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旁水坑中,陸彥遊向岸邊,看着地上如蛇盤動的‘細樹枝’,仍覺瘆的心慌,指間還殘留着緊握它們時那種肉軟的手感。
“哈哈~~,陸哥哥,它們叫樹蚓,來之前父親告訴我的,爬那麽高就爲喝桷樹的新鮮汁液,喝飽了就挂在樹幹上睡覺,因爲它們長年呆在土裏,身上留有去不掉的黏土,也不知怎地,在喝了桷樹汁後會長出嫩苗,不仔細看就會誤以爲是細樹枝,哈哈,剛剛我遇到時也吓了一跳。”
“還有,陸哥哥遇到的是些幼年的樹蚓,我剛剛在上面碰到的,可是這~~麽粗那~~麽長的一隻暮年樹蚓,渾身長滿小樹蓬,都能聽見它睡覺打呼的聲音,還好沒弄醒它。”
“說完沒?”
“沒~~呢,父親說”
“打住,先給我取身幹淨衣服。”
“哦~”
梓墨擡手響指,取出衣物遞來,緊接着自顧自說道,“父親說,暮年樹蚓身有一寶,是它們體外的桷皮,因常年喝桷樹汁而生,在~在死後才能得到,嗯~~~沒記錯就是死後。”
“桷皮?爲什麽難得?”
“這倒記不清了,來之前父親說了許許多多,我哪裏記得全,反正難得。”
“......”,正在陸彥無語時,梓墨突然拽住他閃倒一旁,手指豎在嘴前,示意他禁聲。
此刻,陸彥背水側躺,隻聽得水聲嘩嘩後,一串踩着落葉的疾速腳步,接着是樹蚓地面盤動的聲響,而後又是一波水聲,重又歸于安靜。
一時間,陸彥怔在原處,以手掩口緩緩鼻息,不敢挪移分毫,卻也急中生智,聚目凝視着梓墨雙眼,想看看什麽情況。
“别~動”,梓墨口型示意着。
嘩~嘩~~~~
水聲再起時,在梓墨眼眸的影像中,陸彥已然看到,兩隻渾身細鱗的四足雙尾動物,躍離水面蹿上岸來,各張口咬住地上盤動的樹蚓,然後急速拖回水中,沉入後三兩氣泡冒出水面。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十多次後,再無聲響,梓墨提醒下,兩人避開地面落葉,踮腳輕步緩行,遠離至三十步外。
“呼———”,陸彥平息着心跳,壓低嗓音問,“剛剛那些,是什麽東西,你父親提過沒”?
“嘿嘿,好東西”,梓墨眸中閃亮,“大哥哥不是問我‘桷皮爲何難得’嗎?就因爲剛才那種家夥,跟凡間河裏的泥鳅類似,父親叫它們細鱗泥鳅,極愛吃樹上落下的幼年樹蚓,而且~~”
“等等,不着急說,我又餓又渴,先找些果子吃”,梓墨雙眸中的閃亮,讓陸彥害怕,直覺隐隐告訴他,如若梓墨再說下去,會做出讓他頭大的事情,便緊找來理由,不待梓墨反應,已邁步遠離。
“陸哥哥,吃肉肉行不”,梓墨緊走跟上,拉住陸彥問着。
“沒聽說過這種果子,不吃。”
“不~是水果,是肉~肉。”
“哦~~~不吃。”
“陸哥哥~~~吃肉肉嘛。”
“别鬧,空着肚子沒力氣,怎麽吃肉肉?”
“......”
“行行行~~~等了吃了果子,有了力氣,咱們就吃肉肉,好不好。”
“好~~~!”
一路上,陸彥快步無言,梓墨左右尋着果樹,倒也尋到三四棵,無奈樹身高大,陸彥借口乏力難攀,隻得繼續往前。
其間,梓墨開始叽叽喳喳地‘父親說過~~父親說過~~’個不停,陸彥并未打斷,而是細心聽着,不漏掉一句關于隐世的描述,卻也時刻緊握腰間木棍,畢竟身處巨樹森林,不隻是那處水坑暗藏危險,适才隻想離明知的危險,如今卻也不能大意。
好在一路無礙,二人又行多時,在淵底陽光可及處,尋到小片低矮的草莓林,枝葉中挂滿鮮紅欲滴的草莓,便采來許多,放在林旁鋪好的肥碩樹葉上。
不長時間,二人便将百顆草莓吃個幹淨,打着飽嗝躺在樹葉上歇息。
“沒想到~~~隐世是這樣的地方”,陸彥頭枕雙手,看似無意的說着,“村裏沒地方住,咱們搭個樹屋吧”。
“我們先回去抓肉肉吃吧。”
“梓墨,别老想着吃肉肉,我們是來修行道法的,再不趕緊,破凡殘卷都被别人搶沒了”,陸彥頓覺頭大,心想‘找個話題撇,都撇不開嗎?小孩子真是一腦門兒吃,壓根兒不管我說什麽’。
“大哥哥是不是害怕了?”
“我怕什麽,下都下來了,我怕什麽。”
“哼!大哥哥說謊”,梓墨扭頭嘟囔着,“明明下來時怕樹蚓,現在又怕水裏的醜泥鳅”。
“真是古靈精怪、童言無忌!再說,那是泥鳅嗎?!就不搭理你,看你怎麽辦”,陸彥腹诽兩句,閉目曬起日光浴,暗自凝神中喚了幾聲靈葉,依舊不見回應,便仔細斟酌梓墨一路上斷斷續續的講述。
依梓墨父親所言,此地喚作‘百裏果腹林’,百裏之内鮮有兇獸,大多隻如水坑裏的細鱗泥鳅那般,其實也就身長半丈,再有便是樹林間的飛鳥昆蟲,雖是體型稍大了些,然對于入道的世家弟子,實在不當一提。值得煩惱的倒是,如若身處此林,多半隻能樹果爲食,地面上尚可入口的動物,隻有寥寥幾種,細鱗泥鳅便是其中之一,再就多是飛鳥,不過處身巨樹之高,着實不好捕捉。
“什麽叫‘隻如’、‘也就’、‘雖是體型稍大了些’!”
“對于入道的世家弟子,是不當一提,可是對我而言,真是要命的地方。”
一路上,梓墨也就斷續說了這些關緊的,其它便是諸如‘細鱗泥鳅炭火燒烤後肉香汁濃,紅喙葉雀最好吃,卻身形較小通體葉青,躲在繁茂枝葉中,不等近身便已逃的不見影’之類。
“硬是一字不提修煉之事,怎麽辦呢”,陸彥沉思中,反複演練着着各種讓梓墨大談修煉的場景,隻是一念閃回間,便斷了那些念頭,因爲太過明顯,怕被古靈精怪的梓墨察覺。
“陸哥哥~~~陸哥哥......好大隻螞蟻!”
陸彥聞聲之際,便察覺發絲間的騷動,霎時寒毛炸開,噌的彈起身來,雙手在頭頂翻飛,跳動中直問,“掉了沒?掉了沒?掉了沒...”。
“沒呢~”
“哪裏?哪裏?”
“肩膀上...不是,右邊右邊...”
“掉了沒”,陸彥隻顧拍打着,口中直喊,“現在呢,掉了沒”。
“哈哈哈哈哈~~~”,梓墨見狀大笑,而後抿唇嘟囔着,“膽小鬼~喝涼水,旁人笑你歪歪嘴”,聲音很低,卻也足夠讓陸彥聽到,手中的小樹枝更是搖的得意。
“把樹枝丢了,趕緊的~~~想不想吃肉肉了”,被小屁孩兒捉弄,陸彥着實難堪,不自覺來了脾氣。
“想!”
“想吃可以,你剛剛不是說,得上樹抓幾隻樹蚓用嘛,我膽~~~小,你來。”
“好!”梓墨應聲響指,一截樹蚓已然出現在陸彥腳下,盤動掙紮着,時不時甩打在褲腿上面。
“就~~這~~點,不夠”,陸彥唇後咬牙,強壓下顫腿,不再低頭去看,原本打算接着刁難‘至少像剛剛那樣十幾條才夠’,但看到梓墨并未放下的響指手勢,好像随時能從如意袋中取出一堆樹蚓一樣,便硬生生把這話給憋了回去,換了新詞兒,“有了便好,先收回去,等到水坑那兒再拿出來用”。
“吃肉肉喽~~”,梓墨連蹦帶跳,扯起陸彥往回走。
出言難毀,陸彥無奈跟随,就是腿腳不聽使喚的僵硬,任由梓墨拉扯前行,腦海中又在想象着誘捕時的種種可能,但願着那些細鱗泥鳅被一股腦全出來。
路行過半,已是晌午。
若是仰望,隻見高空之上的繁枝茂葉間,一束束金黃光柱,或直或斜地穿過,落在深淵地面,處處暖意斑駁。在巨木森林下,正褪去晨時的濕冷,露珠化作白氣,缭繞在光柱四周,輕浮而升,飄越樹冠不見,但卻有一些,被擋在常年背陽陰寒的濃疊枝葉下,兀自下起太陽雨來。
每遇落雨的地方,梓墨便緊拉呆思中的陸彥避開而行,他心中自是知道,前往的大水坑之上,此刻也定是雨氣正濃,附近十多顆桷樹上,樹蚓們已知雨來,正一隻隻趁着雨水濕滑,鑽進樹幹深處,盡情喝起桷樹汁,落雨之後也長久不會出來。
而在那段時間,如意袋中幼年樹蚓,對于‘桷尾獸’而言,便是稀缺的很,由不得它們選擇,待引誘到遠離水坑的遠處時,便可遠遠觀着它們争搶撕咬,而後坐享其成。
至于謊稱‘桷皮珍貴難得,卻忘記爲何’,以及把‘桷尾獸’說成‘細鱗泥鳅’,緣起陸彥道息之疑,而後又害怕無害的幼年樹蚓,更不知曉其它隐世消息,實在讓梓墨不解。
緣由再簡單不過,世家隐世的破凡之修,雖隻如佛門道宗的入門初修,但卻是尋常世家子弟入道後的大機緣,怎會不知此地半點消息,居然将‘細鱗泥鳅’之說信以爲真。
“且不管許多,待會看陸哥哥在捕捉桷尾獸時,如何施展手段,恩~~~就這樣”,梓墨笃定所思,穿行在安靜異常的林木草叢。
“誰?!”
突然間,梓墨大吼一聲,瞪目而立,袖中二指馭道,陣陣冰寒暗自彙聚。
同一時間,陸彥腦間霎時清明,靈葉雖未現出,右臂已漸漸漫開溫涼意,覺察隐約煞氣在旁,卻難斷具體何在。
“走!”
陸彥果斷開口,拉住梓墨瞬身閃入左前方密林,疾行留意中,那煞氣并未跟随,十多息後已察覺不到分毫。
而此刻原處,一棵巨木樹身三丈之上,樹皮間的雙眼,随着雨水劃過,閉合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