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天德廣傳教惡紳急索租
嘉慶元年夏末,川東大旱,不久又鬧起了蝗災。這戴汝煌打着“滅蝗”的旗号,濫征“白役”(臨時工),肆意攤派錢銀。簡直就如其名“汝煌,如蝗!”甚至還不如,蝗蟲吃糧,饑民還可烤蝗蟲吃,他這隻“大蝗蟲”,簡直是敲骨吸髓,雪上加霜!
民謠唱得很是凄慘與形象:“四五六月起,爛田幹透底。鍋鍋問瓢瓢,哪裏有顆米。”
嘉慶元年九月。
中秋節剛過不久,一群一群的讨口子(四川方言:乞丐的意思)不知從哪裏,像是春筍樣從地裏冒出來似的,不消兩三天的功夫,達州城郊外,尤其是城北來鳳門前的一條官道上,就靠在城牆根上或者就在臨近大路口的廢棄驿館會所的屋檐下:一堆堆、一窩窩就地搭起了茅草屋。
可知州戴汝煌呢?拿着朝廷剛撥下不久的赈災銀,不想着赈濟災民,卻在城裏的幾家大酒樓裏喝着花酒,徘徊徜徉。手下人彙報城外災民情況,這戴汝煌竟以有礙觀瞻爲由,下令手下爪牙拆房毀舍,甚至放火燒棚,想讓這群“可恨”的“刁民”從城外消失。
于是城裏的兵卒衙役奉戴汝煌口令,來回驅逐了幾次,可每一次都是趕了又來,攆走又回。棚子拆了再搭、茅屋燒了再蓋。這些可憐的難民似乎是下定決心: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竟有長住的意思。
連着幾年的旱災,從而又引起了蝗災,莊稼顆粒無收;連着幾月的洪澇,又誘發了瘟役,餓莩遍地。又加之白蓮教義軍與朝廷官軍和地方團練作戰,人口十之去五,山野溝壑難填。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虧得一些寺廟道觀被毀,僧侶道徒也走了不少,有的是空閑的地方,不然僅靠達州城外那一丁點地方,可真是人滿爲患了。
這些人大都操着川東口音,有達州本地的,也有附近幾個縣的,還有陝西安康、貴州黔西南的、甚至還有不少湖北、湖南,兩廣一帶的。
他們披着撿來的破麻布袋,在上面戳上一大兩小三個口子,就這樣套在身上,腰間再勒根桦草皮,樣子雖是滑稽,可若是大家也在場的話,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滿滿的都是同情!
這些難民中,有來尋親投靠無果的。也不怪“人情比紙薄”,城裏的人過得也并不比這些人好到哪裏去,自己過的也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近日來,達州城幾個城門口皆有官兵把守,這些人進不去,城裏人也出不來。原先還有幾個回城的好心人時不時地還會扔個一文半錢,但如今卻連這也是渴望而不可及了,他們隻能在破廟中的斷磚殘瓦中苛延殘喘了。
城外是哀鴻一片,而城裏的幾家大戶,卻是過着燈紅酒綠的生活。
真是有句古詩爲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明月山燎原峰亂死崗山洞外,幾十個莊稼人打扮的人拿着兵器,甚至鋤頭鐮刀,正在小心地巡邏着。
山洞裏亮起幾十盞燈和明燭,大廳裏就地坐滿了教衆,黑鴉鴉一片。
從人們的布衣短裳的裝束看,都是貧苦人,隻有坐在人群前面座位上的幾個人等與衆不同,一派鄉紳氣派,這是麻柳鋪綢緞商冷明德和夫人熊翠一家。雖然他們也算得上是麻柳一帶的富戶,但還是飽受官府壓榨,所以暗地裏也入了白蓮教。
原先的八仙桌此時做了供桌,擺滿了各種供品。供桌上面,有三個木制神位一字排開。中間的是白蓮教始祖無生老母,左邊是東漢末年黃巾起義領袖張角,右邊則是光明之神摩尼。另外還供奉着西天如來,菩提老祖,玉皇大帝諸神佛。隻見香煙缭繞,大燭高燒,一派莊嚴肅穆。大廳石壁正中穆堂上貼有一朵巨大的白紙蓮花,如雪似玉,宛如天成,也不知是哪位姑娘巧手剪的。白蓮花下面懸挂着一張黃紙,上書“明王出世”四個大字,出自王三槐的手筆。
此時,王三槐站在供桌前,把兩盞燈、三盛肴、三盂飯供奉在案上,後面有一小木闆,上書“謹奉天令”字樣。
徐天德出來落座後,王登朝等人依次坐定,由王三槐領誦《大小明王出世經》和《彌勒下生經》: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世有兩力,明暗兩宗。
明即光明,願智者踴躍,接之爲福,愚者醒悟
暗即黑暗,誘世人縱惡,其罪不赦,其行當誅。
明王鴻恩,日月永昭,不惜太子,遣降出世,人知悔改,俱得升天……
誦畢,衆人閉目面南而跪,由王三槐領衆人齊呼“斬妖除魔”,之後焚化以示表彰。
王三槐在向教衆講話:“連年歉收,遍地是挨餓的人,可官府、糧商卻不賣糧,又不準我們采鹽,簡直沒法活了。什麽“乾隆寶,增壽考;乾隆錢,萬萬年”,我看狗屁不值!金銀都給那狗日的官府搜刮去了。如今明王出世、彌勒下凡,無生老母不會不管我們這些可憐的兒女。”
說到動情處,王三槐流出了眼淚,下面的教徒也是涕淚橫流。
李家壩是明月江東岸一個繁華的小集鎮,商賈雲集肆井熱鬧,它背倚峭拔高聳的明月山,前臨寬闊的麻柳場。距離曹家莊也不過四五裏的路程,曹構在這裏開有好幾家米店和商号,這幾個月來交由曹西打理。
但此時的李家壩卻是一片衰敗得令人不忍目睹的荒年景象,與一兩年前的繁華簡直兩個樣。
但見饑民遍地,年輕的用繩子牽着年老的,大的用棍子拉着小的,路口盡是行乞者,個個滿面菜色,蓬首垢面。
米店前人山人海,人們擁擠着,喊叫着,砸門拍窗。可店家挂出來的木牌上卻寫着“無米可售”。隻有曹家鋪子和幾個大商戶裏賣着米,價格卻貴的離奇。
下午時分,那些開着的商鋪也大門緊閉了,幾處破敗的土牆房裏,還有那并未完全熄滅的火,不時地聽到屋梁坍塌,石土滾落的聲音,空氣中盡是彌漫着一股強烈的屍臭混合着煙塵的味道,讓人感覺快要窒息。然而冷天祿卻着一身便裝,帶着幾個部下,走在街上。
雖然經過饑荒,這條街道卻并不冷清。莫名地多了許多的乞丐,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有老人、兒童,也有婦女,有四肢發達的正常人,也有各種傷殘人。有的跪在地上向行人不停地作揖,有的趴在路邊伸出髒兮兮的雙手。三四個四五歲的小孩,小臉髒兮兮的,見到人就伸手要錢,不給就撲上去抱住對方的大腿不放。一位過路的鄉紳打扮的男子被一個滿臉盡是泥土的瘦漢給抱住了大腿,但卻不願給錢,拖着那瘦漢走了幾丈遠,才給甩掉。瘦漢又趴在地上,伸着手向其他人乞讨,十多個下人象逃避瘟疫一樣,躲避着他。令人憤慨的是,其中跟着鄉紳的一個中年壯漢竟走過去踢了他幾腳,那瘦漢頓時蜷縮在地上,捂着腹部,一陣抽搐後便一動不動。另外那十多個下人則像逃避瘟疫一樣,躲避着一路上其餘的乞丐……
突然一個十歲的小孩沖上前去,扶起地上的老人,大聲哭道:“爹爹,爹爹……”
“呦呵,這不是打漁張簍子家的獨兒,張莽娃嗎?”剛才踢人的漢子突然轉過頭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這才意識到剛才死去那瘦漢竟是張簍子。
“你們賠我爹爹,賠我爹爹!”小孩咬牙恨恨道。
“格老子的,你不說“賠”字,我還沒想起。你一提“賠”這個字,老子倒想起了這張簍子還欠我家老爺十鬥租谷呢!”那壯漢吐了一口唾沫,突然氣勢洶洶地道。
“得了,得了,刁六啊。我看十鬥谷種也值他這條賤命了。”鄉紳在這些下人的簇擁下,又走了回來。
男孩又道:“爹爹死了,我媽又在屋頭已經吊死了!我可咋辦哦!”然後便在地上打着滾,那叫聲哭天搶地,真是見者掉淚,聽者心傷。
可是,這些圍觀的下人呢,卻是另一種場景。
“瞧着細胳膊細腿的,又才是個娃崽,水都擔不起一桶,給老爺家挑水都沒人要。”一個下人道。
“就是,就是。要是細女娃子,還可以給婦人當個丫頭使喚。”另一個下人打趣道。
此時冷天祿一行剛好走到這個街口,哪見得這等仗勢欺人的,急忙跑上前來,一下推開幾個打着哈哈圍觀的下人,緊接着又抓住刁六的衣領喝道:“你爲什麽要欺負一個孩子?”
刁六看到冷天祿的憤怒面孔,又看到他身後隻有四五個随從,頓時滿不在乎的告訴冷天祿,說這小孩欠他家老爺十鬥租谷。
“那你們也不能把我爹爹打死啊!”張莽娃止住哭聲,指着地上死去的瘦漢道。
“我替這小孩還這十鬥谷子。”冷天祿的一個部下說道,然後掏出身上僅有的一塊碎銀扔在了那姓刁的管家身旁,然後又道:“這下夠了吧!”
那刁六趁冷天祿不注意,一下子掙脫被抓的衣領,看到那塊碎銀,急忙撿起來道:“夠了,夠了!”
“那你把這人打死了又怎麽辦?”冷天祿看着刁管家那得意的臉色,一聲喝道。
“這,這,這……”平時又奸又滑的刁六經這一聲大喝,竟支吾起來。
那鄉紳仗着下人一二十個,不屑道:“刁六啊,你這管家是怎麽當的?你恐怕算錯了吧?”
大家正一臉疑惑,鄉紳又開口道:“張簍子欠我十鬥租谷不假,可那是去年的事了。現在早已過了年,加上利息,應該是十六鬥了吧?”
“對對對,老爺算得好,瞧我這記性。”刁六拍着腦袋,連連附和。
“你這不是打劫嗎?”剛剛丢銀子的那位部下憤憤不平道。
“就是打劫又怎麽樣?我家老爺是什麽人你們這些鄉巴佬怎麽知道?實話告訴你們這些小子吧:我家老爺的令堂是這麻柳場上的地保楊華,而我老爺的小舅子又是太平縣的知縣大人,你們惹得起嗎?”刁六突然來了精神。
“不就是袁刿這個狗官嘛,早完要被我們白蓮教給殺了!”冷天祿部下一個快嘴的道。
“你,你,你們是…亂…亂匪,白,白,白蓮教!”刁六連連後退,暈死了過去,那張臉滿是驚恐。
“快快快,回府告訴老太爺去。”鄉紳也是一臉驚慌,被幾個下人護着掉頭就跑了起來。
冷天祿一行哪能讓他們回去,不消幾個回合便将這平時作威作福的一幹人等通通殺死,然後看了看張莽娃,将刁六手中還緊緊攥着的銀子遞給了張莽娃,然後摸着他的頭,關心道:“孩子,拿着,把你父母葬了吧!”
張莽娃信任的接過碎銀,一臉感激的望着冷天祿。
這時,一個沒有牙齒、面色蒼白的老太太捧着個小破瓦罐顫顫巍巍地走了前來,那鬼樣的面孔,雙鬓内陷,兩道眉毛活脫就像是瓦罐上的兩個提耳,她那黢黑的鼻子和那翹起的下巴一張一合,有氣無力地低聲叨咕:“行行好吧,幾天都沒吃東西了,不是說信了你們的教就好了嗎?佛爺在哪裏呀?我這老太婆怎麽看不見?”
“佛爺無處不在,就在您身邊。”冷天祿走過來了,從懷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薯,說道:“老人家,您放心,佛爺在天上看着我們,不會不管我們的。”
老太太對眼前這位壯碩的小夥作了作揖,一瘸一拐地走了。
但是冷天祿卻立刻又被一群孩子圍住,一個個眼巴巴地望着他。冷天祿摸了摸身上,卻沒有了紅薯,十分尴尬,幸好一位部下掏出一把銅錢,朝遠處撒去,這幫孩子才哄地一下跑去搶錢。
望着眼前的一切,冷天祿的眼睛紅了起來。
張牛娃也走到了冷天祿跟前,可憐巴巴地望着他:“叔叔,您把我也帶走吧?我什麽都會幹,我每天給您洗腳,還給你提尿壺。”
冷天祿沒好氣但又于心不忍,支支吾吾道:“我……我現在有事,呆會兒我帶你回家。”然後帶着部下匆匆離開了麻柳場。
望着離去的冷天祿,張莽娃滿心崇拜,然後便蹲在死去的父親身旁,一邊整理着父親身上的泥土,一邊癡癡的等着冷天祿回來。
可是,他那幼小的心裏怎麽知道:他這樣一個小孩,冷天祿怎麽會放心的把他待在身邊?要知道冷天祿每天也是在敵人的刀口下鬥争着,若是跟着他,将來遲早也會死于戰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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