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對女人他始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比如他的女友,标準的山清水秀的川妹夏妍。他從大二時在校園的林蔭路上對她一見驚豔,随即展開追求。整個追求過程艱苦卓絕,可謂使盡渾身解數,無所不用其極,但夏妍始終不動聲色,若即若離,直到他知難而退,差不多決定放棄的時候才終于峰回路轉,守得雲開。那是在北京電視台邀請幾所高校大學生錄制的一檔叫做“激流勇進”的障礙式競賽節目上,丁健一因出衆的形象和不錯的體能被選定爲參賽選手。在錄制現場,他見到作爲拉拉隊員前來助陣的夏妍站在隊列中。那天夏妍上身是印有學校名稱的緊身白色T恤,下身是牛仔短裙。如此簡單的一身裝束,卻将她苗條的體态勾勒得凹凸有緻。長長的黑發被一條潔白的方巾束在腦後,整個人清爽得如同一朵夏日清晨浸染着晨露而将開未開的蓓蕾。丁健一一看心就跳起來,他站在鏡頭前,卻總是忍不住偷偷回頭一再瞄她。即将開始穿越障礙時,那個經常在電視屏幕上巧笑嫣然的漂亮主持人前來采訪,問他,如果獲得獎品,你想送給誰?他腦子一熱,想也沒想就大膽說,送給我的女朋友。主持人又問,你的女朋友,那她現在在收看電視嗎?
她就在現場。
哦?女主持人笑靥如花,覺得這是個不意而得的噱頭。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給我們指出她來好不好?
他一鼓作氣地對着話筒說,就是我們大學方陣裏第一排從左數第三個那個紮馬尾的漂亮女生!
全場大笑。丁健一看到夏妍的臉漲紅了,羞澀地微微低下頭去。臨低下頭的那一瞬,她飛快地瞄了他一眼,眸子晶亮,像微風徐吹的夏夜倒映在潭水中的星子,搖漾多姿。于是,當女主持人再次笑着問他,看來你很喜歡她了,有沒有爲她争取獲勝的信心啊?
此刻的他在滿場的掌聲笑聲裏已有了微醺般的陶然,大聲對着話筒說,喜歡得不得了!又轉身對着方陣大喊,夏妍,等着我勝利歸來!
說罷,發令槍響,他一躍而出。那次他真的是拼了,躍過欄杆、跨過獨木橋,在旋轉的輪盤上屹立不倒伺機抓住空中的吊鈎成功擺渡。那時全場都在爲他叫好加油,尤其是他們大學方陣的啦啦隊女孩們,她們幹脆跑到了泳池邊上,将手攏在嘴上,一疊連聲地高喊,丁健一,加油,丁健一,加油,我們愛你!氣氛簡直火爆到了極點。丁健一熱血沸騰,腦海中已經幻化出最終奪冠全場掌聲雷動的景象。但遺憾的是,在最後一個環節,因爲腳下一滑,他失足落入池水中,功虧一篑。當他從水池中站起身來,從臉上抹下一把水的時候,沒有人知道那裏面其實混雜着他失落的淚水。
回到學校,下了車,他懊喪地低着頭。陽光下自己的影子似乎也是低矮和渺小的。衆目睽睽,話已經說出去了,牛也吹大發了,卻沒能錦上添花,反倒成了笑柄,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他真想狠狠打自己一拳。忽然,一個苗條的身影和他的影子疊印在了一起。他驚愕地擡起頭來,看到夏妍安靜地站在面前望着他。那一瞬間丁健一真有些緊張,夏妍該不會跟自己算賬吧,怪他自作主張自作多情自導自演了這麽一出未經本人授權的鬧劇。
待會兒一起吃飯吧,祝賀你這個落水冠軍。她的唇角有一抹淡然的笑,但他看出那裏面并沒有嘲諷的含義。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夏妍加快腳步走在前頭,轉身倒退着對他說,我去沖個澡,你先去食堂排隊。記住,給我買份苦瓜炒肉!
她裙裾一旋,修長的雙腿幾步便輕盈地拐進前方的路口。丁健一先是發愣,緊接着就明白了,頓時滿腹的懊喪不翼而飛,而全心的喜悅如同核爆炸産生的沖擊波,仿佛要擴展到宇宙的邊界。他大叫着向食堂飛跑過去,突發的動靜吓得前面兩個眼鏡女生手裏的飯盆倉啷落地。
就在那天晚上,丁健一吻了一個叫夏妍的女孩,他們都向彼此交付了自己純真如水的初戀。
丁健一始終想不明白,不是敗軍之将不言勇嗎,不是女人都隻青睐強者嗎?那爲什麽自己将近一年前仆後繼百折不撓地追求未遂,而當衆示愛功虧一篑之時,卻意外地得到了心儀女孩的芳心。就像他同樣想不明白的是,他們三個剛到大唐時,租到的是一棟陰濕不見陽光的二層小樓,蒼蠅與蚊子同舞,蟑螂共老鼠一室。那天對面的兩個男生退房離開,晚間搬進來的女孩剛進房間沒多久,便在裏面發出了驚天動地、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那種叫法,讓他們聽到頭一個反應是,不是門後驚現無頭屍體,便是床下露出殘肢斷體。他們三個從床上一躍而起,想也沒想就打開門沖出去。還沒等敲門,對面的女孩已臉色慘白地沖出來,一頭撲入艾東的懷裏,渾身抖如篩糠。丁健一和謝言進去查看一番,并無異狀。出來問她怎麽了,女孩心有餘悸地顫聲指着窗簾說,蟑螂!
出租屋裏蟑螂的确是一大公害。他們住進來不久,一天早晨艾東突然被憋醒,感到鼻子被什麽堵住了。伸手一掏,竟然是一個小号蟑螂,屬于未成年型的,卻膽大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後的結果當然是自做孽不可活。三個小夥子大怒,買來重磅殺蟲劑緊閉門戶全數噴了。晚上回來一開門,好家夥,滿地的蟑螂屍體,足有一百上下毫不誇張。
丁健一進去伸手将蟑螂逮住,施行私刑處死,扔到垃圾筐裏,出來對女孩說,好了,我把它捏死了,你可以進去了。誰知女孩仍不肯進屋,她的理論是,蟑螂這東西,有一個就難保沒有其他同黨,殺一個不但不能一勞永逸,萬一半夜蟑螂家族大舉出動前來報仇雪恨又該如何?說死說活也不肯進去。艾東有時候就愛嘴頭子上耍耍壞,沾沾女孩的小便宜,他淫笑着說,那你怎麽辦?要搬怎麽着也得明天啊,你不進去要不然跟我們三個湊合一晚?
他不過一句戲言,那女孩卻當了真,在他們三人臉上輪番打量一番,大概覺得均非匪類,還真的卷了被褥搬過來,在他們那張用于擺放雜物的空床上湊合了一晚。這件事到現在丁健一還想不明白,對一隻很難産生什麽威脅的小小昆蟲畏之如虎的弱女子,居然在他們三個陌生大小夥子的環伺下安然入睡,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他承認,他确實搞不懂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