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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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裏來的傻小子、腦筋不正常,竟敢去惹淮湖船幫!……”

“别瞎說,他才不是傻小子哩。人家可是内翊司的淨黨!來頭可大着呢……”

“内翊司?怪不得那麽趾高氣昂的,還袒護閹狗!……”

“要不是空桐門那個娘兒腔多事,賀二爺早把那小雜種大卸八塊了!……”

“饒是他用劍厲害,又怎是咱們鐵拳賀二爺的敵手?……”

幾個剛從集市上下來的農夫談笑着,議論那邊發生的事件。

方敬信一行恰好從他們身邊經過。聽了那些議論,不禁與坐在車轅上的封回雪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色。雖然天下善用劍的少年成千上萬,他們的兒子到底是其中之一。

“算算時間,璘兒也該到城裏了。”封氏低聲道,“該不會……”

“不會,”方敬信搖了搖頭,“就算璘兒惹了事,也不可能跟内翊司攪在一起;别忘了他可是最讨厭淨族的。”

“那咱們也快點趕去吧。我實在放心不下呢。”

方敬信點頭。其實他也很擔憂——世間之事,無奇不有,幾乎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他的女兒可以被聲名顯赫的孫府悔婚羞辱,那麽他的兒子當然也可能被一個地方幫會誣陷——在漢州,“淨黨”可是個足以壓死人的帽子。

他轉頭對萬嫂、方瑢喊話,要他們加快趕車的速度。

應益航對這位連日來的旅伴大感不舍。“其實方賢弟大可不必擔心,令郎是我所見過的小輩中言行最穩重的,應該不會……”

“應兄謬贊了。”方敬信簡短地回應,并拱手爲禮,“咱們靖安府裏再會!”

言罷便揚鞭趕馬,很快将飛鷹門一行抛在了後頭。

*****************

“等我一出手,你就逃走。”

曹經緯突然壓低聲音說道。

方璘愣了一下。“逃走?我沒打算……”

“你想毀了你師門的名聲?被當成淨黨,可是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他拍了方璘的肩膀一下,“别讓淨軍抓到你,知道了嗎?”

就在他說話的工夫,六頭散人已大步逼近,神情非常的不耐煩。“還嘀嘀咕咕些什麽?娘兒腔快接招吧!”說罷,一式虎爪抓了過來——不是對曹經緯,而是對方璘。曹經緯急忙一把将後者拽在自己身後,同時出掌迎接,以内勁震開了對方的爪功。之後雙方又連續切磋了幾招,大緻上勢均力敵、不相上下。于是雷萬裏也蹂身上前,以手刀攻曹經緯身側。

方璘見船幫之人以多欺少,更決定不臨陣脫逃,拿着劍鞘便要沖進戰陣裏去。突然腳踝一緊、像被什麽東西捆住了,低頭一看,卻是一雙從地裏長出的泥土塑成的手,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腳腕。

“長輩間的對決,可沒你這小輩插手的餘地。”那名叫周宕的老人低笑道。作爲一個高階術師,“地手之術”對他而言是再淺顯不過的秘術。

遠處傳來一陣包裹着稻草的窒悶的馬蹄聲——淨軍已經很接近了。

“幾位長老——”賀天嬌心裏稍有點發慌。

“來得好,”雷萬裏朗聲道,“正巧給咱們幫立威!咱們就在他眼前打,且看他内翊司管得了管不了!”說話間,又是幾記手刀,切向曹經緯腹、胸、頸三處要害。後者以鬼魅般的身法閃開,同時還躲避了六頭散人在斜對角的攻勢。

曹經緯施展開獨門步法“淙水九曲”,稍稍拉開了與兩大勁敵的距離,趁機舉起雷公錐,叫道:“你們想跟淨族叫闆,老曹卻不想!恕不奉陪了!”

便松開錐頭,以鐵錘猛地敲擊錐尾。

内力的爆發使得金屬撞擊聲格外劇烈,有如晴空響雷,震耳欲聾。雷萬裏和六頭散人知道這招的厲害,紛紛下意識地閃避。然而鐵錐卻不是攻向他們的。伴随一聲驚慌的尖叫,周宕原來所在的位置突然炸開了花——爆炸激起的塵土揚成了霧,連帶着還飛出了幾張長袍的碎片。

“周長老!!”賀天嬌大叫。

“還不快逃?!”曹經緯的叫聲與她的尖叫混合。

方璘這才意識到那雙泥土之手已經消失了。尚未及有所反應,曹經緯的那個徒弟已拎起了他的後衣領。

“不聽我師父的話,你會倒大黴的。”黑衣青年淡淡道。

“等一下——”方璘想要抗議,卻已經晚了。

對方那與清秀長相頗不相符的粗壯胳膊用力一掄,已将他抛到了半空中。他淩空旋轉着,先是看到作爲戰場的空地越來越小,又看到旁邊的蜿蜒河道,再看到遠處一個倒立在天上的淨軍伸手指着他……最後,迎面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朝他的面孔疾速撞來。

他急忙調整體内氣息,施展輕功,同時伸手去推那猛沖過來的地面——饒是如此,灌木後松軟的草坪還是撞得他雙臂發麻。方才被船幫的人毆打出的瘀傷成倍疼痛起來,害得他差點沒力氣起身。

“不可有漏網之魚!追!”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河對岸傳來。

方璘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扔過了河道。回頭一瞥,卻見不遠處泥土裏有熟悉的藍光閃過,原來是藏在腰帶裏的蛇紋石佩掉落了。這東西若被淨族發現可是大大不妙,因此他急忙連撲帶爬地跑過去、将之抓在了手裏。

身後的陽光卻突然被什麽遮住了。

“小混賬,你以爲你能逃得了麽?”聲音蒼老,飽含愠怒,竟是剛才被雷公錘打中的周宕!

方璘急忙轉身。卻見對方長袍破損、蓬頭垢面,但身上倒未受傷,想來是借秘術千鈞一發地逃了出來,唯有衣裝無暇顧及。這周宕也是堂堂一幫長老、武林耆宿,今日卻在小輩面前模樣如此狼狽,自然是不能忍的。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攏、指向方璘,口中念了一個詞,便從那指尖中射出了一道濃綠色的光錐,直朝方璘胸膛刺去。

距離如此之近,讓方璘根本沒辦法閃避,情急之下他隻有用右手擋在胸前——這一來,卻剛好讓蛇紋石佩擋在了那光錐的軌道上。

玉石當即迸發出清澈的藍光,竟在轉瞬之間、便将周宕的法術吞沒掉了。

“這是……玄武之玉的……”老術師發出驚呼。

方璘沒時間聽他說完,忙忍着傷痛、一躍而起,将手中劍鞘削在了老人的後頸上——削中的一瞬間減輕了力道,以免将那細瘦的脖子打斷——然後朝一個方向拔腿狂奔。身後是以輕功踩水的聲音,這樣的輕功對淨軍而言顯然并不算難事。

“玄武之玉?你到底還有多少名堂?”方璘一邊跑着,一邊看了手心裏的石佩一眼,此時這東西的光芒正慢慢隐去,“……罷了,到底剛才救我一命,以後還要感謝你才是。”他将石佩又塞回了腰帶裏面。若說之前還對這件附了秘術的東西留有幾分反感,至此時已經全然消除了。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方璘不假思索便跑了進去。然而林子很小,他很快就從另一邊鑽了出來,同時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他平生所見最寬闊的大江橫亘在面前。

“天殺的天雲江……”

方璘喃喃咒罵。自己竟不知不覺跑到雲江幹流邊上了,這真是料想不到的,方才不還都是支流的小河道嗎?怎麽忽然就……

眼前是望不到對岸的、大海一般的江水;身後是越來越近的窒悶馬蹄聲。附近無處可以藏身,就算是跳到江水裏,也隻是給淨軍的蜂弩提供了一個更易瞄準的靶子罷了。一時之間,他發現自己竟已走投無路!

直到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順流而下,出現在他的眼前。

同時随來的還有一陣笛聲:悠揚,柔婉,如泣,如訴,好像是同天雲江一樣、在創世之初便已誕生的樂章,自然得毫無棱角、讓人不易察覺。

此時的方璘當然沒有欣賞笛曲的閑情逸緻,但笛音卻給了他一線希望。他不再細想。當即一個助跑、淩空起躍,跳出數丈之遠。落下時,剛好踩上那小船的邊緣。小船因他突如其來的重量而劇烈搖晃。好在他及時踩上船心,又穩住了平衡。

這一連串混亂打斷了正在吹奏的曲子,也引得吹笛人從船篷裏探出了頭。

竟是一個少女!

方璘一時間愣在了原地。正尴尬間,卻見那少女望向江岸、神色一變,當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進了船篷之中。兩人在艙裏坐定的同時,她又拿起玉笛,吹奏起之前的曲調。

笛聲如幽香,沁入心脾。但此時方璘卻更擔心外面的追兵。他轉過身,就着身後船篷的縫隙向外窺望:隻見江堤之上,兩個剛剛趕到的淩騎正提着蜂弩逡巡。其中一人遙指向小舟這邊,讓方璘心裏一陣緊張;但另一人卻擺了擺手,先比了個吹笛子的姿勢、又指着上遊的方向說了句什麽。雙方發生了一段簡短的争論……最後,竟都轉身原路返回了。

方璘心裏的訝異多于慶幸。

扭過頭來,剛好吹笛的少女也停止了笛曲,正将玉笛緩緩放下。他得以借着斜打進來的陽光、更從容地看清了她的容貌:

隻見這女孩身穿白衣,十四五歲年紀。潔白的面容仿佛用北國初雪凝塑而成,又像集萬千星光于一身的銀月,在陽光之中,散發着自己皎潔的光澤。她的眼眸微彎帶笑,仿佛透明,可以直映出靈秀的内心;她的笑靥是方璘見過的最曼妙的笑靥:真誠、節制、溫柔、沉默、又透着難以名狀的确定與堅決,弧度微妙的唇角,蘊含着上千種風度與情緻。她氣韻飄逸,同時又很真實;她儀态明爽,同時又有幾分隐秀。一對纖細的眉在額前畫成疏淡而平直的形狀,毫不保留地去除了任何尖銳之氣,隻留下七分平靜,外加三分的落寞與清愁……她就像是一縷嗅得到的芳香,刹那間飄進了方璘的心中,讓他仿佛窺見了整個世界的美好。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尚未道謝。

“多、多謝姑娘相救,”他紅着臉說道——可話一出口,卻又覺得全無面對陌生人時的緊張和不适,後面便也流利多了,“在下姓方名璘,是錦西甯樂縣人。适才被淨軍追逐,多虧有姑娘幫忙,才得幸免于難!”

聽了他的話,對方隻是大方而恬靜地颔首一笑,似乎對他爲何招緻淨軍追逐并不多疑,更不介意他起初的呆滞。“舉手之勞罷了,方公子不必言謝。”

方璘心中一暖,嘴角也忍不住舒緩開來。一轉眼瞥見對方手裏的笛子,便又不假思索道:“剛才那首曲子好聽得很。”

少女毫不掩飾喜色,眉眼彎彎地微笑起來。“公子也喜歡嗎?”她道,“那是家慈所傳授的笛曲,名喚《玉曜漣》,曲子很好很好,隻是我手法生疏,尚無法盡得其意……”語氣平淡而真摯,仿佛絲毫也未将方璘當成陌生之人。

這讓方璘也更加放松了,結果便又脫口而出一句:“可在我聽來已是很完美了。”

對方聞言,微紅了臉,微笑着沒有回答——顯然方璘的誇贊讓她很是受用。

反倒是方璘有點尴尬起來——其實他又懂得什麽笛曲呢?竟在這裏大放厥詞,萬一這少女打算和他坐而論道,豈不是要揭穿他的濫竽充數?而且他剛才也确實沒有十分仔細地去聽……

正尴尬間,少女注意到了他右臂上那殷紅的一塊。

“啊!你在流血!”她低呼一聲,連忙解下衣襟内側一張绯色絲巾,雙手麻利地将之系上方璘的傷口處。

“不必了……”方璘張口欲推辭,話音未落,對方卻已打好了一個結。

“血迹太過引人注目,還是遮起來的好。”少女平靜勸道。

這倒提醒了方璘——一天下來,他惹下的麻煩已是不少,實在應該采取點措施、盡量少引人注意的;隻不過與淮湖船幫的沖突尚未收場,他還得回返到集市那邊确認曹經緯使徒的安危,到時候,難免又惹些是非……

想到這兒,方璘便覺得該告辭了。反正估算着時間,淨軍也該已走遠了才是。

“此番多謝姑娘幫忙,”他坐直了身、鄭重拱手道,“敢請教姑娘府上名号,待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在下便去登門道謝。”不知爲何,如此正式地講話,竟無來由地令他滿臉通紅,仿佛自己硬裝成人模樣、卻反而顯得更幼稚可笑了。

幸好對方并未發笑,隻是輕輕一颔首。“小女子家住靖安伯爵府——不過登門道謝卻是不必,有公子作我這笨拙笛曲的知音,該是我向公子道謝才對。”

靖安府?難道她是王毅震的親戚?也難怪那淨軍隻聽了她的笛曲就轉身撤走了……

方璘一時間又是慶幸,又是好奇,總覺得自己該對這少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才好,可又怕唐突了……依着急躁的性子極短地思慮了一下,他便問了個不倫不類的問題出來:

“若在下想歸還這手帕,該怎麽提姑娘的稱呼?”

雖然對這問題,對方是可以有很多種回答方式的,但方璘内心深處想知道的,卻是她的芳名……而軒陸女子向來忌諱閨名爲陌生男子所知,他懷這樣的心思,已然是大大失禮、又輕薄無行的了。不禁爲此漲紅了臉,自責地想打自己幾個巴掌。

可那少女卻并沒有多想,反而一雙水杏眼開心地彎了起來。

“我姓薛,”她坦然答道,中間隻略略遲疑了一瞬,“小字:‘玲煙’。”

***************

盡管淨軍已經将窄小的戰場包圍,但打鬥卻一直未停止。

起初,是雷萬裏與六頭散人聯手對敵曹經緯一個。幾個回合下來,饒是雷公錐威力無窮,這位空桐門的掌門也開始力所不支;而弟子成若詩又功力不夠、無法幫拳,隻能在外圍随時撿了剛打出的鐵錐再扔回師父手上。雷萬裏見淨軍已至,賀天帥、賀天嬌等人又身受重傷,擔心讓閹人搶了便宜,便索性退了出來,立在一旁觀察局勢。

淩騎中的領隊策馬上前,以尖細的嗓音發出喝令:

“一切人等,皆須立即住手!否則就地按律處置!”

騎着馬的“沖旅”繞着騎馳過來将戰場包圍,手裏蜂弩也上好了弩矢,随時準備發射。所謂“按律處置”,大抵就是一箭穿透心髒吧。

瑟縮在河道邊的幾個淨民此時更吓得渾身發抖,因怕蜂弩誤傷,都紛紛掙紮着逃出包圍圈去,其中有幾個已重傷不能動的,也由旁人拖拽着出去了——淩騎隻管看着幾個打鬥者,對他們則瞧都不瞧一眼。

賀天嬌注意到有一支弩是鎖定自己的,不禁有些膽怯。“雷長老,這……”

“不用怕,”雷萬裏嗤笑一聲,“單憑區區一個什隊,還奈何不得咱們。”

“老夫的‘避矢之陣’絕不會敗給閹人的蜂弩,姑娘放心便是。”周宕不知又從哪裏冒了出來,碎了衣角的長袍和脖子一側的淤痕,顯得他格外狼狽。

雷萬裏注意到了那道淤痕。“咦?周老鬼,你該不會是敗給那小雜種了吧?”

“小雜種有玄武之玉,老夫不是對手。”周宕面色平靜,隻是額角跳起一條青筋。

“玄武之玉?奇了、奇了!區區一個空桐門弟子,怎麽有那東西?”雷萬裏很是驚訝。

“兩位長老,那小子并非空桐門的人,”賀天嬌插進話來,“雖然來路還不能确定,不過,既是爲淨民出頭,就很有可能是内翊司的爪牙!”

“内翊司?那不就是‘督監’了?”雷萬裏冷笑。

周宕卻大搖其頭。“不會。據老夫所知:玄武之玉是擁有魂靈的,更有自己的意識,可以選擇其持有者。自古以來,非有‘存人’之志者,不能據而有之。雖然老夫不明白‘存人之志’是何含義,但考其曆代持有者,似乎都不是能與淨族共事的家夥。”

雷萬裏大笑起來。“魂靈?自己的意識?别說笑了,一塊石頭而已,焉能如此?老鬼你别是研習秘術走火入魔了吧?”

說完,又是放肆地大笑。周宕與他共事多年,對此早已習慣了,故而幹脆置之不理。

方敬信一家恰在此時趕到曾作爲集市中心的大橋上。第一個進入他們視界的,便是淩騎的包圍圈;随即一聲震響,他們才注意到包圍圈裏、還有正在生拼死鬥的曹經緯和六頭散人等人。

附近的旁觀者已經很少很少了。平民早已遠遠避開,就是武林人士,自覺修爲不夠的也趁早離了是非之地,餘下幾個或許是不怕淨軍的高手、或許是不自量力的白癡,都站在淨軍陣勢的外圍,遙遙地眺望着。離得最近的是一批葉營兵士,可想而知應是被淨軍叫來、準備收拾殘局的。

“璘兒不在這裏。”琬莘看了一圈後,得出結論。她當然不會想到:方璘拴在某棵柳樹下的馬已經被人趁亂偷走了。

方敬信放下心來,開始判斷被包圍的雙方的身份。“作漁夫打扮的應是淮湖船幫,那黑衣服的……既是使用雷公錘,應該就是空桐門吧。怪事!他們都被包圍着,怎麽還彼此糾鬥不休?”

“淩騎都是盧使衛的,”封回雪的注意力則集中在淨軍身上,憑借過人眼力,她看見了那些淨軍額上的“陰天之手”徽記,“奇怪,這個衛的淩騎通常是跟随相玄行動的啊……”

“相玄在那兒!”方瑢用手指着淩騎的軍官,“隻有他腰間沒挂蟬翼刀!”

此時淨軍的領隊早已不用那尖嗓子喊話威脅了。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額頭低垂,仿佛是在沉思。

淨軍十二衛中,盧使衛是專由陰天神司祭、以及司祭們的護衛組成的,所以在其他幾衛裏相玄都是秘術師,唯獨在這一衛相玄卻是神之侍者。他們可以直接召喚來自陰天神的力量,有時比秘術師更可怕。

不祥的預感像匕首一般刺進了方敬信的心口。他迅速掃視全場,發現了許多第一眼未發現的迹象:

那個相玄低頭閉目、雙手交叉,正是向陰天神祈求援助的姿勢;而淩騎弩矢齊備,顯然是在承當相玄的護衛。

不知他的禱詞已念了多久……

“保護好孩子們!”方敬信突然急促地囑咐妻子。

“什麽?你——”封回雪心頭一驚。

不等她阻止,她的丈夫已經跳下了馬車,飛箭一般地沖向了淨軍的包圍圈。他的目标,正是那位暗暗祈祝着的陰天神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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