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鳄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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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是東風的季節,一旦風帆鼓滿,小船甚至可行駛得比順流時還快。待日頭高高懸上了天空的正中,兩岸已不見了省城附近的繁華景象。

此時船上的兩個孩子都有些餓了,于是方璘便決定試試用船裏的漁具捕魚。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在他的家鄉甯樂縣,四處奔流的都是小溪小河,人們若要抓魚,最多隻需一柄鋒利的梭镖;因此當他面對可将整張船覆蓋的漁網時,抓破了頭也想不出這東西要怎麽使用。

“算了,何必這麽費力!”他将漁網胡亂團成一團、扔回船篷裏,“我還是用我的辦法!”

說着,便一頭鑽進了浪濤中。

玲煙是個不會水的,見他潛入水裏,又半天不浮上來,慢慢便有些慌了,還以爲方璘被水流沖了下去——想到自己剛剛失去的親人,心裏的恐懼便很容易翻騰了起來——不禁急忙趴到船舷上,向水中焦慮地張望着。

就在這時,方璘又突然露出水面,手中的鐵劍挑了一隻大魚,炫耀似的對玲煙高高舉起。

“小的刺不中,隻好弄條大的。”方璘說。

玲煙見他平安無事,歡喜得一時忘卻了緊張,臉上也綻放出了開懷的笑容。

這笑靥讓方璘看得呆了——就好像剛從雲層遮掩中脫出的明月,一時月光初霁,反而比在朗朗晴空中的月亮更加清麗動人。就在不久前,方璘還以爲自己再看不到這樣的笑臉了;而此刻他的心情就像手捧失而複得的至寶,在驚喜的盡頭,也不免有點患得患失。

好在玲煙維持了淡淡的微笑,也沒有關注他的怔忡。她先将魚從劍鋒上取了下來,又伸出手去,拉方璘上了船闆。

兩人在船上用幹稭稈生了火。玲煙更找來一口小鍋、在他收拾魚腹時做好了烹煮的準備。

方璘想起她到底是個閨閣**,便不禁對她娴熟的手法有些驚奇。“你平時……也煮飯的嗎?”

“很久沒弄過了,”玲煙一邊忙碌,一邊朝他莞爾,“小時候在沁南,常跟一位老朋友去城郊的小島玩,中午不願回家去,便在島上生火弄飯,當時也是他負責抓魚……”她說到這裏,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位老朋友……是不是李錦沖?”方璘隻能想到這個人。

“是啊,我和他,還有他的妹妹錦棠,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提起這幾個人,玲煙露出了真摯的、懷念的笑臉,甚至還夾帶些許頑皮之色,與她一貫的淡然穩重很不一樣。

這讓方璘有點困惑。“你似乎對李家的人仍然不存芥蒂呢……”

玲煙聞言,眼神一暗——方璘從察覺到的第一刹那就暗罵自己口不擇言——但她嘴角的微笑卻并未收斂。“李師伯或許有他的苦衷,念及以前的事,我怎樣也恨不起他來。而阿沖、錦棠則相當于我的兄弟姐妹……我隻求他們别對我心存芥蒂就好了。”說到這裏,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忽地擡起頭笑着望向方璘,“方師兄有很多兄弟姐妹吧?”

方璘見她及時轉移了話題,心裏也随之輕松許多,遂寬心道:“是不少,加上我,一共有五個。”

“五個?”玲煙露出羨慕的神色,“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有什麽幸福的,說‘聒噪’還差不多,”方璘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尤其是我那二妹琬萍,從小到大總纏着我,偏又最淘氣,一會兒要我給他抓泥鳅,一會兒又要我幫她削木劍,就在去年,她還逼着我給她在樹上搭了個樹屋、說是要過過西洋樹夷族的日子。木屋蓋好後,她就在房檐挂滿風鈴,白天黑夜地響個不休,惹得全家人睡不着覺,娘說了她幾次也不聽……後來,我們沒有她的風鈴聲反而不易入睡了。”

“好有趣的姑娘,倒像是會和錦棠妹妹合得來。”玲煙笑道。

方璘已經很久沒細細回憶起那位在京城時曾随他一起冒險的活潑少女了,這時聽了玲煙的評論,不禁也在心裏做了個對比:他的妹妹琬萍倒确實和李錦棠同樣好動,隻是脾氣差了些,又天生一張得理不饒人的利嘴,相較而言、李錦棠似乎更寬和大度一點……至于兩人是否會合得來,方璘還真不敢十分肯定。

他又想起了家中的另一個妹妹。

“我那小妹琬萱也是古靈精怪得很,隻不過又是另一種怪法,”他說道,不知爲何,跟玲煙在一起,一向少言寡語的他也不自覺地嘴碎了起來,“她三歲起就識字,五歲起就讀書,從此便成了書蟲,近來更是迷上了一個叫‘夏羽商’的文人寫的東西,張口閉口都是‘夏先生說’、‘夏先生講’,書裏好多的話,連我看了都不大明白。”

玲煙一雙水杏眼裏又流露出十足的驚歎。“那位夏羽商先生我也略有耳聞:據說此人年紀不大,卻才華橫溢,眼下頗受東南四省書商看重。令妹小小年紀卻有此眼光,當真不易!”

但方璘卻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我是沒怎麽讀過他的書,不好說什麽,但聽我爹說:那人頗有些恃才傲物,又對聖賢之道多番诋毀,是個離經叛道之輩,貌似是不大正派的。”

“離經叛道……”

玲煙重複着他的話,表情似乎有些愕然。

方璘注意到了她神色的變化,“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沒有,”玲煙很快一笑而過,但聊天之前剛褪去一點的哀傷卻也返回了她的眼中,“隻是同樣的話,舅舅他也常說的。”

兩人陷入了沉默。

之前說說笑笑一番,已經讓玲煙的心緒平靜了很多——至少已不像最初那樣莫名惶惑了。但至親之人的故去畢竟不同尋常,她心中的哀痛仍然是銘心刻骨的。方璘憑着直覺能理解她的心境,因此此時,便也不多問,隻陪她一同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卻見她取出腰間玉笛,開始吹奏那首方璘最熟悉的曲調。

笛聲遂與江上萬物融于一體。

而玲煙的哀思,也仿佛寄托在了自然界之中,寄托于浪濤、東風、濃雲、迷霧之中。世界與她産生了共鳴,卻非以一同哀痛的方式,而是極力表達着安慰之意,令天地間的光線沒有暗淡、隻是更加和煦溫柔。

方璘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以免打斷這奇異的景象……

***************

剛走進客房時,李錦恒就發現父親正在劇烈咳嗽。

“爹,你的傷……”他急忙走過去。

但李宏孝卻揮了揮手,又指向大門,眼神頗有些急迫嚴厲。李錦恒立即會意,連忙先轉身将門關緊。

“如今是非常時期,任何人都會去監視别人,任何人也都會被監視,所以我們必須格外謹慎!”他喘着粗氣道,“這話你也去說給小武和鐵棂,告誡他們,什麽話也不要多說。”

“我明白。”李錦恒倒了一碗茶遞給父親,然後在他旁邊坐下,“方才我去紅纓會那邊打探了消息:下遊并無玲煙師妹二人的蹤迹。”

李宏孝皺緊了眉頭。“這麽說,他們果然往上遊去了。”

“漢州以西水道過于複雜,而内翊司人手不足,無法有效搜索,反是淮湖船幫更精通此道,眼下也已派了一隊人馬溯流而上……若是玲煙師妹落在他們手裏,爹的身份可就……”李錦恒邊遲疑說着,邊緊緊地盯着父親,想确定父親是否如平時一樣胸有成竹。

但這次卻讓他失望了。

“我的傷還未好全,”李宏孝皺眉道,“眼下除了按兵不動,别無他法——反正自有紅纓會作淮湖船幫的對頭,先等他們兩敗俱傷再說吧。”

“孩兒知道了。”李錦恒恭謹回應。但之後卻沒有馬上退開,而是猶豫着坐在原位,好像還有話要說。

李宏孝察覺到了他的神色。“還有什麽事?”

“阿沖他……不見了。”李錦恒有些爲難地告之。

“什麽?”李宏孝猛地站起,又牽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這個逆子……我不是叫你看好他麽!這個時候若讓他感情用事、去追上玲煙,那将會生出多少事端!”

李錦恒忙低下了頭。“是孩兒一時疏忽……”

“廢物!”李宏孝怒罵,轉身一掌拍在了靠牆的書櫃上。

一直順了好幾口氣,他才慢慢平複下來。

“不過,”他又道,語氣轉爲陰恻,仿佛從一開始就不曾發火似的,“也許陰差陽錯的,此事反而會對我有利也說不定。假如可以善加利用的話……”

李錦恒聽不懂父親所指爲何,但從其愈加笃定的神色裏亦可猜到:父親必定是胸有成竹了。“爹打算怎麽做?”于是便急切問道。

“你先不必知曉,”李宏孝審慎着回答,“我們也不必多做什麽,一切順其自然即可。接下來要忙的,應該是另一個目标了。”

“另一個目标?”

李錦恒困惑了,他記得自己好像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還有“另一個目标”存在。

李宏孝當然明白兒子的困惑,于是壓低聲音交代了後面的計劃。父子二人無論是下令的、還是靜靜聽令的,眼中都有一抹鋒利的精光,正不斷變得鮮明、閃亮,乃至無比詭異而神秘……

***************

“小雜種!我就知道他是朝上遊跑了!”賀天嬌在船上冷笑,“敢在淮湖船幫眼皮底下走水路,真不知該贊他有膽魄,還是該笑他蠢不可言!”

“讓我捉到那臭小子,非扒他一層皮不可!”賀天帥在妹妹身側自說自話。

此時兩人正率領着五駕小船逆流而上,船上有帆有槳,因而速度比隻挂一張風帆的小漁船要快得多。加上操舟的都是幫中經驗最豐富的船夫,要抓到方璘二人實在隻是時間問題。

當然,這首先還要感謝周宕的老謀深算——早在内翊司和紅纓會還一門心思地搜索下遊河道時,他便得出了結論:認爲那兩個小鬼定是往上遊去了;因爲春天是東風強勁的季節,逆流而上并不比順流而下慢出多少——這一點,沒當過漁民船夫的人到底是想不到的。

雷萬裏深以爲然,便當機立斷,派賀氏兄妹立即往反方向搜索,自己則同另外二長老繼續留在下遊,以掩人耳目。要對付兩個小鬼,憑賀氏兄妹二人已是綽綽有餘了,實在無需三大長老親自出馬。

臨行前,周宕還向兄妹倆囑咐了有關“鼍龍潭”的事。

【鼍:音陀】

“那裏是江中惡獸:雲江鳄的栖息地,雖則這種惡獸要到五月間才結束冬眠,但今年天暖,才三月便有了四五月的炎熱,或許雲江鳄會提早覺醒也說不定。”

他提及此事,是要兩人小心别誤入潭中。但對這對素來心性殘忍的兄妹而言,“鼍龍潭”的消息隻是催生了一個新的靈感。

“我們定要将那兩個小鬼趕入潭中,看着他們喂了鳄魚!”賀天帥站在船頭、粗犷地大笑道。

賀天嬌眼中亦閃現殺意,同時右手不自覺地理了理頭發、以掩蓋難看的斑秃。

“二哥何必那樣便宜他們?”她冷冷反駁,“依小妹看,不如先将兩個小鬼捉來,打斷手足,挂上竹竿,再像魚餌一樣懸于潭水之上——随後看着鳄魚将他們一點一點地咬死,豈不更美!”

賀天帥驚喜于妹妹的主意,大聲叫好。兩人的笑聲遂回蕩在浩蕩平闊的天雲江上,足可令人毛骨悚然。

****************

“師兄,你看那裏!有奇怪的東西!”

玲煙喊道,同時伸手指向南邊水面的某一處。

此刻,他們的船兒正處于一段較寬廣的江道中,近處江水平緩如鏡,遠處的石岬則隐匿于煙波裏,仿佛一幅靜止的丹青。烏雲正将陽光慢慢遮掩,讓岸邊沼澤的水汽益發氤氲起來。直到這時,方璘才隐約覺得不大對勁。

這裏不是天雲江……江水怎麽會是靜止無波的?!

“你看見了什麽?”他問玲煙。

然而不等玲煙回答,那“奇怪的東西”便也被他注意到了——是條朝他們不斷接近的黑色浮木。這是另一個奇異之處:既然水是靜水,浮木又怎會迅速飄移?還筆直地朝着他們而來?

方璘心中生出不祥預感,立即跳到船尾、抓住木槳用力推劃。但此時已經停了風,僅靠他半生不熟地劃槳,終究還是太過遲慢。

浮木已近至一丈之内!

“師兄!”玲煙驚恐地喚道。

他再不細想,當即将槳片從架子上用力拆了下來,攥在手裏當成兵刃。待“浮木”又接近了一尺,便運足力氣一槳劈去。

水花飛濺,一隻形狀好像壁虎,卻大出數十倍的巨獸猛然越出水面,用鐵鉗般的大嘴咬住了木槳。方璘被這勁力帶得站立不穩,險些跌進水中,幸好玲煙及時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木槳被拽下水去,不久又浮上來,已經斷成了三截。

“雲……雲江鳄!”薛玲煙喃喃自語。對于這種怪獸,她也隻是聽母親和舅舅說起過,剛才那“朽木”出水,形狀樣貌與傳聞中的雲江鳄完全一樣,因此她推斷一定那怪物。

鳄魚繼續接近,同時,更遠的地方還有另外兩三隻。天色變得更加昏暗了,一場大雨顯然就要降臨。

盡管不甚了解,但對雲江鳄的危險方璘還是憑直覺感知得到。“快棄船!跳到水裏去!”

“棄船?這怎麽行?”玲煙急道,“若是在水裏,我們就連半點抵抗之力都沒有了!”

“這小船遲早會被頂翻的!到時候被船篷困住,我們更難脫身!”方璘抓着玲煙的手踩上船舷,此時鳄魚的身影已經鑽至船下。玲煙的手不停發抖,雙腳也像凍住了一樣不肯前行。于是方璘伸手抱住她的細腰,将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就和逃離淨軍追擊時一樣。

強勁的推力從船底傳來,鳄魚開始掀船了。

就在船被頂起數尺之高的瞬間,方璘立即提氣,同時右腳下蹬,帶着玲煙躍入了半空。兩人在空中劃出弧線、足足跨越了五、六丈的距離。這還是方璘第一次跳出這麽遠——何況懷裏還帶着另外一人。

當然他是沒有工夫爲此驕傲的。湖岸還在遠處,兩人剛墜入水中,方璘便急忙浮上水面,同時拔出劍警戒雲江鳄的追襲。

此刻第一隻鳄魚剛剛毀掉了小船,已經掉過朽木般的腦袋、朝他們這邊追了過來。方璘抹去眼睛上的水珠,緊張地準備迎戰。

卻聽身後一片混亂的拍水聲。

他迅速回頭,隻見玲煙正一沉一浮、徒勞地試着劃出水面。這時他才記起玲煙是不會遊泳的,于是連忙轉身去救。

玲煙被他用臂彎托出水面,透過臉上的水珠、她恰好看見鳄魚正乘機襲來。

“師兄!”她高聲警告。

方璘正背對怪獸,聽見警告,便揮劍回身。這是紫桐宮詞劍法中一招:“惱亂橫波秋一寸,斜陽隻與黃昏近”的水中版本,劍勢極快,威力十足,對付不懂躲閃的野獸效果更佳。隻見他一記劍氣斬出,鳄魚的口中已血花飛濺,碩大的身軀也幾乎在水中直立了起來。

但這隻是皮外傷而已!——或者還加上一點驚吓。

方璘心裏明白,憑他微末的内力,是根本切不開雲江鳄厚重的鱗片的。乘着怪獸驚魂未定,他立即帶玲煙朝岸邊遊去。一邊遊,一邊不時向後揮劍,用劍氣多少制造一些阻礙。

天變得越來越陰沉了。不遠處的前方,突然閃起一道火光,那顯然是人類制造的。方璘覺得實在幸運,便加倍努力地朝那火光的方向遊去。

背後雲江鳄筆直追來,無聲無息,已經接近了方璘二人。血盆大口悄悄張開,眼看就要咬住方璘爲了凫水而伸在後面的小腿。但方璘的直覺一向敏銳,尤其是在這種危急時刻。他及時将腿收回,讓鳄魚撲了個空,同時又用力踹出——踩着水流使這一記踢腿威力銳減,但還是踹得鳄魚别過了頭。之後借着反作用力,他又猛地向前一竄,與怪獸拉開了距離。

打起火把的船隻也正朝他們二人駛來。

賀天嬌、賀天帥站在船頭,面對眼前景象,都是手足無措。

“怎麽辦?雲江鳄已經出來了!”賀天帥喃喃道。

“可恨!”賀天嬌跺了下腳,“光線太暗,沒有看清!現在已經這麽近了,就算掉頭也逃不掉……否則定要讓那兩個小鬼葬身鳄腹!”

說罷,她朝身後揮了一下手。幾個幫衆便拿起弩弓,瞄準面前幾片水花射去。

其中一支弩箭直指方璘面門,被他一劍擋開。這時他才看清了船上之人的樣貌。“真是冤家路窄!竟然追到這裏來了!”他心裏咒罵着,焦慮和急迫令他咬緊了嘴唇。

“往東邊遊,快!”玲煙突然在他耳邊說,“雲江鳄被弩矢攻擊,一定會全力襲船!”

方璘知道她多少懂得這怪物的習性,便聽話轉移了方向。但身後鳄魚仍窮追不舍,似乎還未被弩矢擊中,且因爲轉向,雙方的距離大爲縮短。

他見甩不掉怪獸,隻好再次轉身、仗劍相迎。

正要交鋒,突然一聲轟鳴——湖面竟然着起火來了!追擊的雲江鳄實在倒黴,剛好被包裹在烈火之中。淮湖船幫的人不停地朝水面投擲一種小陶罐,罐子在水面上破碎,便會化成漂浮的火焰,雲江鳄、方璘玲煙,此時都是他們火攻的目标。

“是‘織火油’!”薛玲煙告訴他,“快潛到水下!”

一個陶罐正朝他們飛過來。方璘立即深吸一口氣,抓着玲煙沉入水裏。織火油在他們頭頂炸開,水面瞬間變成了灼熱的地獄。

而這片地獄火海恰恰救了他們。

淮湖船幫的人畢竟久在淮北,對雲江鳄這種生物還是不夠了解。他們以爲用織火油足可以吓退這群野獸,卻不料隻是激怒了後者。烈焰之外,灰暗的湖水上,十隻、二十隻……數不清、也不敢數清的鳄魚蜂擁而來。由于剛從冬眠中蘇醒,此刻正是它們饑腸辘辘的時候。

“不許慌!繼續投織火油!弩手都在幹什麽!都死了嗎!?”

賀天嬌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而其他幫衆也沒有勇敢多少,已把槳劃得一片混亂。這時又有一陣風由北吹來,将打着帆的幾艘船更進一步推向險地。

最後面的兩艘見情況不妙,忙降了帆、扔下賀氏兄妹自己掉頭跑了,賀天嬌剛好扭頭看見,氣得咬牙切齒,當即抄起一把弩弓,射死了那船上的一個幫衆——這狠毒的手段起到了一定的威懾作用,至少她自己船上的幾人都被迫冷靜了下來、服從命令,開始有條不紊地轉向、降帆……

“都給我快點劃!誰敢慢一點,先扔進水裏喂鳄魚!”賀天帥怒吼道。其實這已經是多此一舉。閃電劃過湖面,照出遠遠近近黑壓壓的一片雲江鳄,面對如此恐怖景象,還有誰敢慢上一點呢?

然而,即便每個人都用上了十倍的力氣,一艘笨重長艇照樣比不上雲江鳄的靈敏。

賀天嬌眼見脫離鳄魚潭是不可能的了,隻好狠下一條心,突然一拳打在腳下,拆了一張船闆到手中。湖水頓時從窟窿裏湧入。

“你瘋了!”賀天帥瞪大眼睛罵道。

“呆子!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賀天嬌一邊回罵,一邊繼續拆船,懷裏一共抱了五六張木闆。劃槳的幫衆都吓呆了,隻見小船眼看就要沉沒,鳄魚也近在咫尺,都亂成了一團。賀天帥同樣沒了主意,隻有跟妹妹有樣學樣。

一隻鳄魚倏然竄至,将小船用力頂起。

賀天嬌在船翻之前飛身起躍,到半空中又擲出木闆,剛好可以在她**時被她踩在腳下。賀天帥領悟了妹妹的心思,也學着擲出木闆。他前腳剛跳出船,後腳那船便被掀翻了。可憐船上十餘個漁夫幫衆,此刻都落入了水中;嗜血的鳄魚一擁而上,原本平靜的湖面登時血花飛濺,慘叫之聲不絕于耳。

幫衆的慘叫聲甚至傳到了早已遊遠的方璘二人耳中。

“可憐……也許他們還不明白,自己是爲什麽才到這鳄魚潭裏來的。”薛玲煙瑟縮在方璘懷裏,一想到自己竟奇迹般免去了那些幫衆正在承受的噩運,不禁全身疲憊。方璘則完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太多——岸邊還有很遠,此刻大雨滂沱而至,仿佛全世界到處都是水,讓他分辨不出方向。而帶着一個人遊泳也實在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

“師兄!”忽聽玲煙驚叫。

他迅速回頭,發現一隻鳄魚仍跟在後面!正是那隻被織火油燒到的、最初追擊他們的雲江鳄!

此時,它雖然背部焦黑,但一雙覆着薄膜的巨大蛇眼卻反射着天空中的電光。

怎麽辦?能對付得了嗎?

方璘此刻一點信心都沒有。以他微末的功力,甚至刺不穿怪獸的鱗片;反而對方大嘴一開一合,卻可輕易将他咬成兩段。

“薛師妹,”他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對玲煙道,“我想……我們是要死在這裏了。”

薛玲煙在他懷中一動不動,隻是因爲水溫,身體有點發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不起。”

“該我說對不起……把你卷了進來。”

說這些話的時候,方璘仍然用右手握緊寶劍,打算即使活不下去、也要在全力抵抗中戰死。他的另一隻胳膊緊緊地把玲煙摟在胸前,對方的體溫讓他莫名其妙地有種幸福感,好像就這樣死在這裏,反而是件幸運的事——當然這也隻是轉瞬即逝的微弱感覺罷了。

與之相對的,玲煙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更爲持久。她第一次被一個男子緊緊摟在懷中,第一次貼着一個男孩的胸膛:溫暖、結實、随着呼吸搏動……即便是她的父親,也從來沒有抱過她,因此直到現在她才明白被男人擁抱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就在方璘的懷裏,她做了一個決定。

鳄魚沖向他們。方璘故技重施,劃出一道劍氣,将對方暫時吓退。鳄魚轉了一個大彎,又朝他們沖了回來,然後又被方璘吓退。

這時玲煙突然戳中了他左臂臂彎裏的穴位!

“你幹什麽!?”方璘一驚,下意識地呵斥道。但一片酸麻的左臂卻硬挺着沒有放松。

“放開我,師兄自己便可逃走了!”玲煙堅決地喊,同時用力想推開方璘的擁抱。然而那隻胳膊卻好像鐵打的一樣,竟然一動不動。

隻聽方璘在她耳邊吼道:“别犯傻!老實呆着!”

而鳄魚的血盆大口又朝他們襲來。

此時,他已連舉劍的力氣都不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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