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身前的男人突然别過身來,而自己的反射弧在一個瞬間丢失了先機之後,幻空明白這場對弈之中最後的結局依然逃不開自己的失敗了。
最後還是輸給了自己麽?
身體内的力量漸漸消失,身前,貌若癫狂的男人左手持着一根針管插入了自己的手臂之中。
麻醉劑?
但是下一秒,體内傳來的疼痛讓他完全打消了這一點。
如同金屬利器在自己的體内瘋狂攪動一般,全身的内髒都好像要被切成碎片一般的痛楚。
他想要大聲叫出聲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再「控制」自己的肉體了。
就像做着無法蘇醒過來的噩夢一般,看着惡魔一般的血盆大口朝着自己噬咬而來,卻根本無法動彈。然後自己的意識就像被海綿包裹着一般,浮沉着,感受着毫不真切的現實。
那個男人究竟對着自己做了什麽?!
意識之海中,少年怒吼着。
他的腦袋裏仿佛被鋼釺狠狠地插進去然後攪動一般,一瞬間自己的腦袋之中就多了許多自己根本無法理解清楚的東西……不,不能說是「多」了許多,而是如同一個鐵鈎将沉在下水道底部淤泥之中帶着無比惡臭的東西勾起了一般,帶着讓自己無法忍受的惡心感覺。
與其說是「添加」了什麽東西,不如說是被「喚醒」了什麽東西。
這種莫名的讓自己感到熟悉又厭惡的感覺讓幻空簡直就要發狂了!
很難講清楚幻空這個時候的感覺,如同身爲第三者一般,他看着「自己」如同惡鬼一般緩緩地站起身來。
站在「自己」面前肆意狂笑的男人消失了。
躲在一邊恐懼地朝着「自己」胡亂開槍的男人也消失了。
這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吧?
“呀啊啊啊!!!!”
他驚恐萬狀地看着自己身上沾滿的血迹。
全身上下的血管就想要爆開了一般。但是卻連趴在地上幹嘔的力氣都沒有辦法使出來。
誰來……誰來救我……
如果這是一場噩夢的話,就讓我快點醒過來吧……
幻空無助地蜷縮在地面上,無聲地呼喚着。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泛着惡心的感覺,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更讓他感到惡心的事實是自己竟然對這樣的狀況感到一種熟悉的感覺。
也許自己的從前就是這樣的人吧?
沉入黑暗之淵深處的少年這麽想着。
甚至開始否定自己。
直到……直到,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出現在自己的臉頰之上的時候。
那個聲音說:
“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聲音說:
“對不起。”
爲什麽要道歉?
幻空不明白。
…………
黑暗的空間裏有一個白發少年。
沒有表情的模樣站在空間的正中心,雙眼是一片混沌的純白色。
少年就這麽突兀地站在沒有其他一個人的空間裏面,默默地看向黑暗的前方。
他到底站在那裏等待着什麽?他的存在到底是爲了什麽呢?
這樣的問題也許每個人都想這麽問。
『你們的身份是被我們贖來的死刑犯,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殺死他或者被他殺死,出現前者那麽你們就自由了,後者的話就當作是執行了死刑吧。』
不知什麽時候,空間裏出現了一群手持着槍械的,穿着奇怪戰鬥服的一群人,全身上下隻有臉露了出來,此刻他們的神情各異。
有的正緊張地繃緊臉部肌肉一臉警戒地看向離他們不遠處的少年。
有的則是面無表情,默默地拉開了手中的手槍的保險。
有的則是興奮地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雙眼之中充滿的是對重獲新生的渴望。
『開什麽玩笑啊!就是這個小鬼?』
『小心一點……不會那麽簡單的。』
『你們這群膽小鬼!反正橫豎都是死,就好好體驗一下這種殺戮的感覺吧哈哈哈哈哈!!!』
各種各樣的聲音,随之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情緒,恐懼、不屑、興奮、沖動……在這個小小空間裏,簡直就要把這裏充滿了的似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突然從一個人的口中喊出,那聲音與其說是慘叫不如說始終飽含着巨大恐懼和崩潰了的如同野獸一般的嘶吼聲。
『白癡!你鬼叫什……』
一個人轉向那裏,有點不耐煩地吼道,但是等他看清那個人的情況的時候,最後的“麽”字就像是卡在了喉嚨口一般,再也說不出來了。
那裏站着一個姑且稱得上是人的生物。
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激光切割器帶過一樣,頭頸下方的身體如同被整整齊齊地削掉了一般,從側面看過去,身體的厚度隻剩下了原先的十分之一,内髒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面,然而也隻有兩塊肺部被留下了薄薄的兩片,心髒已經不見,自然肝髒也不見了,骨骼也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一塊不厚的肉塊、不――應該說是肉片比較合适――連接着頸部和雙腳。
更詭異的是消去的地方也隻有身體這部分,頸部甚至還非常完好,底部是讓任何講究精确的機械師都無法做到的整齊平整的切面。
那個景象僅僅持續了幾秒,一如那聲如同從地獄之中傳來的慘叫聲,然後那塊『肉片』再也無法支撐住了,軟趴趴地扭動着,之後頭部也掉在了地上,雙腳則是僵硬地向前倒去。
血漿慢了一拍似的,這才從尚且還存在着的器官之中瘋狂地噴湧出來。
『嘔!……………………………………』
即便是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死刑犯們也無法忍受這樣惡心的場景,紛紛幹嘔起來。
黑暗之中,瘦弱的少年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
『是、是你麽?别、别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崩潰邊緣的男人瘋狂地連着扣下了手槍扳機,子彈就像他瀕臨瘋狂的情緒一般帶着錯亂的軌迹飛向慢慢走來的少年。
子彈消失了……
然後那個男人也消失了……
少年歪了歪頭。
咧開了嘴。
『怎麽說呢……這樣的死法就不會很痛苦吧……就是有點無法控制呢。』
『不、不要過來!!!!!』
其他的幾個人再也無法忍耐這樣詭異的情況,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的一次次地扣下扳機。
『放棄吧……我會讓你們死得不怎麽痛苦的。』
少年面無表情地說道。
話語所賦予的含義讓這些死刑犯們再也沒有生還的含義。
『你、你這個惡魔!!!!!』
最後一個人也倒下了,地面上剩下的盡然是殘肢斷臂,鮮血把充斥着整個黑暗的空間。少年伸手擦去濺在自己臉上的血液,微微仰起了頭。
終于結束了……
『我不想殺人……但是爲了不殺人隻能去殺更多的人。』
這是什麽?
突然湧入腦袋的這些東西……
這是我的記憶麽?
過去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怪物?
喚醒了更久遠的記憶。
我的童年是怎麽樣的呢?
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就連父母的形象也因爲年代過于久遠而變得模糊起來。
存在記憶之中的,隻有父親坐在書桌之前默默讀書的樣子,還有微笑着的母親遞上紅茶然後摸摸自己的小腦袋的樣子。
“爸爸,爸爸——你在看什麽書呢,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父親低下頭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小幻空啊,這個書呢是給爸爸這樣的大人看的,要看書的話待會我給你念故事怎麽樣?”
“唔——”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是還是聽話地把視線移了開去。
父親安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他到底在擔心些什麽呢?
年幼的自己還是什麽都不明白。
終于在一個夜晚,忍耐不住好奇心的自己趁着父母睡着的時候偷了鑰匙,溜進了書房,打開了父親唯獨不讓自己看的那本書。
“什麽嘛——明明什麽都沒有。”
這麽想着的自己不屑的撇撇嘴角。那爲什麽要藏起來不讓自己看呢?拿起這本書翻了翻,然後就覺得萬分無趣。
“對了,會不會是用隐形藥水寫的呢?”
想到這一點的自己一下子興奮起來。
“但是要怎麽做呢?”
咬着手指的自己皺起了眉頭,雖然聽說過隐形藥水,但是自己還不知道應該如何才能讓它顯形。
靈光一閃。
“不如這樣吧。”
小心翼翼地刺破自己手指上的皮膚,很快手指上就凝結出了一顆血珠,然後輕輕地點在了書頁上。
剛剛放上手指就已經開始後悔了,因爲這樣的話不就留下自己到過的痕迹了嘛?
不過這種顧慮在看到書本的變化之後就消失了,血液像是被吸進了書頁一般消失了。
這是……
字體慢慢顯現出來。
“哈哈,我還是很聰明的嘛。”
興高采烈的自己開始讀着書本上的字,全是晦澀難懂的字眼,但是爲什麽自己能夠順暢地讀下來呢?
很……奇怪的感覺,然後自己就像是困了一般,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面隻有黑暗的空間,自己在裏面呼喊着,試圖擺動自己的四肢,但是沒有任何的反應,然後就開始害怕。
這裏到底是哪裏?
就像是沒有止境的道路,還像是停止流動的時間,夢似乎非常非常地漫長。在恍惚之間仿佛有人在呼喚着自己,又仿佛是有人在哭泣着……
然後突然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炫目的白光。
“你……醒了?”
眼前的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眯着被強光突然刺激而有些睜不開的雙眼,然後說道:
“我在哪裏?你是誰?”
男人别開了頭去。
“這裏是學園都市。”
“?”
疑惑的問号從自己的腦袋頂上冒了出來。
“明明我是在家裏啊,怎麽會在什麽學園都市裏啊?還有我爸爸媽媽呢?他們在哪裏?”
男人似乎一副很難開口的樣子,不敢看年幼的自己的雙眼。
“他們死了。”
“……”
“孩子,你已經整整昏迷了一個多星期了,一個星期以前警察在你們家裏發現了……呃,你父母的……”
像是在想用什麽詞彙更加合适的樣子,男人苦惱地抓了抓腦袋。
“這麽說的确是很突然,但是根據我們的推斷,很有可能是超能力的暴走所以才導緻了你父母的死亡,因此有關人員就把你接到了學園都市裏來。”
“你在說什麽啊,快住口。”
不知什麽時候在房間裏待着的另外一個男人說道。
“啊,不,我的意思不是……”
“……騙人。”
“我知道這個很難接受,但是……”
“你們騙人!!!!!!我要看證據,證據!!!!”
“證據是吧?”
剛才出聲的男人冷笑着站起身來,把一疊照片仍在幻空面前。
“你在幹什麽啊!明明是你剛才叫我不要告訴他的,現在你又……”
起先的那個男人激動地對着冷笑着的男人喊道。
“啊,反正是他要求的嘛。反正早點讓這個小鬼斷了心思好好配合我們不是更好嗎。”
用顫抖的手指翻看着桌面上的照片。
照片裏面是熟悉的卧室。
還有熟悉的……父母的床。
還有在上面的熟悉的父母的臉龐……
但是,隻剩下了臉龐。
“啊!!!!!!!!!!!!!!!!!!!!!!!!!!!!!!!”
尖叫着,像是要把心裏的恐懼全都扔出來一般。
“這不是真的!!!!!!!!!!!!!!!!!!!!!!”
“啊,給你看到這些真是抱歉哪,不知道這些有沒有給你留下陰影呢?好像給小孩子看這種東西是犯法的吧……”
現在才看清了那個冷笑着的男人的模樣,臉上刻着刺青,身穿着像是研究員的衣服,雙手插在口袋之中,一臉無所謂地看着自己。
“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
“簡單地來說呢,就是你身體裏藏着的異能力突然暴走,結果呢……”
男人作出一個砍殺的動作。
“把你的父母給幹掉了。”
“……是、是我?”
“對,就是你。”
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的目标呢,就是研究你那有意思的暴走能力。”
沒有聽到男人所說的……自己隻是愣愣地搖着頭。
“我……殺了自己的爸爸媽媽……”
雙手攀上了自己腦袋,大腦裏一片混亂……
“啊!!!!!!!!!!!!!”
一個恍惚之間仿佛自己又要進入那個黑暗的空間之中。
“喂喂,不好了哦,快給他打鎮靜劑!不然我們搞不好也要挂了呢。”
“是是。”
呵呵呵,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人呢……
『不,不是的,我心裏的阿幻是那個總是會用溫柔笑容對待着我的人。』
誰,誰在說話?
『是那個總喜歡喜歡用自己的能力神出鬼沒吓人的笨蛋。』
……誰?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一直喜歡着你的。』
喜歡……
空空的心底裏,少年終于發現了沉在最深處的那片綠洲。
Satori……
掩埋着最深處的名字,少年默默地呼喚着。
『……就好好地活在現在的世界中吧。』
聲音消失。
不要,不要離開我啊!
他大叫着。
『安心地睡吧……』
她這麽說着。
在鉛灰的背景之下,那個身影坐在凳子上,揮了揮手。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她的臉上劃過。
『晚安……』
成了最後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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