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心聽出來老闆的話中還有話,便接口道,“此話怎講?”
“當年蠻人殺來的時候,這涼州城能留下來,多半都要虧萬全大人的功勞。涼州城裏的百姓也都将萬全大人當成是再生父母一樣。你說,萬全大人是不是天底下第一的好人?”
绯心沉默。
“不過啊,我還是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東西。也罷,我老頭子孤身一個人,子孫,黃土埋到脖子,和小兄弟說說也妨。”
客棧的老闆從懷中取出來一袋旱煙,用軟紙卷了,借着蠟燭點燃,吧嗒吧嗒吸了起來。
“記得那還是去年的時候,秋天,涼州城鬧了一件很大的事情。有個秀才進京去,嘶……”絲絲縷縷的煙氣從老闆的嘴裏冒出去,盤旋着上升。
“咱也不知道是有什麽冤屈,但是知道的就是那秀才寫了一些什麽東西,就是關于萬全的。後來不知道是通過什麽途徑就被送到了皇上的眼睛底下,皇帝一見就大怒,傳言要罷了萬全的官。嘶……”老闆又吸了一口煙。
“但是傳言還是傳言,到最後知州大人還是安安穩穩地當着。不過那秀才可就慘喽,回到家的時候不知道被安了一個什麽罪名,全家都被關進了大牢裏面。這一關就再也沒有放出來,到現在也沒人知道那一家人到底是生還是死。嘶……”
“不過那秀才是死了的,我親眼看到。就在城東邊,一斧子下去,咔嚓一聲,身子和腦袋就分家啦,齊整的斷口往外噴着血,那叫一個吓人……嘶……”老闆的一根煙抽到了最後,扔到了地上的土裏一腳踩滅。
“那秀才也是一個有才華的人,臨死前在刑場還念了兩句詩。嘿嘿,”老闆幹笑了兩聲,“也是咱們看過卦書多,就将那兩句給記住了。說的是,萬全府中沒有人,陽間有鬼公義。”
“怎麽樣?”客棧老闆看着绯心的反應,“一聽就鬼氣森森的,吓人呢。”
绯心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完全理解老闆的意思。
見绯心并沒有繼續和自己聊下去的意思,客棧的老闆也終于有了一絲睡意,便上來拍了拍绯心的肩膀,“小兄弟,早些睡,有些事本來就是想不明白的,幹嘛還要去想?”
绯心笑了笑,“多謝老先生關愛。”
擺了擺手,那客棧老闆便走入後堂睡覺去了。
绯心又倒上一杯已經變得溫下來的茶水,慢慢地品着水中最後的一絲茶香。
客棧的外月亮似乎是在雲層之中嬉鬧,不時地就躲其中。
月光明滅,照得绯心的臉也明暗交替。
又坐了一會,默默地心算了一下時間,蒙汗藥的時間已經要到了。
绯心站起身來輕輕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着裝,将背着墨血的背帶緊了一緊,便邁步走出客棧。
北方的深夜格外寒冷,路上幾乎都沒有行人,讓整座城市顯得加冷清。
绯心轉過一個街角,回頭看去,二樓林若依的房間中燈光亮起來,子一下子被推開了,露出林若依焦急的面容來。
屋子裏面留有绯心的字條,想必林若依也已經看到了。
既然林若依醒來,自保上應該是沒問題了。
绯心放下心來,轉身走入了陰影裏面。
深夜的涼州府如同一隻沉睡的野獸一樣,靜靜地卧在涼州城中心偏西一點的地方。
幾盞搖曳的燭火在涼州府的角落晃動,那是守夜人屋中的蠟燭火光。
将身上的衣服除下,绯心露出了穿在裏面的一身全黑的夜行衣。他輕輕地走到涼州府的一角,騰身而起,在半空之中墨血刀揮出,疾插入涼州府圍牆的磚縫之中,随後以墨血刀爲支撐,雙手一帶,空中翻滾半圈,兩腳站在了刀身之上。
他蜷身站在墨血刀的刀身之上,靜靜地聽了一會,便又腳尖點在墨血刀上跳起來,同時将刀身從磚縫之中抽出來插入自己頭頂的磚縫之中,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動作。
如此縱跳了三次之後,绯心悄聲息地站在了涼州府的圍牆上面。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還順利。
聲息地飄下圍牆,绯心在陰影之中穿行。
時間緊迫,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對什麽樣的對手,所以必須給後面與萬全對話留下時間。
涼州府之中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整個府裏面沒有任何人走動,倒是給绯心省去了很多麻煩。
靜靜地穿過一段長廊,绯心越走越深入其中。
一陣清風吹過,天上的雲彩飄動的速度似乎一下子就了起來。月亮從厚重的雲層後面穿出來,在地上形成了一條不斷移動的明暗交界的線條。
绯心腳下步法變動,整個人一邊前進一邊向側面移動,始終讓自己的身形保持在月亮的陰影裏面。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定定地站得筆直,任由月光潑灑在自己的身上。
墨血刀劃出,在空中綻放出兩條墨色的刀弧。
叮當叮當兩聲,兩個被墨血砍飛的袖箭失去了動力,落在石闆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绯心凝神戒備着,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是他的行蹤已經被人發現了。
兩條黑影突兀地出現在绯心前面建築的兩側,如兩條在地上飛移動的影子一樣向绯心飛射而來。
那兩人手中都拿着一對短劍,反握在手中,猶如出擊捕食的螳螂。
绯心起跳,在空中半轉,墨血刀換到左手,向自己頭頂斜上方疾揮。随後接着刀勢,刀柄換到右手,六尺六寸長的墨血刀身在空中瞬間劃出了一個六尺六寸的墨色輪盤,斜斜地将绯心身體周圍的空間劃分成了兩部分。
四團巨大的血花在空中炸開,鮮血和破碎的内髒撒在了绯心的肩膀上胸膛上,短劍破碎的碎片則飄灑在了石闆地面上。
墨血輕輕地低鳴着,刀身上紅色隐現,許久未曾嘗到的鮮血讓它比的興奮,變得加渴望。
绯心單膝着地落在地上,墨血橫在後背,随時準備斬出另外一刀。
然而黑暗之中的殺機漸漸地退去了,就像是退潮的時候海水從海灘上撤退去一樣。
绯心詫異地感覺自己周圍的變化,旋即理解了。
剛剛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測試。
但是對于绯心來說,這就并不僅僅是一個黑暗之中的殺手對他的測試了,而且還是一個他對于涼州府之中力量的測試。
他們測試出來了绯心并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而绯心則測試出來了他們的行動規律——真正的殺招永遠用在最隐秘的地方。就像是剛才,前面的兩個人雖然氣勢洶洶,但是真正能夠緻人死地的卻是四個人的合擊。
如果绯心沒有注意到身後聲息地從樓上跳下來的兩個人的話,恐怕現在躺在地上的屍體就會是他了。
輕輕地笑了笑,绯心手臂一振甩去墨血刀上的血液,邁開大步朝涼州府裏面走去。
既然已經暴露了,那麽便也沒有必要再鬼鬼祟祟地了,就這麽直接殺進去好了!
绯心的胸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應和着墨血刀上跳動的紅色,将一股股如岩漿一樣炙熱的血液泵浦到他的腦子之中。
這一瞬間,他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留了下來——殺!
走過一個拱門,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庭院。
四角種植的松柏上面還挂着厚厚的白雪,而整個院子正中卻已經被清掃幹淨了。
天上的雲層被清風送走,露出了清亮的月光來。
似乎和夜色融成了一體的黑衣人們緩緩地拔出腰間的短刀,鋒利的刃口反射月光,泛出一片冰冷的寒芒。
墨血加興奮起來,刀身上鮮紅的血色流動着。
那群黑衣人的氣勢不斷上升着,最後在頂點崩潰了,所有的人一同前沖,向绯心飛馳而去。
哈哈!
绯心聽到了自己内心狂喜的聲音。
他跳起來,身體在空中旋轉着,墨血被他舞動成墨色與紅色交織的光線,那光線編制起來,如蠶繭一樣把他包裹在中間。
沒有慘叫聲,也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那枚将绯心包裹在中間的光繭從黑衣人中間穿過,隻帶起了一片刀刃破碎的聲音和墨血砍入人身體裏面的嚓嚓聲音。
那聲音讓人渾身的汗毛都站立起來,一陣陣的恐怖氣息在空氣之中飄蕩開來。
“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但是我卻曾經砍過你們這樣的人!”绯心伸手拂去了頭上臉上厚重的血漿,猙獰地笑着。
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黃泉的彼岸,在那個沒有光的地方,隻有群魔在肆意狂歡。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可以再砍一遍!!!哈!”
他身子前傾,腳尖點地如一支黑色的箭矢一樣沖入了黑衣人的人群之中。
墨血那六尺六寸的刀身在绯心的手中就如同是一柄短刀一樣靈活,每一刀下去不是将面前的黑衣人劈開就是斬下他們的手臂和胳膊來。
他越殺越興奮,狂呼亂叫,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這鮮血的狂歡之中了。
一聲悠長的笛聲從庭院中間的屋子裏面傳出來,蒼老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緩緩詠唱着:
行走世間的猛鬼呦,汝可能聽到我的歌唱?
瘋狂不安的亡靈呦,汝可曾有平靜的瞬間?
吾來爲你唱一首頌歌,贊歎你敵的英姿。
吾來爲你譜一支葬曲,埋葬你兇惡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