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關于心軟
“哒哒哒……”馬車走在林間小道上,兩個戴面具的童子騎着馬緩步遠遠的吊在後面。
夜色逐漸濃了起來。車中的人似乎是對漫長的路途失去了耐心,車廂内傳出了一聲打哈欠的聲音。車夫戴着的草帽遮住了自己的半邊臉,嘴裏叼着半截稻草,似乎是無聊的時候從馬尾巴上找到的。看他那一臉自得的神情,仿佛沒有感覺到馬車中某人的不耐煩,隻是不緊不慢的由着馬拖着車自己走。那感覺就好像是在告訴别人:“年輕人,開寶馬的并不一定都是司機啊。”自然,按理說也有可能是小三。
似乎是覺得無聊了,車夫開始和車廂内的人說話:“你不高興?以前隻要是探望那個孩子回來,你都興奮的說個不停呢,攔都攔不住,今天是怎麽了?怎麽什麽都不說。”
“回大哥,并沒有。”車裏的人說。
“很明顯就是有嘛,你瞧瞧,和大哥說話的語氣都這麽生硬了。”車夫一臉的不相信。雖然并沒有人看的清他的臉,但是我知道。
“我嗓子疼而已。”車中人說。
“啊哈?還真是不高興……”車夫很明顯把車中人的話都過濾了,完全隻顧說自己的,“我就知道你能看出來,想開點,人都是會死的。”
“看出來什麽?”車中人問。
“某人的布局啊,其實你一早就知道了吧,隻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恩。”車中人的人依舊高冷。
“你說說,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你就是心太軟……唉……”
“那是因爲某人鐵石心腸。”這已經完全是賭氣的語氣了。
“張角需要契機……”
“所以就該拿人命做契機?”
“張南知道關于他父親的真相嗎?”車夫機智的岔開了話題,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和某些聖母心的人打嘴炮。
“知道了更難過吧。難道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我們殺死的?”
“呃……”車夫語塞,這完全聊不下去嘛,這孩子明擺着是要跟自己吵架啊,“他爹還沒死呢,你說話注意點。”
“是啊,是還沒死,但一直在作死。”
“我們管不了……”
“爲什麽管不了?”
“因爲天下大勢需要這個人去死。你懂了嗎?我們再聰明,也隻是凡人。并不能改變什麽。”
“……”
“三弟,你要明白。即使是光芒萬丈的巨人,也終會湮滅在曆史的洪流中。很多事,并不是人力能逆轉的。雖然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英雄和偉人,名垂青史千古流芳,被後人所敬仰。但是他們改變了時代嗎?并不是。他們之所以創下豐功偉績,也隻是因爲他們是代表了時代的意志罷了。在整個天下面前,我們真的是太普通了。你懂嗎?”
“大哥,你想過成爲英雄嗎?”車中的人問。
“沒有,怎麽了?這個問題你适合去和張角讨論讨論,他倒是挺像個英雄的。”
“我可不願意跟那個中二病說話。”裏面的人沒好氣的說,“反正都管不了,該死死,誰都别管。”
“哎呀,别那麽激動嘛。”車夫隻是笑笑,把帽檐壓得更低了,不知道是爲了遮擋夜裏的涼風還是爲了裝酷,帥氣一揚馬鞭,輕喝一聲。“駕!”
身後遠處那火光,那哭泣和掙紮,那些可憐人的祈禱、哭聲和嘶喊。隻要不正眼看見,都可以裝作沒看到吧。人居然可以這樣明目張膽的欺騙自己呢。車夫這樣想着,嘴裏念叨道:“奇怪,那兩個孩子去哪了?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有跟上來。”
“籲。”一個童子忽然勒馬止步。另一個童子也跟着停了下來,奇怪的問:“怎麽不走了?”
前者并沒有答話,隻是回首凝望着那個自己跟随主人剛剛拜訪過的小村的方向,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現在那裏,隻怕比地獄還慘吧。
“小雲,走啦。有什麽好看的,我們已經落後很久了,再不趕上去,先生要生氣了。”後者催促道。
前者奇怪的看了後者一眼,應該是奇怪吧,戴着面具我也看不到。道:“二師兄,你先走吧。我有點事。”說着取下面具,露出自己稚氣未脫的臉。
後者接過面具:“不能用燕家的身份去嗎?哦,我懂了,是去見朋友吧。那你快點,讓先生知道你瞞着他們偷偷的見故人,回去揍你了。我就先走了。”
“好的,多謝師兄。師兄慢走。”說罷調轉馬頭往回走了。剛走了幾步,忽然又被叫住了。
“小雲……”
“二師兄,怎麽了?”
“……你保重。”
“安拉。”雖然隔着面具,但二師兄現在的表情,應該是很擔心吧。小雲想着,心中略微有些溫暖。隻怕再見時,物是人非了。“二師兄,我是去見朋友,你真的很聰明呢,等我們回去了,敢有人說你笨,我一定幫你揍他。”
“既然是大哥你故意甩開呢,又何必多此一問呢。”車中的人淡漠道。
“人非草木……”車夫使勁的嘬了下叼着的稻草,貌似煙瘾又犯了。“我是怕你太笨,看不出大哥的良苦用心。”
“……”又是沉默。
趕車的似乎并不在意有沒有人搭話,隻是自顧自的說着。“人最大的敵人,就是内心的軟弱與仁慈。”
“我即決定攪弄這風雲,自然要步步精心算計,确保萬無一失。因爲我所謀之事,一旦失手,面臨的,就是萬劫不複的深淵,再無半點生機……”
“所以……”車中的人打斷了車夫的話。“這兩個孩子,大哥把他們放下,雖然也是精心算計,但也至多算出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麽罷了。但人終究是人,一旦手握自己的自由,便如同**脫籠,所帶來的變數,再也不是人力可以算計和掌控的了……既然前路如此兇險,大哥又何必平添變數,冒這天下最大的危險……”
“嗯……”車夫想了想,卻反問道,“你覺得小二這孩子怎麽樣?”
“還好吧,資質平平,沒什麽特點。但好在心地善良,性情單純。但也終究隻是個普通孩子。我不明白,大哥你當年究竟是看中了小二的哪一點,把他帶回家裏來了?”
“當時他還隻是嬰兒,我能看的出什麽呢?我隻是看他被人遺棄在雪地裏,嗷嗷待哺,可憐他,才把他撿回來的……”車夫漠然道,“因爲……歸根到底,我還是個心軟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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