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老友
第二天,老狗腿子楊熊鼻青臉腫的跑到楊欽家裏細說了昨夜的經過,當然略過了後面兩個老東西交手的事情。老者一說,楊欽一家人氣餒了。鎮裏的髒事報給縣裏可以,但是縣裏的髒事報給市裏自身還缺乏那個能量。
楊欽也覺得無奈,本來準備好勸說母親的說辭默然作廢。隻是母親心裏肯定不好受,出于人民公仆的良知,她本想把這個事情捅破的,奈何自身所處的位置不夠,顧及太多。一番寬慰,楊欽轉爲勸說母親申請調去一個閑職,眼不見,心不煩。
其實經公公這麽一鬧,王柏已是稍稍安心。公公是個十足的狠人,但是言出必踐。進門以前,她隻覺得楊奇是個偷雞摸狗的毛賊,坐牢活該,後來聽老公講起公公的事迹,當真覺得這是個可以佩服的奇人。再者說來,這兩天楊欽的表現已經讓她覺得十分欣慰,突然間兒子的心智變得成熟起來,較同齡人猶有過之。
或安心,或欣慰,家人已給予足夠的支持,王柏自然避免了患上後世的被害恐懼症。
……
春末時分,天氣一日較一日暖和。處在丘陵地帶,巴鎮四季分明,人們感受到的季節變化是漸進的,漫山遍野慢慢變綠的植被,日漸回暖的一江春水,枯田裏徐徐茁壯的雜草。天朗氣清,自是結伴而遊的好日子。
巴鎮沿渠江而建,碼頭當然必不可少。上頭的沙船嗡嗡叫個不停,下頭臨江的集市熱鬧不已,還有河中穿梭的船隻,客船滿載,漁船豐收。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一片蓬勃,恰似彼時發展中華夏國的縮影。
繁華熱鬧在左岸,安靜祥和在右岸。
右岸是平原,依着河的是一片沙壩,緊接着盆地裏鑲嵌着大小不一的農田。此時小鎮進城買房的思想才剛剛興起,丢荒的田地尚少,故而田地裏種滿了農作物。一目望去,整齊有緻的金黃色油菜花賞心悅目。
此時楊聲怡已經脫去鞋子在沙壩裏奔跑起來,柔軟的觸感讓她止不住舒暢地歡叫。楊展則是卷起褲腿,雙手放在褲兜,赤腳信步而行,風撩起他淺淺的劉海兒,好不潇灑,惹得周日裏偷閑來此的少女們發出陣陣尖叫。
楊欽則自顧地接着風筝線,一卷線是不夠的。年年春日裏的活動已讓他練就了卓越的放風筝技術,何時放線,何時收線,時機掌握得分毫不差。自娛自樂的時候,倒是看見了一個同校的女生,不過偶爾見過三兩面,不熟,楊欽自然不會上前招呼。經曆過後世沉重的霧霾,他異常享受這和煦的春日與湛藍的天空。
不過,你這麽想,人家倒是不這麽想。
“一個學校的吧,我見過你呢。我叫代樂菱,可以認識一下嗎?”女孩兒大方的伸出右手,被拉出自我世界的楊欽倒也沒表示出不耐煩。後世孤獨慣了的楊欽朋友雖然不多,但他确實不能否認這是種溫暖人心的生物。朋友,多交一個總是好的。
“楊欽。我也見過你,很高興知道你的名字。”對于握手這個禮節楊欽依舊有點不習慣,何況對方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生,想要化解心底細微的尴尬,他不得不再次開口道,“我看你是一個人來的,要不要去我同伴兒那,那邊熱鬧。我要放風筝,可能沒時間和你說話。”說着指了指酷酷的侄兒和正在網蝌蚪的侄女。
……
代樂菱,楊欽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不由頭大。
小鎮的一個特點就是,世界太小,似乎哪裏都充斥着熟識的人。
拉着風筝線歇息的當口兒,楊欽看見了唐宇,被一群人圍着的唐宇。
小學五年級,唐宇轉到了自己的班裏。學生時代,班級裏似乎都有個大家喜歡欺負的對象,并能從中找到話題。流着鼻涕的唐宇成了這個不幸的人,他從村小轉來,受盡了歧視與侮辱。有次楊欽覺得他可憐,對他受到的待遇看不過眼,便出手解圍。那時,在學校裏有哥哥罩着,侄兒護着,自然沒人敢惹小楊欽。此後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唐宇亦隻有楊欽一個朋友。
初三上學期轉學之後,二人聯系的時間越來越少,适逢人格形成的敏感時期,少年獨有的倔強讓他們徹底斷了聯系。後世楊欽成年之後瘋狂的找過這個幼時的朋友,但都沒有成果,想起他時隻得對着唐宇送的鋼筆懷念那份彌足珍貴的友誼。人們對于走失在流年裏的朋友會感到惋惜,長大之後生活環境的變換切斷了尋回他們的可能性,這一點是成長裏一件極爲不幸的事情。所幸楊欽回到了長大之前。
……
“小展,過來。”楊欽惱于自己瘦弱的體魄,不得不尋求侄兒的幫助,誰讓他念武術班呢。
楊展曆來對唐宇不太待見,總覺得他和小叔一起玩就是爲了不被欺負,小學時還老蹭小叔的牛闆筋吃。越長大越覺得這家夥讨厭,今天再次看到他心情很不好,即便他正在被欺負也不能讓他高興一點。聽到小叔喊自己,他覺得麻煩來了。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這身闆過去挨揍了爺爺要打死我。”一起長大的默契讓楊展知道小叔想幹什麽,徑直走向唐宇所在的人群。
看着楊展走過來,唐宇笑了,不過是對着遠處的楊欽。這落在圍着他的問題少年們眼裏成了實實在在的嘲諷,然後惹來又一通拳腳。
楊展還沒走到,身旁一道身影卻是快速的跑了過去,原來是剛剛認識代樂菱。
“别打了,别打了,這麽打下去會出人命的。”女孩邊跑邊喊,渾身散發着少女獨特的勇氣。
問題少年爲首的人叫張小帥,一把推開代樂菱,又在唐宇身上補了一腳,挑釁的望向楊展。初二的假期他和楊展打過架,隻是被單方面的毆打罷了。開學時想找回場子,發現那個家夥已經轉學,異常懊惱。今天帶着兄弟們欺負可憐蟲找找樂子,居然有意外之喜。張小帥很開心,咧開嘴笑了。
“兄弟們,來搞這個,有挑戰性哦。“張小帥興奮的指了指楊展。随即七八個人沖了過去。
砰,打頭陣的小個頭男生應聲倒地。楊展隻用了一記鞭腿。五歲開始楊熊就開始教他功夫,拳法一般,側重腿法。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十年如一日。流沙做的麻布沙袋不知道踢爛多少個,每次快到極限的時候楊熊總會要求到他水中繼續練習,非人的辛苦自然收獲過人的力量。
常年的腿法練習,楊展的腿變得極長,個頭竄得也快。這群問題少年們都不過一米五出頭,楊展已經超過一米六。他們打架靠的是耍狠,毫無技巧可言,楊展在收力的情況下亦能做到一腳一個,解決起來自然毫不費力。不多時,一群人都躺在了地上。
楊展背過身去,招呼小叔過來,看似放松了警惕。
這時張小帥眼中閃過狠色,從衣兜裏掏出折疊刀,起身飛快地沖向楊展,嘴裏大喊着給自己壯膽,“叫**的耍帥,老子捅死你個龜兒子。”哪知楊展若腦後有眼一般,一個後踢正中他的心口,然後張小帥飛了出去,再也爬不起來。
“嘿,正等着你呢,你要一直倒地不起,我也不好意思再揍你。”說着擡腳正對張小帥面門又來了一下。
“好帥,要不是我有男朋友,肯定追你了。”代樂菱眼泛紅光,花癡道。
……
唐宇看見陽光下的楊欽伸出雙手,霎時覺得這個逐漸淡忘的身軀變得異常高大。
“謝謝。”聲音不卑不亢。
“小學的時候你就不喜歡說謝謝,今天也不需要。隻是以後可不要再走散了。你知道的,我們的朋友都不多。”
兩位少年對老友的失而複得顯得異常歡愉,再次談話也不覺生疏,不過都在心底發現對方身上有着超越年齡的熟悉之感。楊欽歸咎于唐宇早熟,唐宇歸咎于楊欽轉學引起心性的變化。
……
唐宇自幼生活在農村,心思單純,小學時父母都在外打工,母親在大城市見慣了燈紅酒綠,嫌棄父親沒有出息,跟人跑了。父親在母親離開最初的日子裏還按時打生活費回家,時間一長,不知爲何也聯系不上了。留下唐宇和老邁的爺爺相依爲命,靠着爺爺織籮筐編掃帚爲生,在村裏人的周濟下才能勉強念到初三。
穿的破爛,不修邊幅,加之不喜說話,自然成爲了壞孩子的欺辱對象,好在在楊欽的保護下,他過了幾年沒人欺負的日子。壞孩子們挑選的對象,總是武力值低下但記仇的人,這樣才有下一次的樂子。唐宇骨子裏的倔強使他不肯低頭,楊欽轉學後,他的處境每況愈下。想要改變卻無能爲力,安靜的畢業都顯得分外奢侈。
這次的重逢讓他以後的日子更加難熬,張小帥報複不到楊欽,自己卻是能每天見着。除非辍學,不過對于這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唐宇不願意放棄。即便這樣,他依舊對楊欽心存感激。不由哼起那首不知道年代的歌曲,“多年後我提着老酒,所幸你還是老友。”
(ps:這章突然想寫一下景,而且寫了很多,并非灌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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