓其法力,開始屏息傾聽北風傳來的聲音。不一會兒,便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一共二十四人,其中三人内功甚高。”她說道,“雖然速度快得驚人,卻不是用馬,而是步行……也許是‘禦風符’的力量,據我所知,承天府應該沒有這麽多輕功如此了得的高人才對!但不管怎麽說,他們就快追上了,得快點起程才是!”

方敬信點頭,随即下令衆人各自回到車上,即刻起程。大家都沒有遲疑。

匆忙中,也沒人發現方瑢和青玉已經離隊了(芍藥忙着哼小曲,竟忘記了此事)。

三輛馬車絕塵而去,方瑢在林子口,眼睜睜看着自己被抛下了,不禁急得手足無措起來,接連的幾聲大喊也沒被聽見——當時封回雪正密切注意着遙遠的追擊者的聲音,其餘人的耳朵則填滿了車輪轉動的喧嘩。最後,他隻能沮喪地放棄,轉身繼續鑽進遍布松柏的樹林之中,決定先找到青玉再說。

樹林裏,積雪極厚,讓他步履維艱。他從來不知道雪會堆積到這樣的程度,眼下也隻好深一步前一步地跋涉下去。

***************

幾叢枯樹林,隻怕什麽也遮掩不住,深厚的積雪更是留下了足迹。但明臨青玉沒有别的辦法,她隻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如果能悄無聲息地與方家人訣别,那是最輕松不過的,否則,她将很難不面對一個艱難的選擇——良心,還是責任。

我能将一切秘密對方瑢和盤托出嗎?如果不和盤托出,那麽今後,我還能面對他們嗎?

這就是她所面臨的,也是她一時不能找到答案的。像是爲了逃避,她的腳步加快了。反正聚散都是如此匆忙,彼此又能在對方的記憶裏留下什麽呢?能這樣像夢境般消失最好……

可“流移脈”呢?

她又停下了。

怎麽能忘了這個?流移脈……将她身上的毒咒生生轉移到了方瑢的體内,從此以後,他都要活在病痛之中。這是條用血、用命結成的紐帶,不是狠狠心就能斷得了的。若斷了,她明臨青玉,也就不再是明臨青玉了。

一顆心仿佛正被殘酷地撕扯着。她想朝着誰痛哭一場,但面前卻隻有無盡的荒野。

日頭落了,北邊的天空中,水曜正升上來,将比天空更深邃的墨藍色灑向黃白相間的大地。這顔色,簡直凄清到了殘酷的地步,一如她的命運……

******************

方敬信、萬嫂、琬莘分别負責驅趕三輛馬車,因爲需要盡快趕路,誰也沒有檢查人數,也沒人意識到隊伍中少了兩人。方璘琬莘以爲方瑢在第二列車裏,第二列車的仆婢們則想當然認爲方瑢是到後面找青玉去了,兩人應該都在琬莘的車中。

就這樣又走出了一段距離。水曜漸漸爬上半空,讓本就苦寒的冬夜更添了凄冷之色。

封回雪的心漸漸被緊張感揪住。

“越來越近了!”她一邊維持着聽風玉墜的法力,一邊說道,“竟是上等的禦風符,又是順風……咱們怕是甩不掉了。”

方敬信凝眉不語。

風中夾着殺氣,但凡遊走過江湖的武人都不難察覺。“來者不善”四個字,當真是橫在他們頭頂了。

他突然做了個決定,伸出一隻手來,揮動一下。這是停車的信号。方璘、萬嫂沒有遲疑,當即和他一起拽緊了缰繩,将三輛疾馳中的馬車生生停下。“既然躲不過,”他笃定地說道,“那就别再躲了。會一會後面的朋友吧。”

封回雪贊同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一陣大風從頭頂吹過,出現了一個落鹘一般的身影。那身影在方敬信夫婦面前兩丈之處平穩着地,水曜下,其面容仿佛被凍了數百年的僵屍。

“敢問閣下是誰?爲何攔住方某車乘?”方敬信努力維持鎮定,語氣平穩地問道。

“車上的可是錦西方敬信方大俠?”來者拱了拱手——雖措辭恭敬,語氣卻嚴酷逼人。

“正是在下,”方敬信也在車上回禮,“敢問閣下名号?”

“沽人幫季航,”對方道,“奉朝廷谕旨,特來向方大俠索求一人。”

正說話間,又有幾人悄無聲息地接近,包圍了三輛馬車。琬莘鑽出車篷,站在方璘身旁,兩人都已将利劍拿在手中,三個女婢也在第二輛車上抱成一團,芍藥尤其怕得全身發抖。

“在下一家與朝廷素無瓜葛,不知朝廷索取我家人,是何緣故?”方敬信問。

身後一陣大笑,二當家叢真邁着八字步走來。“方老爺一身正氣,克己奉公,方氏一家亦以純良著稱軒陸,自然與朝廷無犯。我們所要求的,其實是方家以外的人。”

方敬信擠出一聲冷笑。“在下身邊這位是拙荊,剛下車的兩個孩子是在下一對兒女,中車三人皆是敝府仆婢。如閣下所見,這裏沒有‘方家以外的人’。”

“車裏再沒有别人?”季航問。

“沒有。”因爲還不知道青玉還有方瑢已經不在,方敬信此時是在扯謊,這對一個一生光明磊落的男人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破綻明白地在臉上寫了出來。

并被三當家錢尚功一眼看出。“方大俠可敢讓我們一搜?”

此時方璘與錢氏隔着車轅,見對方作勢要搜中間的車,便一手撐轅翻過了車馬,橫劍擋在錢尚功面前,橫眉怒喝:“不許搜!”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亮了兵刃,隻有季航仍不出手。他的一口鐵刀就背在肩後。“方大俠,令郎莫不是要反抗朝廷?”

方敬信直視于他。“不敢。隻是閣下并非淨族,卻頻頻拿‘朝廷’來壓人,這事未免太過蹊跷。沽人幫既是奉了朝廷的谕旨,那麽敢問谕旨何在?若不能出示于在下,季幫主所言,在下終難信服。”

季航額頭跳起了一根青筋——顯然,身爲武林中人的自尊心仍折磨着他,使他對眼下的使命甚感恥辱;但既已爲淨黨,喜怒倒也由不得自己決定。于是探手進懷裏,取了一枚烏黑發亮的長笏形鐵闆來,平舉着展示給方敬信。“‘陰天鐵券’在此,方大俠還有何疑問麽?”

所謂“陰天鐵券”,是淨族管理武林的機構——内翊司臨時賜給淨黨的一種憑證,上面往往附以陰天教的秘法,可使持有者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若這鐵券是真的,方氏一家的麻煩自然不小……

方敬信看着那東西,沉吟半晌,随即回過頭對兒子喊道:“璘兒,你過來!”

方璘橫了錢尚功一眼,小心地走到父親身邊(沽人幫見識了方家的氣勢,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方敬信示意他上了車,以手在他背上寫了一個字。

是個“沖”字。

然後方氏夫婦跳下車闆,“既是有鐵券在手,方某亦不便阻攔。隻是,我紫桐派乃是平朝禦賜明台四大門派之首,紫桐方家的車架,容不得無名小卒妄自搜查。要搜的話,”方敬信語氣嚴厲,轉向季航,“隻有季幫主有資格,其餘人若敢妄動,就算沽人幫和我們紫桐派過不去!”

紫桐派的名号畢竟還是有份量的。沽人幫在江湖上隻是小幫小派,縱使在當地有些勢力,季航也不敢随便得罪方氏一家。更何況此時方敬信已經做出了妥協,他又有鐵券之力持護,料想對方也不會有什麽花招,便喝令屬下不許輕動,自己上前,迅速将三艘馬車打量了一番。

他見方敬信夫婦暗暗向第二輛車移動,剛才方璘也對那輛車格外小心,心下有了主意,便上前一步冷笑道:“方大俠深明大義。在下就得罪了。”

說着,身影已如鬼魅,沖向中間的馬車。

“璘兒!”方敬信突然大喊。

那邊方璘早已做好準備,揚鞭驅馬前沖。此時拉車的馬有一匹是騎乘用的駿馬,速度自非普通車馬可比,還不及沽人幫衆人有所反應,車子已經跑出了幾丈之外。

季航吃驚不小,但畢竟行走江湖多年,這點反應力還是有的。

他飛身躍起,借禦風符之力突然朝身後撲了回去,一招“渚海風波十三式”之“隔山斷海”,掌風從右後向左前斜劈,直取向方璘後腦。馬車飛馳,強風不斷沖擊着方璘的耳膜,使他對身後危險毫無察覺。而等那掌力近到不容不察覺的時候,他已經躲閃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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