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平市中醫院,熟悉的大門,熟悉的花壇,熟悉的台階。
王一凡替神色依舊十分緊張的張雅茹整了整顯得有幾分淩亂的衣衫,展顔笑道:“張經理,我信守承諾,可不敢做一個有恃無恐的綁匪!就是你從中醫院回到金源那邊的路費,我還是個高中生,囊中羞澀,就不能替你報銷了!”
張雅茹終于能看清楚這個所謂的高中生臉上的表情,有幾分嬉皮笑臉的味道。
“就這麽放我走了?”
“怎麽?張經理還打算繼續護送我們一程?”王一凡沖着她揮了揮手,“那悉聽尊便,都是你的自由了!”
張雅茹是個聰明人,在面對他的威脅的時候,并沒有輕易地選擇铤而走險。
“大胖,我們趕緊把小陸老師送進去!”
這個時候,王一凡年輕卻一直沉穩堅定的臉龐上才流露出幾分緊張來。
神色複雜地看着兩個小跑進醫院時流露出倉皇模樣年輕人,張雅茹站在台階上發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要是也有人能夠這麽義無反顧地保護着她,這種感覺應該會是相當不錯的吧!
隻是可惜了!
她沒那麽好的命!
她是不會承認,在某一個時間點裏,她羨慕了。
很快的,面包車、小轎車,甚至還有好幾輛摩托車都聚集似地在中醫院的大門口停了下來,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刹車聲。
車子上下來的盡是些彪形大漢,其中有穿着便服的,也有穿着金源酒樓的工作服的,全部都是兇神惡煞的樣子。
“回去!”
張雅茹忍不住輕聲呵斥了一句,吓得剛剛站到地上的大漢們一個個地都又縮了回去。
她也是真的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這幫人應對得極慢,能讓事情逐漸發展到這種地步嗎?
現在倒好,一個個鬧騰到醫院,旁人紛紛側目,這不又是給金源抹黑嗎?
她金源張雅茹這一次,丢人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經理,你的手機!”
之前跟着張雅茹一道塗腳指甲油的小菊也跟着這幫大老爺們一道過來了,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給了她,還偷偷地觀察她的深色。
“盧總已經打過好幾個電話了!”
小菊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張雅茹剛接過手機,電話就響了起來,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張雅茹,你到底是怎麽辦事的?”
盧大生的聲音帶着森冷的寒意。
“盧總,請你聽我解釋!”
張雅茹頓時頭大無比,她知道,她迎來了最大的危機。
“解釋什麽?我兒子現在廢了半條命,還是在你金源的地盤上,你這個經理是幹什麽吃的?我養着你們這麽多人,是讓你們一個個地都來當擺設的嗎?”
電話裏盧總的情緒已經接近爆發邊緣。
“這件事,你給我處理好?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我不想聽到任何有關于浮生的負面傳言,任何污言穢語都不行!明白了嗎?”
“好的,盧總,您放心,我會辦好的!”
“嗯,還有,那幾個人,一個都不能跑了……”
張雅茹聽着電話裏響起的嘟嘟嘟的一陣忙音,心裏頭也隻能默默地埋怨幾聲,盧浮生是什麽樣一個人,他老子難道會不清楚?負面傳言?呵,他盧浮生負面的傳言還少了?
養不教,父之過!
他盧浮生現如今敢胡作非爲,他盧大生也脫不了幹系!
盧家遲早都要敗在這個纨绔子弟的身上。
但現在的盧家,在盧大生的操持下,依舊是如日中天的,三個沖動而熱血的少年人,顯然還不可能動搖盧家分毫,隻會遭來盧家瘋狂地報複。
張雅茹緊緊地捏着手機,盡管心中有無數種情緒,但卻都忍住了,隻是默默地站在中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上,迎着夜裏的涼風,想了好一會兒,才在心中算是有了一個初步的計較。
經過好一番折騰,小陸老師終于安穩地躺在了病床上,一頭長發被細心的護士綁了起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着,就好像是一個睡美人一般。
急診科的一名年輕醫生快步走到面色焦急的王一凡和大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們好一會兒才正色說道:“患者的确是被下了迷藥,好在劑量并不是很大,現在已經沒什麽問題了,估計過不多久就會醒過來的!你們報警了嗎?最好是讓你們的家長或者是病人的家屬過來一下!”
這種事情,即便是在中醫院的急診科,也是不常見的。
作爲一名年輕的醫生,周醫生對此深惡痛絕,想着這麽可愛漂亮的女孩子差點遭了毒手,他心裏的正義感就爆棚了,必須要嚴懲兇手!
他顯然是擔心兩個年輕人處置不來!
“周醫生,範主任找你!”
一個護士喊了一聲,這位年輕醫生應了一句,轉過頭來鄭重地交代道:“我們已經給患者采集了血樣,具體的報告屆時我們會交給警察!”
他一邊感歎着世風日下,一邊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小陸老師,急急忙忙地走了。
不多久,一個身穿着黑色皮夾克的男人急匆匆地進到急診室,沒有多話,目光嚴厲地落在了大胖的身上,劈頭蓋臉地就沉聲問道:“馮康健,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胖似乎對來的這位有些畏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爸!”
“磨磨蹭蹭的,吞吞吐吐的,連話都講不清楚了嗎?”
男人輕斥了一聲,表情裏有很多不滿,但更多的是奇怪,奇怪一向安分守己的兒子竟然也會闖禍了。
這位原來就是大胖的那位父親啊!
王一凡心裏頭終于一松,他之所以敢這麽“嚣張”行事的依仗,終于來了。
“叔叔,事情是這樣的……”
王一凡擔心大胖說不清楚,反倒是造成一些誤解,便主動站出來将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地講了一通,還順其自然地掩去了一些他主觀的刻意的舉動,天衣無縫。
年輕人說得非常細緻,聽着的确是像他們一步步所親身經曆的,馮遠山單純地憑着多年積累起來的職業嗅覺,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他也相信,以自家兒子馮康健的性子,絕對不會是胡亂鬧事的人。
“受害人呢?”
馮遠山點了點頭,問道。
大胖伸手,指了指就躺在不遠處病床上的小陸老師。
“是我們班的英語老師,小陸老師!”
“加害人呢?”
“被金源酒店的人給帶走了!”
“你們還把他給打傷了?”
大胖原本規規矩矩地回答着馮遠山的話,這時候卻嗫喏起來,半天沒吐出個字來。
“叔叔,我們就是氣不過,我當先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腳,康健也跟着來了一腳,下手都有點重!”
王一凡插嘴道。
“我踢歪了,踢在他那個地方!”
大胖一副生怕王一凡把事情攬過去的樣子,又把話頭接了過來。
踢到了下體?
馮遠山的眉頭緊皺了起來,這件事要是不能夠明确地證明加害人對受害人意圖不軌,那麽面前的兩個年輕人很有可能就要承擔對加害者造成傷害的一系列責任。
他并沒有猶豫,轉而走向急診室的護士值班台前,點着小陸老師的位置,道:“保護好患者的血液樣本和其他的檢測報告,我們會派人來取的!”
值班的護士擡頭看了他一眼,就被他嚴肅的面孔給吓了一跳,下意識就順從地點了點頭。
馮遠山開始打電話。
大胖看着馮遠山的背影,輕輕地松了一口氣,他拍了拍王一凡的肩膀道:“一凡,你放心吧,我爸既然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就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大胖對他的父親很有信心!
不過,你倒是跟我說說你爸爸到底是誰啊!
大胖啊大胖,哪怕你覺得你爸的身份沒什麽了不起的,不願意像那些個纨绔子弟一樣到處炫耀,那你至少也得說出來安一下我這顆不安的心啊?
要不是我本就知道,那我現在不得已經慌死了啊!
王一凡心裏不停地吐槽着,表面上卻微微點了點頭,一副很信服的樣子。
這個時候,“闖了禍”的高中生,本應該是要去依靠能替他們攬事的家長的,這是人之常情,王一凡覺得順理成章。
馮遠山開始打電話的時候,之前那個急診科年輕的周醫生此刻急匆匆地又跟着一個秃了頂的中年醫生走到了護士台前。
周醫生的臉色并不好看,甚至沒有朝着王一凡他們的方向多看上一眼。
值班的護士趕忙站了起來,“範主任!”
被稱作範主任的中年醫生淡淡地點了點頭,吩咐道:“剛剛送來的那位女患者,血液檢測中的酒精濃度也非常高,等會兒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們就說是有醉酒的原因,知道了嗎?”
“是的,範主任!”
護士偷偷地看了眼不遠處正在打電話的馮遠山。
馮遠山放下了電話,走了過來,問道:“醫生你好,我想請問下,那位患者的血液酒精濃度的确是已經達到了醉酒的标準?”
範主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馮遠山,嚴肅道:“你是什麽人,不要随便打聽患者的情況,這屬于個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随即他不再理會馮遠山,回頭交代着周醫生道:“有什麽事情,記得及時跟我彙報,不要私下擅自處置,明白了嗎?”
說着,也沒理會周醫生,直接轉身走了。
馮遠山不由地挑了挑嘴角,這種事情,于他而言,勉強算得上是見怪不怪,看來,康健和那個同學一道打傷的加害人,怕是有點來頭,不然的話,不可能讓一個醫生下這樣的吩咐。
馮遠山想了想,低下頭,繼續打電話。
周醫生面色複雜地走到兩個年輕人面前,猶豫了許久,才道:“不好意思,兩位同學,之前我在下判斷的時候有些草率了,正如剛剛範主任所說的,患者存在醉酒的情況,血液裏的酒精濃度比較高,具體的情況你們還是見檢測報告,以其爲準吧!”
“可你剛剛不是這麽說的!”
大胖急了,忙叫道。
“一切以檢測結果爲準!”
周醫生輕輕地歎了口氣,他覺得他實在是沒臉面對他們,可他的考核和績效,甚至是個人的前途都掌握在範主任的手裏,隻能是範主任說什麽,他就說什麽了。
好在,那個年輕的女孩子,身體上并沒有遭受到什麽嚴重的侵害,這讓他的心裏多少好受了一點。
可惜了!
現實社會中,其實有很多人,正是因爲抱着一種跟周醫生一般的心态,才使得爲惡的人越發猖狂和肆無忌憚。
看似無奈,實則是一種爲虎作伥,在用阿Q精神在麻痹自己。
王一凡拉了一把還想要上去理論的大胖,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正好看到張雅茹從急診室那邊的辦公室裏轉了出來。
她臉上分明帶着屬于勝利者的微笑,連嘴角的得意都那麽明顯,即便是隔着一段距離,都看得真切。
想必,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裏,她已經做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行動,讓形勢向她有利的一面發展。
張雅茹本打算靠近年輕人,可下意識地還是與他們保持着相當遠的距離,即便是現在身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她依舊還是會擔心不管不顧的年輕人會暴起傷人。
不過,這并不影響到她處置她認爲的一些麻煩。
要讓熱血沖頭的年輕人體會到什麽是人心涼薄、社會險惡!
做事說話,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否則後果将會很嚴重!
象牙塔裏面的小青年們,總是有着理想主義的色彩的,讓人欽佩又鄙夷!
就讓姐姐這個過來人來好好地告訴你們,這個社會并不像你們所想的,也不像一些人想讓他們看到的那個樣子。
早一點明白,興許能夠早一點活得不那麽較真一些。
希望這一次的結果,不會給他們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希望他們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這般想着,她不禁沖着王一凡和大胖揮了揮手,邁着從容妖娆的步子,走出了急診室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