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将荊州讓給劉備,行以主管,于劉備名望之下,一切合乎常理。
早十幾日前,甚至已經表露出了端倪,爲衆人所知。
但當這句話,真正從劉表口中道出時,塵埃落地時,又是一種感受。
比如在舅父及母親,循循善誘下,視荊州牧爲己手,且以必得的劉琮,面色即難掩飾。
其雙手緊握,平日性情溫和的他,此時望向劉備,滿是惡毒。
身爲劉琮舅父的蔡瑁,此時面上卻是表情淡淡,他的目光沒有看向劉備之背影,而是往向病榻上的劉表,隻是于眼神深處,多了幾分不屑。
蒯越則是盯着頭頂的房梁,有些出神,爲從事祭酒,總領府事之屬,他此時的表現,顯得有些反常,感覺變得置身事外。
張允就戰在劉琮背後,同劉琮一樣有些慌張,舅父劉表所言,讓之心情有些急躁。但以随之,他的目光即堅定起來,并又看了眼蔡瑁的側臉,心底随之一定。
……
舍内衆人神色各異,一直注視着舍内情形的張飛,感官非常之敏銳,他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正在積釀。
而這股殺氣的目标,可不正面前的主公劉備。
但聞整個舍内,皆被劉表兩句虛弱之言,給震在原地,将領官吏無不沉默下來,暗暗思索。
劉備會如何做?
會直接受之嗎?
處在焦點中的劉備,從表面看去,與方才無二,還沉靜在面見荊州牧劉表的悲傷之中。
就在下一刻,劉備身子動了。
他這一動,迅速将所有人視線,給吸引過來。就是面色枯黃、病入膏肓的劉表,也是微微側過了頭。
“荊州賢良衆多,若蔡君、蒯君之屬,更是公之肱骨,爲安荊州出力甚多。
而以琦公子,北抵禦曹操,奪回宛縣,殺得敵将徐晃後撤,便是智計百出的荀令君,亦無可奈何,不得不選擇暫避鋒芒。若是備禦敵,亦難如此。
琮公子,則爲至仁至孝之輩,百姓莫不贊之……
備即受公大恩大德,守護荊州,抵禦強敵,本爲職責所在。
便是公不召備而來,備亦會如此。
但以公之意,讓備領荊州,此事萬萬不可!”
又令人生意外的是,面對此中大好局面,劉備竟然推辭了過去。
但細細思去,常人覺得理所應當。
認真查看荊州勢力,除了爲劉備初平定的荊南,内亂不止,其他地區,若南郡,江夏,荊州大族把持下,劉備便是領了荊州牧,治理難度也是頗大。
早于臨湘時,劉備借與徐庶書信溝通,後與龐統内部商議,便定下了将來“借”荊州的概念。
這裏面,首要得到的是劉表于明面上之承認,以便以荊南、九江爲基礎,與荊州大族角力罷,爲實際領荊州全部而打下基礎。
人不可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劉備很明白這個道理。他想要有作爲,但絕不是劉表與地方大族完全妥協之關系,而是與地方大族合作中,爲之所用,成爲他匡扶漢室路上的一把利劍。
當然,劉備如此委婉的說道,不乏緩和他同蔡瑁等人關系之打算。
在過往間,他與蔡瑁等人,并無沖突,雙方見面,給盡禮儀。這次之所以形成這般局面,主要是因爲蔡瑁、張允之流,原本是打算在劉表之後,扶持劉琮,繼而掌得荊州大權。
他若爲劉表所任,那就挫敗他們的計劃。
奪人利益,若殺人父母。
劉備倒沒有想過,将此中人,完全拉過來。
立場上講,蔡瑁、蒯越、張允等人,暗地裏與曹操相親,這一次更受曹操之意。他早在占據汝南時,就已響應袁紹,與曹操割袍斷腕,勢不兩立,故與立場上,就有分明,早爲敵人。
尋得大義,緩和關系,解決眼下危局,則是爲下一步,能制衡蔡瑁等人,引得喘息之機。
劉表聽劉備前番言語之推測,原本氣血上湧的他,心情抑郁,差點又是一口血噴出,原本枯黃的臉,轉瞬變得通過,雙目更是血紅。
在劉備後一句話後,劉表情緒略有平緩。
他雖重病不久于人世,但一輩子之閱曆,從事之下,于劉備之心意,還是能猜到幾分。
尤其在望向妻兄蔡瑁等人後,劉表有種無力感。他已然發現,之前所思之錯誤,劉備之名望,領荊州綽綽有餘,但也要這些人,願意爲之所領才是。
可惜荊州内部,不能扭成一股繩,投曹勢力,于他生病後,從暗處轉爲明面聯合。
劉表的眼珠,微一轉動,開始望向了二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
劉備明言助荊州抵禦外敵,所屬荊州外部勢力,正是同荊州本地勢力,勢如水火。
次子劉琮,背靠的正是荊州大族,親曹一派。
這麽一對比,劉表方才再變得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起來。
劉備勢力,與荊州本地勢力,若能形成一個平衡,且以主領之人,隻要小心保持,荊州之權力,在他之後,則可以形成一個有效的過渡。
其中人選,便隻剩下一個,同益州牧劉釜相厚,他的嫡長子,南陽太守劉琦。
對于劉琦同劉釜之交情,劉表過去數年,内心并不樂意,可在看到同爲漢宗室的劉釜,所行一件件事,将匡扶漢室,落于實際,曹操亦是罕見吃敗。
尤以當下荊州局面下,劉表的态度,不覺發生了變化。
他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呼喚劉琦的名字,劉琦就主動站了出來。
劉琦這一站出,另以吸引舍内衆人目光。
在劉表疑惑的眼神中,劉琦正色道:“大人,玄德公乃德隆望重之士,軍政處事能力豐富。
誠如大人先前所言,我與阿弟,能力不足,難以勝任。
唯玄德公可以,便是面對曹操來侵,亦能全力應戰,絕不會束手而投,将荊州徒手讓于曹賊。
故而,琦不才,承大人之意,願請玄德公,将來以領荊州。”
作爲劉表長子,荊州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劉琦主動讓辭,就是與劉琦不對付的劉琮也瞪大了眼。
而劉表望向劉琦的目中,多了些難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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