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木蠹



|->第六十八章木蠹



?自“千绫聖印”被轉讓之後,兩個多月過去了。

在這兩個多月裏,新老兩宮淨皇始終駐跸于淮甯漢州,将朝政大事都挪到了行在來裁決。這在淨朝近百年的曆史中是不多見的。而他們遲遲不肯歸京、也有個還算正當的理由:剿匪——紅纓會至今仍在漢州附近作亂,作爲新近執掌千绫聖印的淨皇,姜沅親自坐鎮淮甯、就地平勦亂匪,這非但不是不合規矩,反而是淨族一直以來的慣例,就算西京宗人府頗有微詞,也是完全沒有理由反對的。至于幕後那位已經交出大權的太上淨皇,則更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這世上,怕是也隻有陰天神本人,方有資格管他一管。

于是,憑着光鮮的幌子,淨皇、太上皇在漢州駐紮了下來。而因着從開國以來就時斷時續的自治制度,這裏幾乎沒有朝廷勢力涉足,對新政權而言,不啻爲一片平敞的淨土。

新帝姜沅便是抓住了這個大好時機,對朝廷人事發起了重大的調整。

首當其沖,自然是大淨權力的核心——司禮監。

在原本的五位掌印中,有兩位被以優禮緻仕。其中内閣次輔林毅堯緻仕的理由是年事已高,作爲長老派的一大要員,他的離去、對這一派系打擊相當沉重;但派系領袖李長鶴還是保留了舊有的權位,這也是新掌大權的姜沅對宗人府勢力的一種妥協。另一位緻仕者是剛任司禮掌印沒多久的吏部尚書蘇永屏,此人是自願退位的,又得到太上皇親自首肯,因而未在朝中掀起什麽波瀾。

爲了起到制衡之效,姜沅又蒙太上恩準、将司禮監掌印的職位由五員增加到了六員。這給了他安插一個自己人的機會。新上任的三名掌印分别是:太上皇舊臣、司軍監秉筆掌印劉夏明,前梁州府尹朱光锴,以及最受太上皇寵信的陰幟衛執令——呼延壽。

司禮監素來有嚴格排列席位的規矩。經過一番精心設計,這一代的司禮監便有着如下位序:李長鶴、石涉河、黎葉璇、朱光锴、劉夏明、呼延壽。作爲姜沅舊日佐貳的朱光锴位在老掌印和新掌印之間,俨然有新掌印之首的架勢。從這裏,也可看出新帝爲加強自己權勢所作出的努力。

除了司禮監以外,其他重要機構的人事也經過了調整——主要表現在新帝一派勢力的湧入。因治理能力而頗負盛名的朱光锴除了入職司禮監,還接替林毅堯、擔任了内閣次輔,與首輔李長鶴分掌内閣;另一位姜沅的舊交、戶部右侍郎李倫濯也升任内閣大學士。其餘如幕僚曾瑾厚入主翰林院、穆世存接掌梁州府等等,毋庸贅述。長老派重臣除林毅堯、汪雨辰緻仕以外,石涉河也被明升暗降、當上了淨玄壇大司祭,等于喪失了大部分的實權。而這些實權最後都落到了政壇新秀:呼延壽的手裏。這位前陰幟衛執令被提升爲東宮王、内書堂祭酒、司軍監掌印,算是正式跻身權力核心——有人将這看作是姜沅對太上皇轉讓兵權的一個回禮,也确在情理之中。

此外,随着鄧令寒的正式讓權,宗人府長老也失去了再戀棧權勢的理由,紛紛卸除了影響力。這些曾經追随淨初諸帝構建國祚的“老人”們,至此終于走到了他們政治生涯的終點。大淨皇朝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幾乎脫去了所有舊日制約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裏,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要被遺忘的。

******************

漢州府西城區,有一片名曰“秋爽園”的園林宅子,本屬龍吟派龍家。如今已被宅主自願奉獻了出來,暫作爲百裏秋凰的栖身之所。

會客廳中,新主人正接待着一位來自京城的遠客。

“昔日赫赫揚揚的‘龑雪三賢’,就這麽沒落了麽……”

百裏秋凰的一聲歎息,溫柔似水,又含着濃濃的怅然,足令人心神爲之一動——每當她表露出内心真實的情感時,這種感染力總是最強烈的,盡管這種時候也并不太多。

中年淨人坐在這并不算寬敞的會客廳的上首,聽她這樣歎息,不免在座位裏傾過身去,頗爲恭敬地安慰起來:“姑娘亦不必太過悲哀。《陰天經》有雲:‘生者無時,唯寂永常’,對百裏先師那樣的聖民而言,死亡就等于回歸陰天,是再圓滿也沒有的。”

秋凰聞言,便順勢拿錦帕拭去了眼角淚滴,口中道:“孫大人所言極是。到底是秋凰神緣淺薄了。”

孫姓淨人方才提及的“百裏先師”,所指的便是剛剛病逝的前大司祭百裏平芳。在龑雪朝,此人與後來先後即位的英宗帝、廬陽王,都是鄧令寒新政的主要支持者和執行者,因三人政績顯著,素有“龑雪三賢”之稱。百裏秋凰與他雖有父女之名,但究其實,卻不過是太上爲方便她出入宮禁而随便賜予的虛假關系罷了,父女間連最淡泊的情分也談不上。因此當翰林院編修——孫修雨從京城爲她帶來義父病逝的消息時,她隻是感念“三賢”隕落之速、世事陵夷之劇,其餘情感,則付諸阙如。

這一點,孫修雨亦心裏明白。他在翰林院行事多年,過去經常作爲“三賢”派系的使者與秋凰聯絡,彼此都是相當熟識的。因此隻略略安慰了一句、便不再費唇舌,轉而優雅地端起茶盅,徑自品起茶來。

秋凰乘此空閑多觀察了對方一些。

此人年過四十,眉宇間頗有深沉端莊的長者氣質,又不乏文人的優雅、及博學鴻儒的厚重,放在前朝,想必可作個官運亨通的士大夫;就隻可惜大淨素來重武輕文,他這樣的白衣書生到底隻能屈居下品。偏偏他的出身又極不簡單——乃是紫桐派孫家前家主孫時雨的二弟、現家主孫琏宸的親叔……生在如此武林世家,卻能學識淵博、文采斐然,又淨身成了朝廷的官吏……這孫修雨,也着實算個奇人了!

想到這裏,秋凰便不免更增添了對孫氏一門的好奇。

“最近府上可還好嗎?”她問道,流露在語氣裏的隻有友好的關心。

“是,托太上洪福,一切安好,”孫修雨穩穩放下茶盅,又對百裏秋凰微微颔首,“尤其是下官之二侄,在仕途上都頗有進益。這都是姑娘關照之故,下官謹代一家老小感激不盡。”

“孫大人何必這麽客氣呢。”秋凰粲然一笑。她早知孫府二少爺琇宸不久前捐了個百戶的小官,倒不以爲意;卻是其兄孫琏宸,剛被擢爲靖天府指揮佥事、分守和堯參将,實在無法不引起她的關注。“府上大公子天縱英才,年紀輕輕,便已官居六品,實在是前途不可限量!更兼着迎娶了溫氏一門的千金,溫侍郎和呼延掌印兩位大人都少不了要提攜的……孫大人一門如此顯貴,真是可喜可賀啊!”

孫修雨眼神高深莫測地聽着她說完,末了開朗地輕笑了兩聲。“也是蒙溫公及呼延将軍等看得起罷了。蔽府在武林裏還算小有聲名,别的不敢說,爲我朝供幾個引弓揮戈的人才,還是不成問題的。”說着,又平平靜靜地飲了口茶。

這番反應,讓秋凰露了個了然的微笑出來——她早就确信對方不可能隻爲通知她義父去世的消息、便大老遠從東都南下至此,果然,還是有其他盤算的。

于是微一權衡,又笑着道:“府上何止有引弓揮戈的人才?如孫大人這般學問精深的當世大儒,亦是國之棟梁呢。眼下新朝伊始,萬象更替,正是大展宏圖之時,不知大人可有什麽打算?”

孫修雨一怔,仿佛不料她會如此發問。他再次合上茶碗,慎重放下,茶碗觸到桌面的同時,也聽他短歎了一聲,“姑娘說笑了。在下隻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全無經世之才,哪裏堪得重用呢?若蒙太上皇恩浩蕩,有生之年能多升個一二品,便是陰天聖佑的造化了,其餘則不敢多求——否則德不配位,反是禍害。”

“大人言重了……”秋凰故意拖長語調,以便品味對方話語裏隐藏的意味;一兩次心跳的功夫,她已明白了過來,同時心生一計,“其實,大人的才華并非‘百無一用’,正相反,隻要有合适的位置,大人一樣可以匡扶社稷,立下不世功勳!”

“姑娘所謂‘合适的位置’……”孫修雨顯然已經感興趣了。

“大人覺得‘三館’如何?”秋凰道。

“三館?”對方儒雅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所謂三館,是指大淨立國後,爲安置淨初的濁族士大夫而設立的崇文館、太史館、會同館的總稱,一直以來隻是品級較高,實權則幾乎沒有……百裏秋凰提起這麽一個衙門,難不成是在敷衍于他?

秋凰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慮,但卻佯裝不知。“想必大人也該明白這個衙門的妙處了吧?”她說道,“以後的大淨江山,若沒有這三館的力量,是斷乎不行的。”

“下官愚魯,願聞其詳。”孫修雨立即追問。

“這麽說吧——從去年年底至今,短短六個多月時間,我大淨已先後經曆了東都業璇之亂、西北冰劍門之亂、以及漢州之亂三次大變亂,雖然每一次都靠太上英明、淨軍神武,勦平叛匪,轉危爲安,”秋凰邊說着,邊百無聊賴似地端詳自己蔥根般的指甲,“但過來人卻不得不想一想:爲何叛匪明知太上、淨軍的厲害,卻仍然層出不窮?大淨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竟教那些宵小鼠輩有膽聚黨成謀,抗拒天威?”

孫修雨随着秋凰提出的問題凝眉思索,但并未冒昧回應。因爲這一層面,他以前的确是從未思考過的——隻怕習慣了用淨軍解決問題的大多數淨族官僚都很難想到這裏。他知道秋凰一定有了答案,否則也不會跟他說這麽多。

然而秋凰卻在這時神秘一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輕輕道,“對輿論,若隻是一味借淨軍橫加堵遏、而不知疏導,那結果會如何……孫大人是史學大家、必定透徹明白,秋凰就不班門弄斧了。”

聽到這裏,孫修雨眉毛微挑,終于面露恍然之色。他緩緩地站起了身來,對着秋凰便是一拜。

秋凰實在沒料到他會如此,連忙出手制止——但到底晚了半步。

“聽姑娘一席良言,真如醍醐灌頂,”對方喜形于色道,“下官也不便太多叨擾,這就告辭了,還請姑娘保重玉體……”

淨族行事素來是幹脆利落的,這孫修雨雖書生氣十足、又極恭謹,離别時還是省卻了不少寒暄。

秋凰親自将他從廂房送到了正堂外垂花門處,看着他坐上了玄簾輿,之後便遣了幾個回回家丁護衛,自己隻目送片刻而已。待對方走遠了,身邊的朱兒才終于将強忍許久的笑意釋放了出來。

“這老兒!這麽多年了,還是如此矯情!”

“說話也不知道當心!”秋凰轉過身,在侍婢額頭輕輕一點,臉上卻也帶着笑意,“這孫修雨,你可别小看了他。此人早年是個‘刀筆文人’,龑雪初‘邪獄四吏’亂政時,着實幫着寫了不少毀人身家的文章;後來四吏倒台,他銷聲匿迹了一陣兒。到了龑雪十六年,居然又以淨人之身、考取了當年殿試的榜眼,從此進入翰林院,成爲三賢一派的幹将——立場陣營轉了個個兒!此次得我指點,隻怕他又有平步青雲的機會了。”

“可是朱兒怎麽就沒聽明白?”侍婢馬上追問,“三館裏的官職明明都是虛位,以往在那裏就職的,多半和貶谪無異。那孫大人一開始也覺得不好,可後來姑娘說了‘防民之口’什麽的,他就突然樂意了!這究竟是……”

秋凰再一笑。“諒你也不懂。你想想看:從業璇之亂開始,淨軍平叛何其迅速?可結果呢?軒人武林都被吓到了嗎?沒有,馬上西北、漢州就又有異動——隻怕這還僅是個開始。這都是爲什麽呢?就在于民心所向、早已不将朝廷當做是自己的朝廷了。”

“我明白了!”朱兒一拍手,“所以姑娘想要充分利用三館的儒生,由朝廷親自操控軒陸的輿論!”

“這其實是太上的意思,”秋凰淡淡道,“不然,也不會将他老人家所親信的黎葉璇大人調到朝中、卻隻是給一個‘三館掌印’的虛職。”

此時兩人已經走回到廂房裏了,這裏是秋凰精心布置過的私密地盤,哪怕是籠香衛的淨軍也無法潛入。朱兒到了這裏便敢暢所欲言,于是又進一步問道:“太上此舉如果奏效,軒陸的‘亂’,可就遙遙無期了吧?”

秋凰冷笑一聲,尚未回答,這時,廂房拐角處出現了她那隻雙色瞳白貓的身影。那貓嬌氣地叫了一聲,踱進了主人張開的懷抱。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這句話,古人是沒說錯的,”秋凰邊愛撫着寵物,便輕聲回答,“但‘隻要疏導民意就可以’的想法,卻是乍聽有理、實則悖謬。民心所向,自古以來都無人能左右,即便最出色的演說家、亦不過隻能煽動一時……而當謊言終被揭穿,驟起的洪流,隻會更加兇猛、混亂。”

朱兒還有些不懂,但尚未及發問,秋凰已換上了另一個表情——一個輕松得多的表情。

“差不多該到太上那裏去了,”她松開懷抱、将白貓放走,然後拍了拍衣袖上的貓毛,“今天有新上任的淮甯省左、右參政前去觐見謝恩,那幾張面孔,我可不想錯過呢!”

******************

漢州城上一次作爲天下之都,已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擁擠的城區内并無像樣的建築可充作行宮。因此,兩宮禦駕便都留在江中的龍舟之上。

秋凰乘着有蓬馬車、在八個高大家丁的護衛下朝渡口那邊行去,沿途不時叫朱兒掀開簾子,仔細查看漢州城當前的街景——視線所及之處,隻有一片冷寂蕭條,一如業璇之後的東都……秋凰不免爲此略感失望,但這一景象卻也在她意料之内。

軒陸最後一座英雄之城亦告淪陷。這對軒人而言,雖不可避免,終究仍是個可悲的結果。

車子沿着鋪設平整的馬路,又踽踽來到了靖安伯爵府所在的城區。昔日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府邸正門口,如今已人迹罕至,新漆的黑門緊緊閉着,白牆寂寥,仿佛連階前那兩對石獅也昏睡過去了……王毅震之死,其嗣子王沂川亦被任命爲泉南省某衛的指揮佥事,名爲超擢,實無異于流放;王家親戚幕僚并随之作鳥獸散。秋凰自己不是漢州人,對此下場亦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本地居民作何感觸,實在可想而知。

再向前,便是布政使司衙門。衙門前有片小廣場,是供民衆察看官府告示的地方。如今,這裏不僅僅有幾張紅字的告示、細筆描繪的要犯肖像,還豎了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頂上懸挂一顆猙獰首級,引來了不少市民在此駐足旁觀。

這片廣場秋凰已路過許多次了,但目睹這首級卻還是第一次——因爲首級的主人是今天早晨才被淮湖幫人馬斬殺的。

“據彩鸢得到的情報,”朱兒看了看那首級,又放下了簾子,對秋凰低聲說道,“這位青旗香主彭少傑雖年紀一大把,卻是紅纓會中的激進派,一向主張與淨族硬碰硬的。如今他死了,對亂匪的打擊想必不小。”

秋凰不以爲然。“在前日彩鸢将施凝和葉聰謀害王毅震的密謀揭發出來之後,紅纓會便由那名叫空雪的浮屠僧當家。此人不除,叛亂終究難以平定。”

朱兒受教地點了點頭。“聽說漢州武林對那位師父可是頗爲信服呢。”

“是啊,所以除掉了施凝,紅纓會對淨族而言隻是更加棘手。”秋凰淡淡一笑,卻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朱兒放下簾栊之前,她分明看到了人群中有個市民對她的車子投來了不滿的目光,想必是将她認了出來。

以軒人素來喜歡遷怒于“禍水”的習慣,這些人多半是恨她更甚于恨淨族的……

“用咱們的語言傳令下去,”于是她吩咐朱兒,“待會兒無論怎樣,不許動刀。”

朱兒眼珠一轉、便即明白,忙朝轎子外探出頭去,以一種軒陸内地幾乎無人能懂的異域語言囑咐了車夫和侍衛們。這些高大回回武士紛紛冷靜點頭、表示得令。

緊接着發生的事,證明了秋凰并非杞人憂天。

當時她的馬車正經過郅侯堤下的一段小路。前方漸漸傳來哭喪之聲,卻是一支送葬的行列,與他們剛好迎面相對。車夫馬箴見對方人群松散,便要求行個方便、稍讓讓路,但粗悍的北方口音卻讓他的語氣稍顯強硬,引發了送葬人群的不滿。尤其喪主本就情緒不穩,再看這一行人皆高鼻深目、不類軒人,便忍不住叫嚣道:“我們先人乃赫赫有名的英雄董老爺子!你們是何方蠻夷、敢在漢州地頭立棍兒?!”

聽到“蠻夷”二字,轎子裏的朱兒都立時豎起了眉毛,幾個侍衛血氣方剛,自然更受不住這個氣,隻是想着秋凰不許動刀的吩咐、才強自忍耐。馬箴亦是強咽下憤恨,沉聲道:“趁早給我讓路!不然不客氣了!”

對方聽了這話,更加憤怒起來。

秋凰預感大事不妙,正想吩咐退讓,卻又聽一人尖聲大喊:“我認得這轎子!是太上皇身邊的那個賤人!”

“那個回回賤人?……”

“禍國殃民的妖婦!這天下亂成這樣,都是她搞的鬼!……”

“把她拖出來打死!……”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波接一波的憤怒,仿佛火焰遇上幹柴,頃刻間熊熊燃燒了起來。其中幾個壯漢擁上前就要厮打,老幼婦孺也遠遠扔來石頭。侍衛們雖都身手超卓,但畢竟被禁止了動刀,一時竟也隻能勉強應付——窄窄的街道裏頃刻混亂已極。

就在這時,忽聞一聲鳴鑼巨響。

人群霎時間靜了下來。

隻見街口處,數十人馬飛奔而至,個個皮膚黝黑如同漁夫、卻穿着光鮮幹淨的衙役之服。這些人一到,便将送葬隊列諸人粗暴地推到了街邊,連棺材都險些墜地——喪主一見是官府中人,都不敢吭聲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身着勁服、威風凜凜的彪形大漢策馬出現,直騎到百裏秋凰車駕之前方翻身下馬。

真絲簾栊上映出了他足有九尺之高的偉岸身形,秋凰隻看了一眼,便将他認了出來。

“多謝賀大幫主及時相助,”她柔聲道,同時以手勢示意朱兒将簾子掀開一角,“不然秋凰陷在這裏,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呢。”

“庶民無禮,驚擾到姑娘了。”對方的嗓音低沉雄厚,仿佛将周身的剛勁也融到了聲線裏,更兼着語氣溫柔和睦,簡直可憑一句話、便将世間任何女子的芳心捕獲——這樣魅力四射的男子,人們通常是很難将他與“淮湖船幫幫主賀天将”這個名号聯系在一起的。

兩人說話的當口,衙役們已将鬧事者盡數驅離了。街道裏終于安靜了許多。而之後的路程,淮湖幫衆人自然也要盡到護送之責。

“讓姑娘見笑了,”賀天将騎行在秋凰馬車一側,又繼續之前的話題,“如今漢州城裏人心不定,每天都有不少鬧事之人。僅我這些手下、和龍吟派的人馬,一時還真是手忙腳亂。”

秋凰想了一想,回應道:“一開始的分工,本就是龍掌門主内,賀幫主主外。昨夜石龍崗一戰,幫主成功斬獲賊首彭少傑,立下赫赫功勳,這城裏治安之事,想必并無人會苛責幫主。”如此一番話,幾乎是将天平完全傾向到淮湖幫一邊了。

賀天将果然十分受用。“有姑娘這句話,在下心裏也就有底了。”

“賀大幫主既豪勇非凡,又忠于朝廷,”秋凰輕聲笑道,“太上和當今聖上都極其倚重,幫主又豈會心裏沒底呢?”

“姑娘說笑了!”賀天将随之朗聲大笑。

兩人聊到這裏,話題似乎便已結束了;但秋凰素來最擅揣度人心,知道實情遠不會這麽簡單。

果不其然,待兩人行出郅侯堤的陰影時,對方突然再次開口:

“上次在下透露給姑娘的一點設想,不知姑娘有否向太上提起呢?”

秋凰當然知道他在指什麽——那一晚,與秋凰同其他幾個男人一起度過的夜晚并沒太多不同,隻是其他人都是因情愛而來,唯有這個賀天将,卻是帶着生意而來……這也是她決心再不爲他完全打開簾栊的原因之一。

“漢州自古便是荊襄一帶的首府,”秋凰斟酌着詞句、回應他道,“無論地理險要、人流往來、還是民戶數目,都遠不是淮陰府可比的。所以秋凰覺得,賀幫主的提議,還欠缺一些權衡考量。”

賀天将沉默了一陣。當這個人沉默的時候,仿佛空氣都可以凝結——若非百裏秋凰曾在“天下第一人”鄧令寒身邊服侍過幾年,此時怕也是難以應付的。好在賀天将暫時還不敢得罪她,僅冷淡了一會兒,他便又朗聲笑道:“姑娘不妨先呈給太上禦覽,成不成的,原隻是在下一點淺見,終究還是要太上、以及當今聖上定奪。”

他在說“當今聖上”時,語氣稍重。這裏面的意思,百裏秋凰自然一點就透。

難道這麽快就有人想借助今上的權勢了麽?

“幫主似乎忘了,”她低沉一笑,溫言道,“淮甯省有武林自治的手谕,這一省首府設在何處,朝廷還真不好怎麽‘定奪’。”

賀天将笑了一聲。“像這種手谕——”

“此乃太祖朝禦賜的手谕,又有當今太上皇禦筆重申,”秋凰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和婉,卻也透出了幾分霜寒,“賀幫主還請多考量考量。畢竟龑雪太上皇帝可不像秋凰、是一介弱質女流,幫主方才那下馬威的手段,對他老人家可不大會起作用呢。”

“下馬威?”賀天将語氣裏的爽朗淡了三分,“姑娘這是何意?”

“熱喪之家會揀那樣狹窄的小路送葬麽?秋凰雖不懂軒人禮制,一些設置并不精心的排場,卻還是看得穿的——渡口就在前面了,勞煩幫主一路護送,秋凰先行一步。”

她剛說完,馬箴便會意般地驅趕車馬加快了速度,将淮湖幫一行抛諸身後。

賀天将遠遠看着那封閉的車篷,鐵青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猛獸般的冷笑。

*********************

當天,在太上皇駐跸的龍舟裏,今上姜沅親旨任命賀天将、龍異昇二人爲淮甯布政司左、右參政,由此結束了靖安伯爵府獨掌一省行政的曆史,建立起了一種雙頭治理的格局。而至于這格局是好是壞,就各人有各人的意見了——至少在今晚,百裏秋凰并不關心。

卧房裏,清涼的夜風拂過窗子,帶來深邃庭院的荼蘼幽香。她今日的最後一位客人站在她面前,和着幽香的容顔令她分外迷醉。

“賀天将自是一代枭雄,但龍異昇也非等閑之輩,”韓焉邊貪婪地凝視着秋凰的眼睛、嘴唇和全身,邊心不在焉地論說,“兩人必定會持續地争鬥下去,至少近幾年内,淮甯一省都将無法對淨族構成威脅。太上這一安排真是絕妙……當然,或者說,是你的安排?”

秋凰也在貪婪地打量着韓焉,以至于幾乎都沒聽清他說的話。這位通常都僞裝成淨人的男子,此刻完全是另外一種裝扮,一種絕看不出“淨人”迹象的打扮:他戴着一頂幹潔而隐約可見銀絲繡紋的小白帽,底下的黑發因久未處理、已經恢複了正常狀态下的輕柔卷曲;溫暖的身上是件一塵不染的白色緊袖長衫,外罩一襲淡藍對襟馬甲……這一身回回服飾,足以瞞過任何想将他與那位月冥衛相玄聯系起來的密探。

而此刻的他最可愛的地方還不是這些……秋凰伸手撫摸過韓焉一度光潔無瑕的上唇,那裏,竟然蓄起了一點胡須。

“我當然是進言過的,不過最終的決斷,還得是太上他自己的意思。”秋凰語速很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雙手在流連過對方的胡須後,轉而沿其脖子向下,靈巧地一一解開那件對襟白衫的扣子,“你離開月冥衛那麽久,會不會有人起疑?”

“當然有,淨族對什麽不起疑呢?”韓焉開始親吻她的鬓發和後頸,“隻不過其他相玄也都有各自的秘密,有的甚至比我的更駭人聽聞——大家不過是心照不宣罷了。”

他的衣襟已被敞開,結實的胸口上垂挂着一顆冰藍色寶石——正是幫助他常年僞裝成淨族的秘密法寶:凜月寒星。當然,此時房中的兩人都是用不到這東西的。秋凰手指輕輕一勾,便将寶石連同秘銀鏈子都取了下來,甩手精準地扔到了暖閣裏的枕頭後面。

“真是……辛苦你了。”

“我說過的,隻要是爲你,化成灰我也願意……”

“我也說過的,再不許你說這種話。”

兩人已經肌膚相貼,親吻不止。但在激情的浪潮徹底籠罩上來之前,韓焉還是暫停了一下,用恢複理智的目光應對着秋凰。

“你要我準備的那個大型秘術,如今已經成功了。”他說道。

秋凰把手放在他的心口。“我知道,不然以你的性子,斷不會中途便來找我。你到這裏,我便明白你成功了。”

“即便有榮親王妃相助,仍耗盡了五顆九香靈珠,”韓焉又道,記憶中的疲憊染上了他的眼神,“這樣大規模的秘儀法陣,我生平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識、更遑論親身參與了。當時真是怕有任何差池,怕影響了你的計劃,讓你也身處危險之中……”

“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因爲你是韓焉啊,”秋凰柔聲安撫,“是我百裏秋凰所認識的最可靠的男人。”

“伊塔萊爾……”韓焉低聲呼喚。

“就這樣,喚着我的經名,讓我們忘記一切吧……至少,在今晚……”

秋凰也低聲淺吟着。她引導着他,涉入了那久違多日的溫柔之鄉。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