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界石的光芒閃耀之際，陸冬河隻覺面前場景變幻，竟是又回到了平涼山中。入界時隻是一步，方才明明飛了那麽久，出界時仍在原地，須臾界果然玄妙非凡。
看着天色不早，幾人加緊趕路。
這一路行來，已不見村民身影，想是已打不到獵物了。陸冬河追逐幾人，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仍有心出言嘲諷：“這些村民找不到野獸心尖肉，這下吃什麽？莫非是要吃人心？”
百靈和明之謙對視一眼，面上有些擔憂。
花重夢速度在諸人之上，此時禦空飛行，潇灑非常，聽了陸冬河此話，心中郁憤，道：“魔教妖人隻會殘害無辜，人人得而誅之。”
陸冬河卻沒來由想起老爹經常念叨的一句話：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
出了平涼山，夕陽已快隐沒。井水中解毒丹發揮了些作用，那些上山沒有收獲的村民此時在井周圍圍坐，不時有人起身喝水。地上到處都是吐出的黑綠色穢物，臭氣熏天，好在沒有出現什麽悲慘的事件。
百靈拍拍胸脯，長出一口氣。
明之謙看着周圍情景，道：“百靈姑娘，接下來就要看你的了。”
百靈點頭，道：“麻煩你幫我打一大桶水。”
明之謙撓撓頭，拿起井邊木桶，将地上兩個空桶裝滿水，放在百靈面前。百靈看一眼周圍村民，臉上帶着些忐忑神色，伸出一根手指，咬破。
白鹿靈乃是天生神物，千百年也難見一次，書中記載不過是古老的傳說而已。白鹿靈主動與人結合，更是未見之事，其中妙意，想必隻有百靈能體會一二。
自白鹿靈入體，百靈已隐隐的覺察到一些奇妙之處。隻覺得這整座山林都與自己氣息與共，以往那些并未見過的草木，隻是看一眼，便能知道這草木性情如何，是毒是益。
‘七日僵屍舞’雖是一種陰毒，調和研制仍要配方。不管配方如何玄妙，毒性如何難祛，仍是這世間毒。
白鹿靈能祛世間萬毒，七日僵屍舞自然也在其中。
血從指間滴下，竟帶着些微弱的瑩光。明之謙看着血液落進水中暈開，怔怔不語，一時間也沒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直到百靈叫他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深深的看了百靈一眼，似無意笑道：“百靈姑娘日後有空，若是願意去藥王谷看看，小生必定拿你當神仙供着，好吃好喝招待。戲子唱得好啊，恰似那西王母入了人間，青鳥殷勤看探。”
百靈小臉微紅，嗔道：“誰用你當神仙供着？再亂說話我可叫大狼了。”
明之謙轉頭望向正跟在李子身後滿臉興奮的大狼，心中突地一緊，老老實實的去組織村民集體吃藥了。陸冬河看不起這裏的村民，哼哼唧唧的遠遠坐着，也不願幫忙。
……
……
今夜仍是殘月，隻是再沒有夜行的鬼。大坑中的野獸屍體被明之謙燒去之後，随着風吹散了臭味，回光村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時光。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世間事或許就是如此，過去了終歸平淡，不安的隻是深處其時。
回光村的村民們喝了摻有百靈血液的井水，便開始嘔吐不止，直至面色蒼白，肚中空空再無能吐的東西。百靈生怕不能盡除毒素，決定觀察一夜再走。
陸冬河對老李頭滿心不喜，吃了點東西就獨自走到屋外靜坐。看見花重夢正坐在另一邊牆角下，在夜色中仰起頭，望着淡薄月光，似乎帶着些憂傷和孤獨。
陸冬河看的滿心惆怅，暗罵：長得好看，随便擺個造型都他娘的這麽風流倜傥。
看着自己的體型，陸冬河忍不住歎一口氣。
花重夢轉過頭來，笑道：“此間事已了，陸兄弟爲什麽無故歎氣？”
陸冬河撇撇嘴，也學着花重夢仰望夜空。隻是片刻功夫又低下頭，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嘲道：“像花師兄這樣的人物，怎麽會明白一個胖子的辛酸？不說也罷。聽說華嚴正宗在中州城外，花師兄爲什麽會跑到西北來？”
花重夢神情平淡，道：“算是下山遊曆吧，長些見識。”
陸冬河見他不願在此事上多說，也不追問，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陸冬河在人前也算是個活潑的性子，但是花重夢一副皮相給他打擊實在太大，隻好悶悶不語。好在花重夢也沒有名門子弟身上那種無謂驕躁，不多時，又開口道：“中州城是個有意思的地方，陸兄弟三人以後如果到了中州城，我倒是可以給三位做個向導。”
陸冬河聽出他是有意結交，更知道他有意結交的隻是百靈姐弟，反正也不讨厭此人處事，道：“多謝花師兄好意，如果真有這個機會，說不定便要打擾一二了。”
花重夢淡淡一笑，道：“陸兄弟客氣了。”
李子走出來呼喚兩人，陸冬河看了花重夢一眼，率先走回屋中。這時老李頭幾人吃過飯，已經将碗筷收拾妥當。
幾人圍坐。
明之謙率先道：“此間事算是告一段落，不知道幾位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我先說明，我是把煉丹爐給炸了，老頭子大發雷霆，才特意跑出來避難的。如果幾位有好去處，不妨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陸冬河幾人一臉震驚的看着他，明之謙撓撓頭，尴尬道：“當時看《西廂記》入了神，一時忘了。”
花重夢搖搖頭，道：“明師兄無恙便是萬幸。”
明之謙讪讪笑笑。
花重夢道：“我打算回師門彙禀情況，不知明師兄是否同行遊玩一番？”
明之謙擺擺手道：“這一路太遠，還是算了。百靈姑娘，你們三位呢？”
陸冬河見明之謙隻問百靈，多半心中不懷好意，冷哼一聲，道：“我們也得回師門複命，路途遙遠，恐怕明師兄是不便随行的了。”
“無妨無妨。”
“初陽城。”
初陽城更在中州城以東，中州城都去不成，初陽城更是不能去了。明之謙眼中閃過一分失望和懊惱，轉瞬就苦笑道：“這麽看來，我還是回去領訓吧。也罷，多少做了點好事，老頭子應該不會下手太狠的。”
蠟燭微微燃着，不時傳出“噼啪”的響聲。燭火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眼中，映出來的都是不同的心思。
李子坐在大狼身邊抱着他的胳膊，大狼正滿臉神氣的低聲講着什麽。陸冬河看的愕然，沒想到大狼平時看着呆呆傻傻的，忽悠小姑娘倒是有些本事。想到白天的事情，便問道：“老頭子，反正現在無事，給小爺說說白衣娘娘的故事吧。”
老李頭雖然脾氣暴躁，好在還不是蠻不講理，陸冬河白白挨了自己好幾頓打，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這時也不在乎他怎麽稱呼，歎道：“這個故事說起來就遠了，還是我爺爺講給我聽的，那時在村子裏都傳着呐。”
百靈幾人也對這白衣娘娘頗感興趣，紛紛側耳傾聽。
聽罷衆人才明白，原來是百多年前的事情。那時一場大病如今日一般席卷全村，一個白衣女子路過這裏，用回光草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并教他們辨識回光草和使用回光草的方法，除此之外，還教導村民看林護林等等，在此處足足停留了半月方走。百年來，平涼山上都不曾出現過害人兇獸。
衆人聽罷，對白衣娘娘知學敬佩，卻誰也沒真的以爲白鹿靈會和她有關。
……
……
“現在山裏的野獸也死的差不多了，白鹿靈也沒了，你們爺倆打算怎麽辦？我是不在乎你，但是李子還小，總不能像你一樣在這裏終老吧？”聽罷白衣娘娘的故事，陸冬河又關心起老李頭爺孫倆的去留。
老李頭搖頭苦笑，歎息不已，卻不說話了。
“你們不如就搬去夢州城裏去住，錢的事情不用擔心，明師兄身上有的是。”
明之謙頓時呆住，然而還不等他說話，陸冬河便把那枚夜光珠取出來在明之謙眼前晃了晃，奸笑道：“這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也許能用得上。”
誰不知道這枚夜光珠如今毫無用處，說是一文不值也不爲過。明之謙莫名被擺了一道，但是看着百靈幾人眼中帶笑的看着自己，一些話卻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道：“陸兄弟說的有理，正該如此。”
望着百靈在内的幾人滿臉欽佩（個人感覺）的望着自己，明之謙有些飄飄然。
老李頭生老都在回光村，本不願離去，但是想到村民作爲，又想到李子日後終歸要長大，這個脾氣暴躁要臉皮的老頭還是接受了衆人好意。
……
……
第二日黎明，陸冬河三人便離開。
雖然知道那些藥商多半遇難，花重夢仍去查探了一遍。無論其人生死，總要給家屬一些交待。在當日陸冬河遇見郎中的地方，向着山林直入百多米處的地方，發現十餘人屍體，将地上屍體與别人所說的體貌特征大緻對過之後，确定這些人便是夢州城中過來的藥商。
回到老李頭家中的時候，将此情況告知明之謙，兩人不免嗟歎。
平涼山瘟疫的前因後果終于清晰在眼前，和幾人先前推測并無多少出入。
魔殿設下毒計，使回光村村民殺絕山中野獸，采盡回光草。白鹿靈本是山間靈物，山中生靈遭逢大難，難免心有感應，出山查看。結果正中魔殿下懷。爲了免使陰謀被人發現，才定下某個界線，殺死所有出界之人，以防消息外漏，生出變故。
枯石老道計謀狠絕，卻沒想到陸冬河幾人會無端出現在這裏，更沒想到千漁夫人竟借其計做了最後黃雀，白鹿靈更是被百靈得去。
……
……
送走了一批批前來道謝的村民，花重夢掏出身上的所有金銀放在桌上。
明之謙訝然，道：“花師兄這是何意？”
花重夢道：“明師兄在夢州城中爲人看病分文不取，身上能有多少錢财？”
“可這畢竟……”
“不如，陸兄弟留下的夜光珠，權當賣給我吧。這樣一來，明師兄也不必爲難。”
“那珠子根本就沒什麽價值了。”
“淺薄之力，明師兄應該知道我的一番心意。”
明之謙擡頭看着花重夢，卻見他目中清明，笑意朗朗，不疑有他，将此事同老李頭商量罷，老李頭二話不說，全憑他來做主。
老李頭家中連續閉門數日，村民再去敲的時候，才發現早已離開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