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城中的軍營甚是冷清。
營中士兵正在被窩裏舒服地睡着大覺,在英明的劉将軍帶領之下,什麽晨練出操搏擊陣法之類的累人玩意,這裏是一概沒有,人人都對劉将軍感激涕零,這日子雖不比在家中舒服,但比起其他地方的軍營,這裏便如天堂一般。
忽然聽得一陣鼓聲響起是集結的鼓聲。
這裏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早便響起集合的鼓聲了。
阿鐵坐了起來,揉着惺忪的雙眼,打了個大哈欠,看了看身邊還在呼呼大睡的袍澤,苦笑着搖了搖頭。
鼓聲絲毫沒有要停歇的意思,身爲百夫長的阿鐵,隻得無奈地把營中正在睡覺的兄弟一個一個搖醒,遇到無論如何都不願起來的兄弟,阿鐵隻踢了幾腳,笑罵兩句:“快起來,不然就是劉将軍要給咱們什麽好處,也要先被其他營的兄弟分光了。”
士兵們聞言這才精神一振,施施然地換衣穿鞋。
饒是如此,阿鐵的百人隊還是最早到校場來的。
此刻他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一大清早,劉将軍和霍太守竟然一同來到校場了。此刻他們正在将台上安坐着,身旁有一個沒見過的年輕書生,正在一下一下敲擊着軍鼓。
己方面前還站着兩人。一個全副甲胄,身形高大,皮膚黑黑的,顯然是什麽将領,卻是一副陌生的臉孔,神色沉靜,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覺。另一人是個大漢,身上衣衫卻是破舊不堪,最顯眼的是背上的一把巨劍。
而真正令他們發呆的,是站在劉将軍身後的那個女子。
阿鐵隻看了她一眼,便覺得魂兒都要被勾去似的。
阿鐵搖了搖頭定下神來,才瞥見竟有百餘名民衆站在一邊,有些人竟是受了傷。
“今天要發生什麽事嗎?”阿鐵心裏有種奇怪的預感。
再過了一刻鍾,全部軍士才終于在校場上集結完畢。此刻校場上,百人爲一縱列,已整整站了五十列軍士。
五千人,縱是人人輕聲談論,已足夠讓這校場一片沸騰。
何況當中還夾雜着不少浪蕩的笑聲?
阿黑看見眼前這松松垮垮的隊伍,心中歎了一口氣。
這時候,钰康放下了手中鼓槌。
“都給老子安靜下來!”霹靂之聲響徹校場,硬生生把五千人的擾攘一掃而空。
五千軍士,都被滄海這一聲大喝吓得呆了。
阿黑面向衆軍士,扯開嗓子喊道:“我是新任的協同守備,我叫李黑!今天開始,我便會協助劉将軍訓練你們,守禦桂陽!”
“或許你們還不知道!這段時間!南越那邊,已經不斷派來斥候探路!真正的戰争,已經在眼前了!”
“就在昨天!我們眼前的這群平民!無畏地拿起了武器!把一隊三十多人的越兵盡數殲滅!”
“但這是他們應該做的嗎?不是!這本來是我們應該做的!保家衛國,本來就是我們這些軍人的責任!”
“我不管今天之前你們是怎樣的!但既然是軍人,就要有軍人的樣子!今天開始!我會狠狠訓練你們!我要你們!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這裏!用自己的生命守護我們的國家!南越攻來之際,隻會有兩個結果!第一個,是我們大家,一同流盡身上最後一滴血!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第二個!便是我們把他們打死!把他們趕走!把他們趕下吳江!讓他們記着我們的恐怖!讓他們以後也不敢再渡過吳江!讓他們永世不敢再侵入我們的領土半步!”
五千軍士,此刻聽完阿黑一番慷慨激昂的話,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整個校場之上,充斥着肆無忌憚的大笑。
包括阿鐵,雖然他沒笑,但也覺得這是兩年來自己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而劉逸此刻心中自然也在冷笑連連,笑這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笑這群殺千刀的強盜竟然會如此天真無邪。
劉逸身後的霍太守,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隻得搖頭歎氣。
“都給老子安靜下來!”滄海又是一聲巨喝。若說滄海的大喝是驚濤駭浪,那五千人的笑聲,就好比是一滴水滴在波平如鏡的湖面上,泛起的一陣漣漪。
滄海這一次潛運内勁,令在場五千人都是心中劇震,一時驚得士兵們無人能再發出半絲聲音。
“有什麽好笑的?”阿黑的話仍然大聲,但卻已換了一種冷漠的語調。接着他走到隊伍前,指着身前一個百夫長:“你,出來。”
那名百夫長帶着不屑的冷笑走出隊列,阿黑淡淡道:“剛才你笑得很開心,你在笑什麽?”
那名百夫長冷哼一聲,道:“呸!你算是個什麽東西,劉大人還沒說話,你在這裏狂什麽……”
“啪啪”兩聲,阿黑沒等他說完,已正手反手重重掌掴了他兩個耳光,此時衆士兵依然鴉雀無聲,兩下清亮的掌掴聲清清晰晰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這名百夫長先是一呆,繼而大怒,馬上便撲向阿黑,拳頭已轟至他面前。
下一瞬間,這名百夫長的身子猛地倒飛而出,直直撞向他所統轄的隊列上,倒飛之勢猛烈,隻一直把身後幾十人一同撞跌在地上!
幾十名跌倒的士兵都在呼痛,離得那名百夫長近的人,隻見他口中鮮血狂吐,已是暈死了過去!
原來松散的隊列頓時一片混亂,幾千士兵馬上嘩然起來。
阿黑隻冷冷地道:“今天開始!你不再是百夫長,養好傷勢回來,重新從小兵做起吧。”
劉逸與霍太守,見到變故突起,都忍不住驚奇了一下。
“一群廢物!還有誰不服,一同上來吧!”阿黑大喝了一句。
衆士兵見這所謂的李大人橫蠻至此,都升起了同仇敵忾之心,聽得他主動挑釁,霎時便有百來人義憤填膺地沖了上前。
阿黑神色微變,然後冷笑一聲,卻隻負手巋然不動,最前面的士兵,已沖動阿黑身前!
下一瞬間,百餘名士兵,赫然一同倒飛而去!去勢勁猛,令前排的幾百名士兵一同被撞跌在地上!
偌大的校場上,隻餘下倒地士兵的慘叫之聲。
其餘士兵都已經噤若寒蟬,他們,都已經被阿黑的武力完全震懾!
劉逸和霍太守已驚得張大了嘴!他們萬萬想不到,眼前這個黑黑的年輕人,竟然身懷這麽厲害的功夫!
“還有沒有不服的!”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你們舒服慣了,已經覺得軍營是一個找樂子的地方!要你們去打仗,你們隻覺得是笑話!是不是!”
“我知道你們現在并不心服,但……我理解你們!可以選擇的話,我也不想去打仗!”
“我知道你們都是從不同地方而來!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們,和我,都是一樣的!”
“我們都是荊楚國的人!”
“我們!都有我們的家鄉!那裏都有我們的家庭!”
“其他邊境的将士!正在用血汗守護着我們的家園!”
“你們呢?若是桂陽被破,下一個淪陷的,會不會就是你的家?”
“我知道這裏兩年前被攻陷過一次!但我卻不知道,你們有多少人能感受到,家園淪陷,會是如何悲慘!”
“這裏有着經曆過兩年前那黑暗一天的平民!”
“若是你們不知道,那就讓他們來說說!淪陷之後,那些毫無人性的越兵,會對你們的家人做什麽!”
“聽清楚!那些越兵會如何對待你們的家庭!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妻兒!”
百餘名民衆早已滿懷悲憤,阿黑手一揚,他們便逐一逐一上前,訴說兩年前的那一天,自己是如何度過的。
兩年前桂陽被破,在他們心中,是最黑暗的一天。
他們或是咬牙切齒,或是聲淚俱下,自己如何幸免于難,看見家中如何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看見親人的屍首自己如何悲憤。
還有那一天後,多少人受不住打擊精神失常,瘋瘋癫癫;多少人慌亂地逃離,哀鴻遍野;還有多少人強忍着痛苦,奮起用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與那悲慘的命運抗争!
侮辱、破壞、**、掠奪、屠殺……就是那一天的旋律。
悲慘的旋律。
一時間,悲壯的氣氛彌漫在這校場之上,不少人心中,已有一種情緒開始一點一點地蠕動着。
那叫做血性!
劉逸此刻沉思了起來。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的自己。
十七年前,當今陛下心念國事,居安思危,下诏推行變法。
自己的一顆雄心也在熊熊燃燒,雖然當時官位低微,卻按捺不住一腔熱血,毅然上疏談論天下大勢、國之積弊、軍國要務。
但卻沒有得到陛下回應。
而陛下變法的決心,來如怒濤,散如煙霞。
一年後變法不了了之,陛下自此竟無心國政。
而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論述,最終隻淪爲同僚笑柄。仕途亦因此一蹶不振。
痛定思痛之下,總算想通了屬于自己的爲官之道:随波逐流,拉幫結派,曲意逢迎,瞞憂報喜……
十七年了,當年的雄心壯志,早已被磨滅得一點不剩。被磨練出來的,是明哲保身,圓滑世故……還有自私自利。
直到兩年前,自己被提拔爲這邊境小鎮的守将。因爲自己十七年前說過的話。
可惜想起這些話的,是自己的政敵。
這裏遠離帝都花花世界,又不是什麽油水充足之地,哪裏有人願意來赴任?
罷了,畢竟聽說南越從來不敢攻打桂陽。
雖然是個苦差事,雖然是要冒着流血的風險,但總算能一躍成爲一方豪強吧。
但這算什麽?自己才來了不到三個月,南越居然打過來了?自己得有多倒黴?
但一天之後他們竟又退走了?自己這又是多幸運?
這兩年,自己過得舒舒服服,南越從來沒敢侵犯。哈哈,還以爲他們怕了自己呢。
直到今天……
自己這兩年,是不是做錯了?
而钰康隻聽得心下感歎連連。
都是長得一樣的人,都是說着一樣的語言,都是流着一般的鮮血。卻爲何要不斷互相厮殺?
但國仇家恨,保家衛國,又哪裏能說是錯了?
終于,最後一人說完了。
阿黑激動地道:“聽到了沒有!若家園淪陷,你的親人,你的家庭,隻會是這樣的遭遇!”
“現在!就從這桂陽城開始!誰願意跟我去流血!誰願意跟我去保衛我們的家園!誰就給我他媽的站出來,給我他媽的大聲喊出你的勇氣!”
一人按捺不住大喊道:“我來!”
是阿鐵。
感受着衆人驚疑的目光,他沉聲向自己的戰友說道:“我早已沒有家!”
“我的家在北面的村落,早已經被北趙國滅了!”
“他們說的,每一樣我都親身經曆過!”
“我早已把這裏當成了我的家!早已把你們當成了我的家人!”
“我絕對不會容許,我的家再一次被人踐踏!”
有了第一個,便會有第二個。
片刻間,站出來的人已是越來越多了起來。都站到那百餘名民衆之中。
畢竟并非人人都是無情之人。
劉逸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不禁想到,十七年前,自己也一如眼前這群人。
如此天真,如此不知時務。
如此慷慨豪壯!
自己竟有一股站過去的沖動!
但想到自己已被酒色摧殘了的身體,想到自己已被宦海磨滅了的雄心……
最終劉逸心下苦笑連連,自嘲地搖了搖頭。
終于,校場上分成了兩堆人。阿黑一看之下,卻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縱然自己按照滄海所教,費盡心力演了這麽一大出戲,但願意站出來的人,加上那百餘名民衆,都隻有不到一千二百人。
大多數士兵都在左顧右盼,見身邊相熟的人不動,自己也不敢妄動,一時間校場之上竊語之聲又是不絕于耳。
滄海笑着向阿黑點了點頭,阿黑雖是無奈,仍大喊一聲:“都給老子安靜下來!”
比起滄海,他的氣勢要弱的多,但衆士兵竟然都馬上便安靜下來。
“我不管你們心中想的是什麽!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和劉将軍,不會要你們白白賣命!劉将軍賞罰分明,從今日開始,戰場上殺敵一名!賞銀十兩!殺敵三名!官升一級!平時若你們表現出色,自然也有其他獎賞!”
“劉将軍預備了五千兩白銀,賞賜給剛才願意站出來的勇士!你們!等下便有軍需官來發放賞賜!”
沒有站出來的衆士兵一聽,心中都是大感後悔。
“而你們……我剛才也說過了!隻要你們表現出色!一樣會有賞賜!”
“前提是!你們要遵守軍紀!今天開始,在這裏!軍紀隻有兩條!第一條!是服從劉大人的任何命令!第二條!是服從我的任何命令!”
“現在我命令你們!剛才跌倒在地上的人!原地紮馬!我不說停,誰也不許倒下!”
衆士兵立時面面相觑,但好汗不吃眼前虧,終究是服從了命令。
後面的士兵心中慶幸自己的位置站得靠後,笑看着前排的戰友,頗是有些幸災樂禍之意。
阿黑接着冷笑道:“而剩下的人,全部給我圍着校場跑步!若是讓我看到誰中途不跑停下來,下場就會跟那人一樣!”說着,他指向了那名昏迷在地上的百夫長。
衆士兵不敢怠慢,陸陸續續便跑了起來,幾千人的隊伍,拖成了長長的隊列。
阿黑心中長長籲了一口氣,這便終于把滄海吩咐的事情完成了大半。
接着,他便走到站出來的千餘人面前,吩咐他們二人一組,就地搏擊。
此刻,滄海與钰康走到了将台之上。霍太守已是訝異連連。
钰康看着眼前的劉将軍,隻感到他好像突然間蒼老了幾分。
劉逸站起身,眼神掃過身前兩人,淡淡道:“這裏的事情完了吧?那我回去了。”
他走了幾步,卻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若有什麽我能幫忙的,便來我府上找我吧。”說罷,劉将軍邁開大步走出軍營。
钰康不禁泛起笑容:“劉将軍,原來也不是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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