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直門城鐵站下車,步行一刻鍾左右,丁健一來到公司所在的大廈。聖太很有實力,這座十層的高層建築都是北京區的辦公區域。進入大廳,迎面的展闆上,便是當月銷售額前十名的金牌業務員的姓名與照片。他們一個個腰杆筆直衣冠楚楚,目光透露出自信與堅毅,在這個數萬平米的辦公區域,他們如同明星般令人矚目。說心裏話,丁健一也确實很佩服這些金牌業務員。不單是因爲他們是公司銷售人員中的佼佼者,也不是因爲高額的提成和有機會被派送前往美國參加總部培訓,而是他心裏太清楚了,這份銷售額是多麽來之不易。他們都是和他一樣從最低一級的普通業務員做起,最開始每天要打幾百個電話拓展客源,風來雨去不憚勞苦地前往顧客的家中或者辦公室,一連幾個小時推介産品,回答問題。他印象很深的是上班的第一天,業務主管對他們這些初出茅廬躊躇滿志的年輕業務員說,完成培訓之後,你們就沒有休息日了,但也可以天天休息。這完全取決于你們的個人喜好,當然,更取決于工作業績。工作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深刻地領會到這句話的含義。這裏的管理是松散的,的确沒有人成天盯着你,但那種不進則退、或者說哪怕進了稍微喘口氣就有可能被人後來居上的壓力如同無形的鞭子般時刻揮舞在頭頂上,你哪有底氣和實力去想休息的事情。當然,套用那個主管的句式,休息也是可以的,三個月銷售業績達不到要求,你就自動出局了,可以天天在家休息了,但前提條件是你可以不吃不喝。
身體的辛勞其實算不得什麽,最辛苦的是最初起步,由于缺乏經驗,即便殚精竭慮不眠不休卻看不到任何成績。往往是餓着肚子已經說得唇焦舌敝,最後對方一句,對不起,我再考慮一下,等有需要的時候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你就知道是沒戲了,所有的準備和努力瞬間歸零,隻得打疊起失落的心緒,重新振作精神奔赴下一個潛在顧客的所在地……這般辛勞,這般艱難,這般心理的焦慮,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撐下來的。有數據表明,銷售行業業務員的流失率是非常高的,很多業務員都幹不滿三個月完不成銷售任務指标被辭退或自動走人。所以,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辦公,但丁健一從來認不全身邊的同事。他總覺得,他們這些沒有穩定職業未來渺茫的年輕人,真是如同被激流裹卷的小石子,不,甚至是砂粒,随波逐浪所向無定,完全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走進大樓,眼看電梯就要關門,丁健一大喊一聲等等,提腳飛奔,就在電梯門即将合攏的時刻飛身而入,感覺自己身手矯捷如同蝙蝠俠。電梯裏都是在各個樓層上班的同事,大家各司其職行色匆匆,即便同在一個大辦公室的同事尚且大多不熟悉,其他樓層的更是老死不相往來。大家都眼觀鼻、鼻觀心地垂着頭,避免和對面的人目光直視。每個人臉上都是淡漠的表情,青色的眼圈和下垂的鼻紋溝透露出職業性的倦怠與麻木。男士清一色的西裝革履,女士着裝可以稍微寬松一些,但也基本都是色調淡雅的職業裝。丁健一在電梯艙壁上的金屬闆上看到自己穿西裝打領帶的樣子,有時會感到陌生。他是從小到大T恤牛仔褲運動鞋散漫慣了的,從來不穿正裝和皮鞋。記得剛畢業時聯系到一家公司,打來電話通知他前去面試。艾東說面試的第一印象将直接決定你是否會被錄用,你一身大男孩的學生裝束會導緻你的成熟度在用人單位的眼裏大幅下降,還怎麽指望他們會錄用你?他一尋思也對,但接到電話已經是傍晚,第二天一早就要去面試,要買正裝且不說時間緊張,也沒有那個餘錢。情急之下,艾東陪他去附近的小店淘了一條西褲和一雙皮鞋,因爲正值夏日,上身再配一件襯衫也就馬馬虎虎過得去了。褲子和皮鞋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錢,他記得很清楚。
丁健一的辦公室是在八樓。他剛來時,聽到這個樓層還曾心下暗喜,覺得是個吉兆,預示他将在這裏發财緻富,建功立業。等時間一長,便全然明了那隻不過是個不切實際的奢望。拼力幹了半年多下來,他才勉強進入二級業務員的層次。那也是因爲背水一戰,别無退路。自實習開始已經嘗試過數家或大或小的公司,心裏很清楚以自己的資曆,要找到實力與發展前景優于聖太的機會恐怕不大現實。當然,這并不意味他就認爲自己留在聖太打拼,就大有可爲,就可沿着業務員—高級業務員—業務經理—區域總監到年薪八十萬的區域總經理穩步前進。他很明白,那是他永遠不可企及的目标。丁健一一直很質疑那句被廣爲傳誦的勵志名言: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中國人從來不乏浪漫主義激情,而缺乏對現實對客觀條件的冷靜審視與考量。這種不切實際的浪漫主義幻想從文革的放衛星到現今家長普遍的望子成龍,可謂謬種流傳,流毒無窮。丁健一認爲,這其實也是另外一種缺乏自信心的表現。因爲有些事情是你肯定做不了的,有些成就你終生無法實現。這不是自挫威風,而是自知者明: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天生以奮鬥和挑戰自我爲樂的人,是不具備那種爲成功百折不撓永不言棄的精神要素的,他還是比較安于現狀的,還是渴望生活輕松與安逸一點的。
走出電梯,觸目所及之處,牆壁上到處是産品海報、宣傳圖片、營銷指标、銷售排行榜……這是營銷文化,也可以說是一種企業氛圍。總之一進到這種氣場中,神經會立即繃緊,就會不自覺地調整自身進入工作狀态。這是一個現實的世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一切都可以在比較中産生。不進則退,優勝劣汰,要想活得比别人好,甚至僅僅是爲了能夠生存下去,你就要做得比别人更好,你就要對自己比對誰都狠,你就要做那隻一睜開眼睛就開始奔跑的羚羊。
一進辦公室,嘈雜的聲浪撲面打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在那密如蜂巢的格間裏,有屬于他的一個小得可憐的空間。起得本來就早,又經過兩個小時緊張如沖鋒的擠車大戰後,等車時送入腹中的豆漿和幾個包子所産生的能量基本已被消耗一空,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丁健一又感到肚子咕咕叫起來。這個時間辦公室裏是不允許吃東西的。但他實在忍不住了,望了望四周,從抽屜裏取出一包壓縮餅幹,掰下一塊一把塞進嘴裏。嘴裏幹,沒有充分的唾液幫助咀嚼,他險些噎住,匆忙鼓着腮幫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純淨水才總算把嘴裏的食物順利地送入胃中。
九點他所在的這個部門開會。大家集中到會議廳裏,先是部長和經理訓話,然後是自由交流時間。不外是相互交流營銷技巧與個人經驗。有些同事還喜歡搞些勵志儀式,數個人圍成一圈,齊聲大喊我能行,我能行,我們一定要成功,耶!!!然後跳起來互相擊掌,頗有先聲奪人的聲勢。丁健一不喜歡搞這些把戲。他認爲這樣顯得很幼稚。就像他剛剛加入聖太時,新業務員的一個培訓内容是當衆展示自我。那次他們被集中到王府井,培訓老師要求不管是唱歌還是自我介紹,總之必須要在街頭面對行人“建立一個勇敢的自我”。輪到他時,他緊張得腋下沁出汗來。好在大學期間他一度對詩歌比較感興趣,匆忙間想起來了他最喜歡的北島的《相信未來》,就背誦了出來,總算完成了這項培訓内容,完後還被培訓老師點評爲“氣勢不足”。有時丁健一想,自己或許真不是搞營銷的材料。他承認,自己對這份職業的确缺乏真正的熱愛與投身的熱情。但問題是,什麽樣的職業适合自己,他也說不清楚。至于該如何規劃未來的事業乃至人生走向,他更是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