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枯石老道，就不能讓夫人先歇一會？”

聲音入耳，甜而不膩，話落，忽有一道白光從空中現出。

在場衆人定睛看時，卻是一隻白色的紙船。紙船雖小，各處制作卻極精美。自船體外沿至船上繩索，皆似實物，無一不令人歎服。船上有艄公一人，雙臂滑動，似在撐船一般，實在神奇。

随着這白色紙船出現，其身後波紋蕩漾，竟又同時出現兩隻與先前大小相仿的白色紙船來。這兩隻紙船上人物又與先前那船毫不一樣，無論神态還是樣貌都各具神韻。其中一隻船上甚至還載着一持卷書生，頓時有朗朗書聲入耳。

兩船之後，又跟着四船，漸而更多。

不一會的功夫，那漁船便滿眼都是，水聲書聲号子聲，雜而不亂。此時都在眼前，想那江上千船齊渡時的場景大概也隻是如此了。

大狼看着紙船，臉上露出驚奇喜色。

明之謙摸摸腦袋，向周圍幾人低聲道：“千葉漁船！看來真的是拜月谷的那位千漁夫人到了。這個女人雖然模樣不錯，身材也好，但是手段狠毒，那千葉漁船能煉到如今數目，不知道害了多少性命。（壓低了聲音）段子裏常說的蛇蠍美婦就是形容她了。你們可要小心，在她面前，英雄救美的戲段可是演不成的。”

花重夢面上神色平淡，道：“此人在拜月谷中地位極高，莫非也是爲了這白鹿靈而來？”

明之謙搖頭，道：“看情形，千漁夫人早就跟在我們身後。若是她真的想要白鹿靈，隻怕早就出手了。在場諸人，誰能攔住？現在啊，隻好乖乖待着喽。”

明之謙方入此處，便發現，此處進來尚可，隻是想要原路出去，卻不行了。

被稱作枯石老道的術服老者眼睛微眯，拱手施禮，道：“枯石見過千漁夫人。”摩多跟着施禮。

“拜月谷與魔殿可沒那麽深的交情，枯石老道何必見禮？”

倏忽之間，漁船忽散，有一着大紅宮裝的美豔婦人緩緩從空中落下。

隻見她手指輕輕一點，漁船便化作縷縷白光都鑽入她體内消失不見了。

枯石老道淡淡笑道：“此言差矣，夫人道法高深，老道敬仰已久。世人對你我兩派多有偏見，我們自當同病相憐才是。老道隻要白鹿靈，夫人若是肯相助，但有差遣，老道無不遵從。日後，魔殿對拜月谷将感激不盡。”

千漁夫人微微一笑，看不出心中何意。她視線掃過衆人，先落在花重夢身上。

“呦，好俊的男子。這位想必就是傳聞中殊同老道的高徒吧，看你年紀輕輕，能把《華嚴經》修煉到這種程度，可比你師父當年強多了。”

花重夢冷哼一聲，正色道：“憑我這點微末道行，焉敢與家師相比？但是師父常常教誨，遇見妖人定誅不饒！”

千漁夫人眼中寒光一閃，冷冷道：“遇見妖人定斬不饒？自然不分善惡與否？”

“既是妖人，何來善惡？”

“殊同老道真是教出了一個好徒弟。”

千漁夫人臉上現出美麗笑容，卻是将視線落到大狼身上。

“你是誰的弟子？”

大狼疑惑的看着她，隻覺得面前這女子實在美麗至極，身上氣息又十分溫暖，好似娘親懷抱一般，便想把什麽都告訴她：“糊……糊塗……”

“糊塗？”千漁夫人聽的糊塗。

明之謙将手在大狼額頭上一彈，擋在大狼身前，怒道：“好妖人，隻會這些下流的手段！”

千漁夫人輕歎一聲，似有些惆怅，道：“名門正派隻教妖人兩個字嗎？你們藥王谷的老祖宗們，沒和你說過，曾經就有一個妖人救過你們整個藥王谷？可是死的時候，藥王谷竟無一人前往？”

明之謙聞言一怔，繼而冷笑道：“胡說八道。”

千漁夫人看過一圈，這時才轉過身看着那白發老人，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一樣。

“莫白頭啊莫白頭，妹妹倒是不敢認你了。”

“莫白頭如今已白頭，自然有些變化。”

千漁夫人手中捏着一隻紙船，滿臉迷人笑容，道：“當年隻是看了一眼，就能創出這一方須臾界，可見傳說是真的。若不是機緣巧合下，知道這白鹿靈與你也有些關系，恐怕還真找不到你，便跟妹妹也說一說嘛。”

莫白頭輕輕搖頭，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爲什麽你還要尋找它？”

“你也知道妹妹的性子，就是比别人多了那麽一點點好奇。”

“它隻會帶來麻煩。”

莫白頭伸出手去輕輕撫了撫白鹿靈的雙角，見那角竟短了些，心中不由得生出許多疼惜。

千漁夫人似早有此料，面上不見羞惱。隻見她拿出一物，嬌笑道：“哎，幸虧妹妹早知道你這老頑固的性格，多做了一手準備。要不今日，恐怕真就要無功而返了。”

陸冬河等人看時，卻是一塊灰不溜秋的石頭，渾身都是孔洞，好像被蠕蟲鑽食過一般，隻怕要比普通石頭還要醜上一些。

一直淡然的莫白頭，終于露出一絲驚詫，道：“定界石。”

陸冬河喃喃自語：“這就是定界石啊，真醜。”

古老傳說，女娲補天時，煉五色石填補天空漏洞，又砍下大龜四肢支撐天地，使其不會再次崩塌。天是補住了，也撐住了，卻還有一些地方不甚安穩。女娲便以大神通煉出定界石，從此天地徹底穩固。

定界石專有克制須臾界的功能，此物若非用到其時，隻能說是雞肋寶物。但是千漁夫人此時拿出這定界石來，莫白頭想用須臾界應敵便不行了。

莫白頭苦苦一笑，道：“你竟然連此物都找來了？”

千漁夫人點頭，臉色莫名鄭重起來，道：“告訴我，它到底在哪裏？”

在場諸人皆是一怔，均是大奇，究竟是何事物，卻能讓千漁夫人對白鹿靈都不屑一顧？枯石老道，眉頭緊鎖，竟然也想不出的樣子。

遠天白鶴愈行愈遠，水中遊魚停滞池底，荷上鳴蛙悄然不見。

白發老人拄杖站起，一副垂年暮朽的态勢。

“待我先處理一些事情可好？”

“看在過往的情分上，不要讓我等太久。”

莫白頭呵呵一笑。

“白鹿啊，你說的我都知道了。我知你心中痛苦難過，但是老夫又不能離開這須臾界，幫不了你。”

白鹿靈在莫白頭身前繞行悲鳴，面容悲戚。

“既然生養你的地方已毀，你要如何作爲？”

白鹿靈身上忽生出一股戾氣，面上也出現一股迷茫白氣，白氣之中雙角更短，隐現白虎相。

莫白頭彎下身子，輕輕拍拍白鹿靈的頭，微笑道：“傻孩子，你還有路走。”

那白鹿靈面上迷茫白氣頓去，望了望莫白頭，又轉過身子去，偏過頭看向陸冬河幾人這邊。陸冬河看的奇妙，循着白鹿靈目光，所看那人竟是百靈。

百靈被衆人看着，面上微紅，便去看白鹿靈。隻見白鹿靈眼中有些迷茫，有些驚奇，還有些欣喜。百靈心中微動，覺得這白鹿靈的眼神。

好像認識自己一樣。

莫白頭點點頭，有些愛惜的摸着白鹿靈，笑道：“去吧。”

白鹿靈仰起頭，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依依不舍的向百靈走去。這時便聽一聲喝道：“動手。”

卻是枯石道人看了多時，此時和摩多同時發難。

莫白頭怎會讓他們得手，手中拐杖離手而飛，不見流光纏繞，亦悄無聲息，卻瞬間便沖到枯石道人身邊。

枯石道人面色微變，一個怪異鈴铛飛在身前，頓時鈴聲大作。禦魂鈴于耳邊顯威，道行最低如陸冬河，隻覺一陣神暈目眩，惡心欲倒。

拐杖與鈴铛碰在一起，枯石老道面色頓白，“噔噔噔”退出數步。

摩多更是在碰到拐杖的瞬間便倒飛出去。

莫白頭收回拐杖，道：“非己之物，何必妄想？”

枯石道人臉色難看之極，轉頭望向千漁夫人，語氣不善，道：“夫人，老道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才沒有對這白鹿靈下手，難道你要袖手旁觀嗎？此番前來，老道可是爲了魔王，他老人家最不喜歡吃虧。”

千漁夫人一副迷死人不償命的樣子，手中定界石緩緩升起，浮在面前。

“魔王吃不吃虧管我什麽事？那個瘋子，什麽人的東西都敢搶，被打成那樣是自找的。他如果心裏不服氣，就讓他來找我，看看拜月谷是不是會怕了你們魔殿？”

“你……你……”

枯石老道氣急，卻在這時見那白鹿靈已走過來。它飛到大狼面前，用鼻子點了一下大狼的臉頰，似是在感謝方才救它的恩情，逗得大狼歡笑不已。

随即它最後看了一眼莫白頭，走到百靈面前。

百靈滿心歡喜的蹲下身看着它，喜愛非常，禁不住便伸出手想去撫摸一下。孰料手才碰上那白鹿靈，竟感覺有一股涼氣從手心而入。

看時，卻是白鹿靈竟在她手下慢慢變小，顯是靈氣已入她的身體。望着身體逐漸變小的白鹿靈，百靈心中突地升起一股驚恐之情，淚水湧出，哭道：“白鹿靈，你停下來，停下來啊。”

那白鹿靈擡頭望着百靈哭泣的眼睛，似是極爲安心。恍惚間，百靈竟看到一個女子美麗的臉。怔怔之下，白鹿靈已極小，随即振飛雙翅，從百靈眉間飛入。

枯石老道數次欲有所動作，看着莫白頭微笑表情，不由得心中一突，便不敢再動。

此時定界石已被千漁夫人祭起，眼看便要催動。

莫白頭伸出手去，道：“且慢。既然隻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也不必牽連無辜。放這五個年輕人出去。”

枯石老道眼見白鹿靈已入百靈身體，暗想縱使沒有抓住白鹿靈，若是把這小娃娃抓回去亦能補過。當下陰森森道：“那我們兩個呢？”

莫白頭笑道：“兩位恐怕是要留在這裏了。”

枯石老道眼睛微微眯起，其中兇光不定。

千漁夫人沉思一下，臉上帶着一層薄霜，道：“好”

莫白頭手中拐杖輕揮，一個泡泡無中生有，将五人裹在其中，飄飄搖搖朝遠處去了。

待到五人無影無蹤，千漁夫人冷笑道：“别以爲你的心思我沒看出來。”

莫白頭望着空空渺渺的遠天，呢喃道：“也算是不負所托了吧。”轉身看着陡然間光芒大放的定界石，淡淡道：“千漁，天行界不是世人應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