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p>
東荒境,東方家族,罪脈的某個山頭裏有一片林子,這片林子的深處藏有一個結界,當年陳二爲了逃命,誤入這裏。</p>
學堂前,一張用竹條編織的長凳上,三人并排而坐。</p>
中年,青年和一個看起來依舊兩三歲的孩童。</p>
文聖和小小陳的模樣跟五年前比起來,沒有絲毫的變化。而且,由于他們都不再是“人”的原因,以後也不可能再有變化了。</p>
唯一有變化的,隻有陳二。</p>
他身穿青色儒衫,手拿折扇,一頭烏黑秀發用草繩紮起,儒雅中更透露出幾分靈動。</p>
這五年,他長高了好多,少了幾分以前的魁梧勁,反而多了幾分修長。</p>
五年的時間,竟是讓一個稚嫩的孩童蛻變成了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郎。</p>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p>
此時陳二與文聖正在高談闊論,指點蒼穹。</p>
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p>
任誰見了此時的陳二,都會忍不住稱贊一句:好俊俏的後生。</p>
隻不過若是離得近了,聽到了這一大一小兩人的談話,恐怕就不會再覺得這一幕有多麽美好了。</p>
“五年你就記住了這些東西?”文聖輕輕地轉着手指上的金戒指,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的問道。</p>
陳二梗着脖子說:“記住這些東西怎麽了?能記得住也是我天資聰穎!”</p>
文聖歎息一句道:“你不覺得那些書上的句子,若不記下,是份遺憾麽?”</p>
陳二正色,理直氣壯的說:“若是對我無用,記得再多又能怎樣?”</p>
文聖被陳二一句話怼的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可回頭想了想,發現他的話也不無道理。</p>
當年自己就是因爲牽挂太多,所以始終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p>
等到自己想清楚了這一點後,一切好像都有些晚了。</p>
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就連自己的種族也隻能龜縮一隅。</p>
文聖長歎一聲:“原來,這麽多年,我還不如個孩子啊!”</p>
然後他下定了一個決心,手中不再轉動戒指。</p>
他朝着陳二問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與全世界爲敵,你會怎麽辦?”</p>
陳二翻着白眼說:“爲什麽我要與全世界爲敵?”</p>
“哪有那麽多爲什麽?”文聖頭上挂了幾絲黑線。</p>
“哪有那麽多如果?”陳二不甘示弱地回怼道:“這麽多年了,你問了多少如果了?”</p>
文聖犟不過陳二,隻好耐心地說道:“可能,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追求的東西會被全世界反對!你會怎麽做?”</p>
陳二見文聖問的認真,也開始靜靜地思考,然後他又問道:“那我是對的,還是錯的?”</p>
文聖一臉嚴肅地說:“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沒有人能給你答案。”</p>
“敵人認爲你是錯的,自己人認爲你是錯的,甚至你身邊的朋友都認爲你是錯的!偏偏你覺得自己做的就是最應該的。”</p>
陳二如春風般一笑,輕松的說道:“隻要我認爲是對的,那就夠了!”</p>
文聖盯了塵兒好久,最後才歎了一口氣說道:“師兄的路走不通了,他消失了。我的路也走不通了,所以很快我也消失了。希望你的路是對的吧,也希望你能一直堅持下去,就算不會被所有人理解,也不要放棄。”</p>
聽到文聖說這話,陳二心中有了些小小的悲傷,但他還是笑着說道:“沒事的,就算一個人也沒事的。”</p>
聲音很輕,但也很酸。</p>
但很快陳二又一臉笑容道:“世界這麽大,總會找得到道友的!”</p>
文聖輕輕地攬過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陳二,給他了一個輕輕的擁抱。</p>
然後,文聖微微一笑,心裏卻滿是淚水。</p>
他扭頭看向西方,心中想着:當年,那位老人又何嘗不是這樣?師兄又何嘗不是這樣?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所有人何嘗不是這樣?可是最後呢?對生命越是充滿信心的人,打擊越大!這人心呐!</p>
然後,文聖的身影消失了。</p>
陳二吸了吸鼻子,看向了小小二。</p>
小小二趕忙将手中的雞腿塞進嘴中,含糊不清的說道:“不是我,是他自己離開的!”</p>
五年中,陳二的神智時常回歸清明,在平時交談中,他也大概預測到了要發生什麽。</p>
小小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是來接走文聖的。</p>
“喂,小小二,做我弟弟吧。”</p>
陳二突然沒來由的對小小二說道。</p>
小小二擦了擦嘴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你本來就是我哥哥啊。”</p>
聽到小小二的話,陳二心頭那點陰雲頓時消散了。</p>
年輕的愁,來的急,去的快。</p>
……</p>
一夢十萬載,魂遊天外天!</p>
隻在瞬間就出現在南疆境的文聖突然放聲大笑道:“沒想到,我最終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給點醒!哈哈哈!痛快!痛快啊!”</p>
一路走走停停,他看了很多山山水水。最終,進入了冥炎部落。</p>
……</p>
“什麽?有個讀書人要見我?不見不見,煩着呢!”混沌聽完下面人的彙報,不耐煩的揮了揮手。</p>
帳外站的人猶豫了一下,又說:“可是那個人說他能治大古的病!”</p>
“什麽?”混沌激動地站起身,也不顧什麽身份,急忙跑出了帳篷。</p>
帳篷外,文聖已經站在傳令小兵的身後了。</p>
小兵沒有察覺,當他随着混沌的腳步轉過頭發現文聖的時候,猛然一驚。</p>
“首領,我,我不知道他跟進來,我……”</p>
混沌揮了揮手,讓小兵退下了,然後上下打量着文聖,眉頭緊皺。</p>
“就是你說能治好我家大古?”混沌嘴上問着,眼睛還是在打量。</p>
文聖搖頭說:“我治不好他,能治好他的,隻有他自己。”</p>
混沌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總覺得眼前這人有種很熟悉的感覺。</p>
于是他開口直接問道:“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爲什麽感覺很熟悉?”</p>
文聖呵呵一笑道:“十幾萬年過去了,認不出也正常,隻不過當年的小家夥居然已經成爲一方首領了,真是讓人噓唏啊!”</p>
聽到這話,混沌直接就愣住了。片刻,已是滿臉淚水。</p>
“你,你沒有死!你居然沒有死!”</p>
文聖伸出手,剛想摸摸混沌的頭,但發現曾經那個流着鼻涕的小孩現在都比自己還要高,又把手收了回來。</p>
“生在這方世界,死活已經不重要了。走吧,帶我去看看你兒子。”</p>
文聖說完,就邁開步子向着帳篷裏走去。混沌跟在一邊,如同一個小跟班。</p>
若是讓他族人看到,定會驚掉下巴。</p>
他們首領讨厭讀書人在整個南疆境都是出了名的!今天面對一位讀書人竟然做出這種謙卑的動作,簡直讓人難以置信。</p>
五年前,大古在界中界身中蠱毒,出來後以後每天都要發作一次。</p>
那種疼痛,别說是親身經曆的大古,就是一旁守着大古的混沌都直冒寒氣。</p>
這些年他嘗試過很多解毒的辦法,也找過很多擅長解毒的人,但是都沒用,蠱毒和平常的毒不一樣。</p>
解毒先治蠱,治蠱需解毒。</p>
這就是一個死循環,如果有一點出差錯,都不是修爲盡廢的大古能承受的住的。</p>
大古的毅力也是真的有違常人,如果是一般人中了這種蠱毒,就算能熬的過第一次,那也會在第二次複發之前早早自我了斷。</p>
可大古現在已經是全天不間斷地發作了,但他仍然還是可以和身邊的人有說有笑。</p>
如果不是他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恐怕别人都會認爲他是個正常人。</p>
期間,巫族的人來接觸過幾次,說隻要冥炎部落交出界中界的大機緣,那他們就給大古解毒。</p>
混沌在多方求助無果後,妥協了。</p>
可就在混沌領着巫族使者同大古商談的時候,巫族使者卻被媚娘給殺了。</p>
媚娘,是大古找來的。</p>
大古不允許他們拼盡性命奪來的機緣被人觊觎。更何況,那兩把名爲“開天”和“辟地”的精緻小斧子已經取不出來了。</p>
混沌領着文聖來到大古屋子,卻撲了個空。屋内安安靜靜的,所有物品擺放的整整齊齊。</p>
冥炎部落外,那個插着無字木牌的墳堆前,大古靜靜地坐了下來。</p>
支離破碎的身體,完全沒影響他眼中的星光璀璨。</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