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家人時光
回到家裏,父母尚未歸來,想來是踏春去了。一年之計在于春,這個脫了秋褲撲蝶去的季節總是美好的。
今天楊欽見過老友,心情倒是不錯。置身在過去的環境中,太多東西容易改變,後世一直籠罩在楊欽心頭的壓抑消散了大部分。不過他又想起趙小轲,回到十五年前,心裏裝滿了未來的人,微微苦澀。但是他并不悲觀,友情都可以挽回,更何況愛情。走一步算一步吧。
……
楊澤厚夫婦回到家的時候,被兒子小小的驚了一下。餐桌上的四菜一湯讓他們大爲詫異,在二人的印象裏,楊欽的手藝可沒這麽好,寒假的時候,楊欽煮個番茄蛋湯都弄不好。他在生水中打蛋,結果最後的湯裏全是蛋渣。前世同期的楊欽剛會做一點簡單菜,隻是此時他卻是多出了十五年的人生經曆,廚藝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一家人大快朵頤,家裏的座機忽的響了。王柏拿起來,聽筒裏是一個細嫩的女孩聲音,找兒子的。楊欽接過電話,瞬間感覺耳朵要炸了,是舒小曼的大吼,“小不點,快來學校,我好無聊啊。”
“神經病啊你,小點聲行不!”楊欽很不耐煩,壓低聲音,“四天假才過去兩天,還沒玩夠。我在吃飯,挂了!”
轉過頭來,發現父母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王柏這幾天老覺得楊欽哪裏不對,今天聽到女生打來電話自覺抓住了一絲頭緒:兒子戀愛了。果然愛情是最好的催熟劑。她碰了一下老公,楊澤厚立馬意會妻子的意思,開口問道,“小欽,媽媽說是女生打的電話,是同學還是什麽其他人啊。”
“同學。”
“怎麽挂這麽快,可以多說一會兒啊。”
楊欽滿腦門黑線,對于八卦的父母倍感無奈,索性埋頭刨飯,緘口不語。
……
翌日一早,楊欽就陪同父親到家裏的鋪面去了。
那個三十平見方的鋪子便是奶奶經營一生的心血。七八十年代,鎮子的規模很小,當時的鋪子更小。個體經濟尚不被允許,鋪子屬于生産大隊公有,奶奶平日裏便是在這勞作。
奶奶曾淑華是個裁縫。有個負責又不負責的老公,以這個職業爲生,養大四個孩子是個極爲辛苦的過程。好在有楊熊的幫助,大兒子楊澤厚懂事也早,所以還能勉強支撐起這個家。過往的年月很辛苦,她和鋪子裏的夥計要制作整個生産大隊的工衣,各種縫補工作都壓在二人身上。逢年過節,排着隊的人來鋪子上趕制新衣,報酬幾乎爲零。那個年代,爲人民服務總是光榮的。等到農田到戶,個體經濟興起,楊奇不知從哪弄來一筆錢幫着曾淑華承包了這個鋪子,後面家裏的日子就好過很多。九十年代裏,鋪子的生意最紅火,小鎮所處地方偏遠,外來商品的侵入還沒那麽迅速,人們大都願意去曾淑華鋪裏定做衣服。她的裁縫手藝有口皆碑,加之手工費低廉,生意好到不行,在那段時間倒是存了一點錢。
近幾年,國家經濟發展上來,人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對物質方面的要求亦水漲船高。他們覺得定做的衣服太過老土,加之鎮裏不乏一些品牌服飾的入住,鋪子裏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來做衣服的隻剩下多年累積的一些老主顧。雖然自己上了年紀,家裏也不再需要自己掙錢,但畢竟是一生的心血,看着它衰落,曾淑華心裏終歸不是滋味。
在裁縫店邊上緊挨着一家皮鞋店,鞋匠便是楊澤厚。與母親的鋪子不同,近年他的生意愈加繁榮。人們不能接受母親款式老舊的衣服,但卻對他做的皮鞋甘之若饴,原因嘛,楊澤厚認爲是顧客們買到過太多人造革做的假皮鞋,而自己的産品用的是實打實的真皮。
後世楊欽參加過一個國際服裝設計大師的作品展,确實發現人家的作品不錯,那種設計理念有其獨到之處。就基礎工藝方面,其實奶奶與那些所謂的大師并沒有太大的區别,隻是成品缺乏思想罷了。看着奶奶郁郁寡歡的樣子,楊欽忽的湧起一個想法,突然想試試能不能解決她的問題。
整個上午,楊欽都在和奶奶的閑聊中度過,後世兩人間的這種聊天氛圍隻出現在奶奶病重住院的時候。楊欽自小因爲那一巴掌的緣故對奶奶又恨又怕,敬而遠之,二人即使身處一個屋檐都不會有過多言語。若不是與奶奶交談,楊欽都不知道奶奶一直關注着自己的成長,遠到幼時的貧血症,近到去年和夥伴兒們偷橙子被逮住扒了衣服。每次的考試成績奶奶都會從父親那裏過問,自己的壓歲錢每年都比家裏的小孩多一些,亦源自奶奶的偏心。
半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于婆孫間消去芥蒂已是綽綽有餘。重生過來的楊欽比前世更加珍惜自己擁有的親情,後世終究是讓親人們失望太多。
……
上午陪過奶奶,下午自然要去找爺爺。再次見到的時候,老頭兒正在老宅的陽台上逗鳥。作爲一個老人,楊奇的愛好很多,倒是顯得不符合他的年齡了。養鳥,養狗,釣魚,玩牌,騎遊,看雜書。所以沒見着老頭閑下過。此時他正挑逗着自己的金剛鹦鹉,楊欽不懂鳥,自然不知道這隻五彩雜毛鳥的價值。此時金剛鹦鹉的市價已經被炒到了過萬一隻,五彩.金剛鹦鹉作爲其中的貴族,價格要翻幾番。去年拜訪老友,楊奇覺着這畜生說話好玩,臨走的時候帶着鳥籠順了回來。後面知道價格如此高昂,愈加寶貝得不得了,舍不得歸還。
“楊熊你看你那個熊樣。”鹦鹉隻會幾句話,楊欽來時,剛好聽見它說到這句。躺在搖椅裏抽土煙的楊熊自顧的搖着,對于鹦鹉的侮辱自動免疫。有趣的是,下一個瞬間鹦鹉的話頭就變成了“楊奇你個龜兒子”,孫子在場,尊嚴盡失的爺爺瞬間臉就綠了。
……
所有後輩當中,楊奇最喜歡楊欽。楊欽的哥哥太野,性子浮躁。老二家一個獨女,曆來嫌棄自己這個蹲過大牢的爺爺,顯得不親。兩個女兒家的子女教得不好,盡是目光短淺的尖酸孩子。楊欽自小懂事,雖然幼稚,但恰好有着一個赤誠坦蕩之心,落在半生江湖半生牢獄的楊奇眼中,這卻是極爲寶貴的品質了,江湖人最爲欣賞坦蕩之人。近幾天的相處,楊奇發現孫兒說話做事倒是成熟了不少,愈加欣慰。
拉着楊欽來到渠江邊,滾滾東逝的江水讓楊奇竟有種遲暮之感,不禁感懷自己的衰老。楊欽注意到爺爺的情緒變化,上前寬慰。以往楊奇隻會給楊欽說一些年輕時的奇聞異事,今天卻罕見的談起自己的人生。楊欽不覺意外,畢竟家裏人很少提到爺爺的過去。
楊奇可算得上天才少年了,幾歲的時候《三字經》,《道德經》,還有幾千言的《論語》都能背出。經過教書先生的講解,年幼的他能大緻領會内裏的道理。不幸的是,七歲時,一家人盡都慘死,他和楊熊成了孤兒,地主的後代自是得不到善待,在鄰裏間受盡白眼與侮辱,爲了生存下來,他不得不暫時抛棄幼時接受的君子教育,奉行的君子之行轉爲小人之舉。偷雞摸狗之事成爲家常便飯。等到少年,他和楊熊偷摸上火車到了南河北河一帶,本以爲都将以毛賊的身份過完一生,二者遇到了三和師傅。那是個有智慧的和尚,那是間溫暖的寺廟,他們在此體會到家的溫暖,決心改過自新。學着最淺顯的佛法,習着高深的武藝。
那一年鬧饑荒,小寺廟遭了匪盜,慈悲的僧侶雖有武藝在身,但還是鬥不過有獵槍在手的歹人。楊奇楊熊和幾位師兄弟逃了出來,索性還俗,幹起了打匪濟民的勾當,哪裏有盜匪,哪裏就有他們的身影,江湖上尊稱他們爲義匪。一入綠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義匪終究是匪。被自認正義的一方盯上自是理所當然,一次圍剿中,楊奇殿後落網,此爲他的第一次牢獄之災。好在看守人的疏忽,讓精通開鎖之技的楊奇逃了出來。後來爲避風頭,一行人回到蜀地。
講到這裏,楊奇興緻上來,取出随身的小酒壺痛飲一口,準備接着說。卻是聽到楊熊不客氣的聲音,“吹個毛的牛,吃飯了,小嬸兒和弟妹都來了。”
夕陽的餘晖撒滿江面,還想再吹一會兒的楊奇隻得作罷,心裏裝着比落日還寂寞的寂寞。
(ps:前面需要交代的事情較多,原諒我的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