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小雲的回憶
時間對将死之人，應該格外寬容吧。反正小雲覺得是這樣。現在的自己似乎是一種很奇怪的視角。他看到了自己從馬上仰摔下去，緩緩的墜落，仔細看卻看到的是天空，幾隻鳥影掠過圓月，還呱呱的叫了兩聲。人死的時候，是會回憶自己的一生嗎？如果上帝願意給人臨死前用來回憶的時間，那自己真的是虧大了。
自己的一生，好短啊。
小雲閉上了雙眼，享受這下落帶來身體不受控制飛翔的感覺。腦海中不斷的閃現過去的畫面，自己從小到大的一點一滴。小雲像看電影般津津有味的看着，甚至不知覺的嘴角咧起一絲微笑。如果能就這樣一直落下去該多好，小雲想。
但如果這就是自己的故事，那結局未免有些凄慘了。身死異處，自己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死法呢。
“你可願跟随我？不離不棄……”
“憶江南，憶江南，江南有常山……”幼稚的童聲唱起了童謠，在小雲的腦海中萦繞着揮之不去。常山……差點忘了它呢。
連綿疊嶂的常山山脈郁郁蔥蔥，梅江七流八轉的盤繞着常山，一路向北，彙入長江之中。一座孤峰高聳入雲，正是歌謠中的常山。
梅江與長江相接，卻并不是長江的分支。它的源頭不知何處，是江南罕見的逆流河，由南向北，彙入長江，随後奔流入海，一去不返。從南方到北方的商船，一般都選擇從梅江走。路過常山腳下時，會在常山碼頭稍作休整。
但凡是從梅江走過的生意人，每年的固定時節，就會到常山來，捐一份香火例錢，祈求常山上仙家保佑自己生意興隆，财源廣進。然後帶着妻兒在山腳下小住幾日。長此已久，常山腳下形成了小有規模的集市。外來人喚作，常山鎮。
十月懷胎，呱呱落地，長大成人。小雲隻是常山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本理應如此成長。他的父母是再普通不過的小販，開一家雜貨店，做一些醬米油鹽的生意，并非什麽大人物。日子雖然并不富庶，卻也算得上殷實。
然而我們雜貨鋪的少東家，卻并不像其他故事的劇本，天賦異禀，聰慧過人。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罷了。幼年的小雲每天過着和同齡人一樣無憂無慮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常山人下山了。
常山人指的并不是常山鎮的人，而是指常山上住在常山書院的人。歌謠裏的“一刃常山，半座江南”的常山書院，“千裏風雲出常山”的常山書院——它的院長忽然下山了。下山辦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要爲自己挑選一個關門弟子。
院長德隆望重，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然而這位院長，卻從未親口承認，也從未親自收下過，任何一名關門弟子。
就是這麽一個人，挑選了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日子，挑選了一戶再普通不過的人家，帶走了他們最普通不過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小雲。
來到常山書院後，小雲和其他的任何一名常山弟子一樣，每天按時早課，練功，晚課，吃飯，睡覺，上茅房……仍舊普通。年複一年，沒有顯露出一點身爲院長唯一親傳應該具備的天賦。
直到有一天。
那天小雲在練功，有人來傳喚，院長召見。
他聽到師尊傳喚，臉都顧不得洗一把，也顧不上換一身衣服。就這樣滿身臭汗的去見自己的師尊，他想，既然師尊傳喚，定是急事，自然去越快越好。
他趕到院長室時，院長正在招待客人。
院長和客人坐在茶桌旁親熱的聊天，完全沒有注意到匆匆趕來的小雲。
小雲就這樣站在院長室門口，看着自己的師尊和客人談笑風生，也不出聲，也不進去。他普通慣了，一向如此，不會做半點出格吸引别人注意的事。師尊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師尊不說，他就什麽也不幹。師尊沒看到自己，他就當自己也沒看見自己。師尊沒讓他開口講話，他就仿佛不會說話。
院長和客人一直聊啊聊，從清晨旭日，一直聊到了夜色漸濃。
終于，客人起身要告辭。院長也起身相送。于是兩個人同時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小雲。
院長沒有絲毫高人風範，一拍腦門：“哎呀，差點把這孩子給忘了。”
客人隻是笑笑，道：“先生忘了，晚輩可沒忘。”
院長打個哈哈：“也對，你來就是爲了這個孩子嘛。”說着招呼小雲過來，“你看這孩子怎麽樣？”
客人看着小雲，仿佛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寶，兩隻眼睛放出奇怪的光芒。至少在小雲童年的記憶裏确實是有人雙眼放光了。
“很好很好，簡直再好不過了。小朋友，你有字嗎？”
小雲習慣性的看了師尊一眼，師尊示意他肯定的眼神，他才回頭看着客人，回到：“禀告先生，沒有。師尊說要等成年才能冠字。”
“拟過嗎？”客人又問。
小雲又看了自己的師尊一眼。
院長笑道：“拟過，就叫子龍。如何？”
客人撫掌大笑：“子龍，好！好字。子龍，跟我走吧。”
“啊！？”小雲吓了一跳，完全摸不着頭腦，“爲什麽跟你走？”
“哦！對了，忘了和你說了。”院長反應過來，向小雲解釋道，：“這人是中山靖王的後人，玄德先生。我年少時遊曆四方，路遇不平，靖王前輩助我脫離險境。所以在那時，我便許過一個承諾。隻要有需要，靖王族人可以随時來找我，爲他們解決一次困難……”
“等等……靖王，那是上個世紀的人吧？”小雲納悶的問，一臉不可置信。
院長聞言，笑道：“世人隻知道紅顔易老，卻不知滄海桑田，也不過彈指一瞬，相比永恒，百年不過是一眨眼罷了。”
“師尊，你是永恒嗎？”小雲仰着頭，天真的問。
院長摸摸小雲的頭，笑道：“平凡才是永恒。”
小雲一臉不解，仿佛沒聽懂。
院長抱起小雲，憐愛的看着他：“小雲啊，你是很優秀的孩子呢。但是常山書院卧虎藏龍，一不小心，你就會泯然衆人。如果把你困在常山，日後的你，成長的再厲害，也隻是第二個我罷了，一個授業解惑教書匠而已。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應該出去看看，那才是你的舞台。”
“所以我一直想，有沒有合适的機會，讓你到外面去。我等啊等，終于有一天，機會來了。有人來找我，他說他是靖王後人。”
“他說，先輩有約，希望我能幫他一次。”
“其實這件事我已經快忘了，畢竟時間太久了。但是這孩子和靖王長得太像了，我一見到他，就想起了老朋友。我也沒想到，當年兩個人之間的承諾，居然會就這樣傳承了幾代人。我想，既然他也沒忘，我也沒忘，那就是是緣分，幫就幫吧。我活得太久，見得太多。這天下的事，對我來說，都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隻要不是想上月球這樣離譜的願望，我都能滿足。”
“然後他說，想要我挑一名弟子，去給他當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