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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向北直到一個雅緻的小樓前才落下身形。蒼鷹把韓辰帶到了小樓三層的一個房間前,隻輕輕敲了敲房門,便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了。
“進來吧。”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自屋中傳來,韓辰當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中隻有一個普通文士打扮的年輕人,盡管衣着并不如何華麗,但那人身上卻自然散發着高貴的氣息。
韓辰見了此人才恍然大悟爲何蒼鷹這種高手都會被人驅使,他趕忙施了一禮問候道:“沉香弟子韓辰,見過陛下。”
原來招韓辰前來的正是東昱皇帝,齊昊。
齊昊面帶和煦的笑容,“不必拘禮,坐。”
除了修真者的問候,韓辰也不知道什麽宮廷禮儀,他也不客氣,徑直坐了下來當先問道:“不知陛下深夜招我前來,所爲何事?”
齊昊随和的一笑,“沒有事情就不能找你來聊聊天麽?咱們也算是舊識了吧,我可很是想念你這個朋友啊。”
少昊帝姿态可謂放得極低了,算是給足了韓辰面子,但韓辰卻不買賬:哪有深更半夜找人來聊天的,再說以你的身份我跟你做得了朋友嗎?最多還不是另一個蒼鷹,被你驅策。當然,韓辰雖然心中這麽想,卻沒膽說出口,他隻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韓辰不說話,齊昊便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來臨海是爲了宰相田安國族人被殺一案。你到臨海也有些時日了吧,對那田家可有什麽印象?”
韓辰心中頓時明悟:原來這才是少昊找自己來的目的,難道他對自己有所懷疑?唉!早知如此,剛才我真應該束手就縛的,被那蒼鷹試出了身手,怕是更讓他起疑了。
韓辰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開口說道:“陛下,實不相瞞,我對那田家可沒什麽好感。來臨海的第一日還曾跟那田府的總管在酒樓中發生了沖突,他田家一個下人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調戲良家婦女,還是當着一衆沉香弟子的面兒,而且就連劍修府衙的主官仇和都不敢出面制止。可想而知田家在臨海是何等的嚣張跋扈!這些日子我也接觸過一些臨海的百姓,就連棋聖聶公也有過往來,從我的見聞看來,不論平民還是望族,都對那田家恨之入骨卻又畏懼如虎。”
少昊淡淡的一笑點頭說道:“這些我也有所耳聞,田家在臨海确實做得有些過分了,是得有人敲打他們一下……田安國的家人如此嚣張跋扈,但他卻能在朝中平步青雲,有沒有覺得我有些重用奸佞啊?”
韓辰連忙說道:“陛下的用人我可不敢胡亂評判,吳師伯跟我說過爲何任用仇和那種小人做劍修司衙門的東洲主官,想來陛下任用田安國做宰相也有……也有類似的考慮。”
韓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忍住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不過從田家的霸道來看,這田安國至少在德行上好不到哪裏去。吳師伯爲了沉香劍派的利益考慮任用一個善鑽營的人我還可以理解,但陛下乃一國之君,難道也會有什麽顧慮嗎?”
齊昊很是自然的說道:“吳啓德任用仇和是爲了沉香劍派的利益,我任用田安國當然是爲了整個東昱帝國的利益。”
韓辰不解的追問,“仇和善結交、愛表現當然能給沉香劍派帶來好處,但若一國宰相也是這麽個小人德性能有些什麽用處?他是能守土安疆還是能治國安民啊?”
齊昊微微一笑,“守土安疆?那用不着田安國。不過治國安民嘛,他倒是可堪大用!”
韓辰感覺有些好笑,整個臨海都對田家怨聲載道,他田安國能安個毛的民。
韓辰雖然沒說什麽,但通過他的表情,齊昊就知道韓辰對自己的觀點并不贊同。
齊昊并沒有在意,反而很讓人親近的對韓辰笑着說道:“看到現在的你,就讓我想起了當初的自己啊。我曾經也跟你一樣,年輕氣盛、嫉惡如仇,眼裏揉不得半點兒沙子。但經曆的事情多了我才明白,這世間的每一件事情你都不能孤立的看待,而這世間的每一個人你也不能簡單的以善惡忠奸來區分。”
韓辰的經曆畢竟比不得齊昊,對齊昊的話也理解不了那麽透徹,疑惑的問道:“陛下何出此言?
齊昊像沉寂于回憶般的自顧自說道:“父皇過世得早,我七歲便繼承了皇位,被人尊爲少昊。但我那時太過年幼,什麽都不懂,朝政一直由恭親王待爲執掌。我則由幾位飽讀神書、滿腹經綸的鴻儒慢慢的傳授治國的道理。在幾位老師的教導下,我立志要做一個有爲之君,親賢臣、遠小人、任清官、除污吏。恭親王是我的皇叔,他這個人,頗有些像今日的田安國啊,有些貪财、有些跋扈。于是待我十八歲成人禮之後,一正式主理朝政我便剝了他的權,一腳把他踢出了朝堂。現在想想也是好笑啊,恭親王做了十餘年首輔,可以說滿朝文武都出自他的門下。我竟然毫無顧忌的把他給趕出了權利的中樞。好在恭親王對皇室忠心耿耿,也念着父皇的兄弟情誼,所以雖有些怨言但卻并無異動。否則,他稍動點兒心思,今日之東昱在誰的手裏還不一定啊。”
韓辰不知道少昊爲何突然回憶起了過往,難道他的意思是貪官也有忠心耿耿之人?念在他們忠心耿耿也該對他們寬容一些?這也太牽強了吧。雖然心中有些疑問,但見少昊說得出神,韓辰也未出聲打斷。
隻聽齊昊繼續說道:“那時我志得意滿,大刀闊斧的改革朝政,肅清貪官庸吏。怎想卻舉步維艱,整個東昱不但沒有蒸蒸日上反而是國力每況愈下,險些拱手讓出中土第一強國的地位。這些你能想象嗎?”
韓辰心中暗道:肯定是你當初年輕識淺、能力不足呗。不過他可不敢說出心中的想法,隻是裝作茫然的對齊昊搖了搖頭。
齊昊有些自嘲的一笑接着說道:“當時我還一直天真的以爲是自己時運不濟,并不是我政略有誤,直到那一年東華河水患我才意識到是我自己太幼稚啦。那次的水患來勢太大,華陽三郡泛濫成災,不知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我憂心忡忡地連續派出了三位欽差,卻不想他們沒一個能遏制災禍、安撫災民。到最後朝堂上的那些所謂清官能臣個個談水色變、避之不及,爲保個人清譽、前程竟置萬千災民于不顧,再沒一個人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
韓辰也是心中驚訝,暗自腹诽:你選的這都是些什麽官兒啊,也是有夠昏庸的。
說道此處少昊突然一笑,“就在朝堂上人人三緘其口、裝聾作啞之時,卻有兩個貪官站了出來,挽狂瀾于既倒!當時的東洲太守田安國大膽向我進言,保薦恭親王爲治水欽差,總督華陽三郡。雖然我心中不認爲恭親王能有什麽作爲,但我已沒有了其它的任何辦法,最後也隻得又把皇叔派了出去。可沒想到啊,止水患、安災民、鎮壓流寇,皇叔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全部辦妥,那效率讓所有的清官都目瞪口呆啊。”
雖然驚訝于恭親王的能力,但韓辰卻并不相信東昱這億萬子民會找不出幾個既清正廉潔又有真才實學之人。他依然固執的認爲不是沒有這樣的人,隻不過少昊帝不是那個伯樂而已。
齊昊接着說道:“在那之後,我親自登門拜訪恭親王,向他請教治國之道。恭親王對我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就連民心所向他也逃不過一個利字。皇上富有天下,以國爲利,但官員呢?天下又不是他們的,他們憑什麽以天下興亡爲己任。名利、權利、财利才是他們真正所求啊。就是今日皇上身邊那些所謂的清官,難道就不是貪名之利嗎?但皇上改革朝政,卻讓做官變得無利可圖,那天下有真本事的人又怎能聚集在皇上的身邊呢?如今皇上身邊的那些沽名釣譽之徒,隻會誇誇其談,根本看不懂一個利字。不予官以利、予民以利,難道隻憑些大道理就能讓百官歸心、衆志成城,就能安舉國之民嗎?皇上,治國不能隻憑抱負,關鍵是對利字的取舍。皇上取對了官員之利,便會百官敬服,取對了百姓之利就會萬民歸心。也正是因此清官不一定是能臣,貪官也未必是庸吏。在利字當頭的世間,反而清官要麽是好高骛遠沒有真才實學,要麽就是性格孤僻無法與衆人相處,受人排擠、被人抵觸。所以他們治不好水患,也辦不了大事。因爲事事都由人爲,人人都在逐利。至于百姓,皇上認爲百姓們是更在意幾個貪官呢還是更在意自己的生計?或許哪一天,東昱百姓人人富足,他們會把世間正義看得更重,重名而輕利,但隻要他們還在爲生計奔波,那讓他們過得更好一些才是他們最根本的願望。但要做到這點,跟皇上想得相反啊!有些貪官反而比清官更加勝任。’”
齊昊感歎着說道:“恭親王的話讓我茅塞頓開啊,這世間萬物都是有所關聯的,以前我隻是孤立的看待是非、善惡,片面取材,誰知取到的都是些無用之才。現在你明白了嗎?田安國就是這樣一個能看透世人心中之利的家夥,因他看得透所以他貪得心安理得,也因他看得透,所以他事事辦得順風順水。也不會因爲百姓的怨言真正惹出麻煩,畢竟利益得失這家夥算得精着那。而且,你知道嗎?臨海這地方,在田安國做太守之前不過是個很平常的郡城,可現在這裏卻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富足之地。你看看臨海西城和東城有多大差距就知道田安國的作爲了,臨海東城就是田安國在任時擴建出來的。”
聽了齊昊最後這推心置腹的一番詳談,韓辰終于有所明悟,雖然一時難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認齊昊說的還是有些道理的。
齊昊這講道一樣長篇大論的一番傾訴也讓他自己頗盡興緻,他笑着對韓辰說道:“很久沒說過這麽多話了,大半夜把你找來,跟你一個修真弟子說了這麽多治國的道理是不是聽得不耐煩了?”
韓辰回過神兒來聽到齊昊這麽說連忙回道:“怎麽會!陛下的智慧讓我萬分欽佩,這些道理若讓我自己渾渾噩噩的慢慢體會,怕是修到仙界也看不明白。真想不到這世間的利益糾葛這般複雜,一個官吏的任免就連陛下都要考慮這麽多東西。”
齊昊微微一笑,好似很随意的說:“治國之道雖不簡單,但你們修真之道似乎更加複雜啊。我雖然看得透朝堂之利、百姓之利,卻依然看不透你們修道之利。修真者、魔道、妖獸乃至江湖,彼此之間水火不容。這怕不是功法不同這麽簡單吧,你們争的又是些什麽利呢?過去沉香劍派随緣收徒,百年都收不了幾個,想來你們也不是爲了幾個信徒而争吧。可爲何我覺得彼此合作更爲有利的事情,卻不被你們認同呢?”
齊昊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話有點兒多了,轉而呵呵笑着繼續說道:“啊!說多了。倒是忘了我找你來的目的了。我聽說吳啓德在逐個盤查沉香弟子,讓你們都有些忐忑。你就放心回去吧,我已經查到兇手了,而且已将他們緝拿歸案,明日我也會通知吳啓德,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從今以後再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還在爲修真、魔道、妖獸和江湖的紛争苦苦思索的韓辰聽到少昊這最後一句話心中突然一驚,他這明顯的話裏有話,看來他根本就不是懷疑自己,壓根兒是認定自己就是兇手了。
還緝拿歸案?這不明顯的讓自己放心嗎,自己還在這裏好好坐着呢,他哪找來的兇手?想來他是要籠絡自己了,可看這架勢自己還必須得承他的情啊。
韓辰沉吟半響才緩緩說道:“陛下對我們沉香劍派弟子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别人我不敢說,但我韓辰會記住陛下的恩德。倘若他日陛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會盡力而爲。”
齊昊聽韓辰這麽說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臉上笑容更盛,很随和的說道:“這不過是一件小事,你不用這般在意。我也是想讓沉香的弟子能更安心的修煉啊!好了,時候也不早了,就不再耽誤你的時間了。安心的回吧。”
韓辰聽的心中無奈,“都誇了田安國快一宿了,還小事?這個家夥也太有心機了。看來是已得了他皇叔的真傳了!”雖然心中這麽想,但韓辰當然不會說出來,隻是對齊昊施了一禮便告辭離開了小樓。
回去的路上,韓辰思緒萬千,齊昊對他推心置腹,說的也是在情在理,這個恩情他是欠定了。但以後再遇到田府豪奴那樣的事情難道自己就不管了嗎?
快到府衙的時候韓辰終于想通了,管你什麽能臣不能臣的,惹了老子就是沒取對我心中之利,說明還是你本事不夠,該揍還是得揍啊!但修真、魔道、妖獸和江湖之間又該如何取利呢?想得頭都疼了,也沒得出結論,最終韓辰決定……還是回去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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