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苑,姜家别墅。
姜筱攸正伏在桌子上寫作業,額頭卻老是一點一點的,分明是犯困了要睡着的模樣。
面前的作業本上,用鉛筆劃出了老長一條線,歪來歪去的,像是被蚯蚓爬過一樣。
小丫頭偶爾會猛地太大,張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把眼皮給耷拉了下來。
姜老頭瞧着這副模樣,覺着小孫女可愛又有趣,但這樣子下去,要想寫完作業怕是沒有個頭了。
正想要開口,眼角餘光正好瞧見兒媳婦手裏頭抄着炒菜的鍋勺,氣沖沖地闆着臉從裏間快步轉了出來,老頭立馬轉移視線,繼續看他的電視。
完蛋,小丫頭怕是要遭殃了!
這個時候,怕是搭救不及了!
老頭子疼孫女,但隻能在心裏疼,一般碰到這種情況,他是不敢多說的,怕引起兒子家的家庭矛盾。
隻是,他也不去認真想想,姜筱攸這丫頭爲什麽作業偏偏要這麽晚寫?
還不是因爲白天隻知道到處野了,沒時間寫?
“姜筱攸!”
啪的一聲,兒媳婦把鍋勺丢在一邊,反手就拿着雞毛撣子,直接就狠狠地抽在了姜筱攸的屁股上。
昏昏欲睡的小丫頭一下子長大了眼睛,很無辜也很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現的媽媽。
“好好寫作業!”
訓斥的話剛到嘴邊,就被這個萌萌的表情給噎了回去,兒媳婦果然是硬不起心腸來。
姜老頭心态挺好,輕笑了幾聲,下意識地往桌子上摸了摸,剛探手拿到的煙盒子,就被一雙手給抽走了,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大概是這樣子的。
轉過頭,姜老太嚴厲加恐吓的眼神直勾勾地固定在他的這張老臉上。
“哪裏淘換來的?”
老太太一副你最好老實一點的表情。
“兒子給的!”
姜老頭果斷地迅速地出賣了姜衛國。
“天可憐見的!爸,你可不能這麽冤枉我!”
哪知道剛剛還在接電話的姜衛國這個時候已經出現在了客廳裏,一聽到這老頭誣賴的言語,打死都不能承認啊!
“放在廠裏我的辦公室桌子上的,不是你給我的,難道還能是别人?”
姜老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眼老婆子的神色,打算把這個鍋甩到天荒地老。
“媽,您可不能聽爸瞎說,醫生明明都囑咐了的,不讓他抽煙,您說我哪裏還敢讓他碰這玩意兒?”
姜衛國這話,算是徹底撇清了幹系。
姜老太眼疾手快,一把就揪住了姜老頭的耳朵,埋怨道:“你這個不要命的老東西,我都告訴你過多少回了,不能再抽煙,不能再抽煙了,你就是聽不進去,是吧?是不是要我每天都盯着你,你才高興?”
姜老頭一把拍開姜老太的手,這雖說是幾十年下來的習慣性動作,但當着兒子兒媳婦外加孫女的面,他堂堂姜師傅,一點都不要面子的啊?
“不抽就不抽了!”
姜老頭有點賭氣,撇過頭不說話,好好的心情都被這個糟老婆子給破壞掉了。
“爸,你也是的,徐主任都已經說了,不能再抽煙,要注意休息……”
姜衛國也想趁這個機會讓老頭子聽進去,一家人總不能一直像防賊似地防着他。
“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啞巴,小兔崽子!”
姜老頭蹭的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拿着遙控器,氣勢洶洶的,作勢就要砸姜衛國。
小樣的,老子還治不了你這個兒子!
姜總,最近傳聞是某個古老家族太子爺的姜衛國,這般歲數,還是少不了被罵上一句小兔崽子。
姜衛國立馬退避三舍,見姜筱攸正眼巴巴地朝他看過來,不由地訓斥道:“看到了吧,爺爺不聽話,奶奶也照打不誤,你要是也不聽話,我也是絕對下得去手的!”
往往這般說的,一般都是絕對舍不得下狠手的。
姜筱攸見老爸說的嚴厲,不由地吐了吐舌頭,認認真真地開始寫作業。
她爲什麽把作業拖到這麽晚呢,當然也是有小丫頭的一點小心思的,因爲王一凡說過的,要來給她補習功課的,她不能把作業都給寫完了,那一凡哥哥就沒什麽東西好教的了,一定會被爸爸叫過去說話的。
可是可惡的臭一凡哥哥竟然食言了,掰着手指頭算算已經有好多天沒來他們家了,說話不算話,哼!
“衛國,一凡那孩子是不是有段時間沒過來了?”
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姜老太這個時候也偏偏念叨起了王一凡,姜筱攸的耳朵立刻就豎了起來,手上寫字的動作瞬間就慢了下來。
她的确是個很容易就被分散精力的姑娘!
姜老太姜老頭平常不跟兒子兒媳婦住在一起,偶爾會過來團聚一下,看望下小孫女,所以才有此一問。
姜衛國點了點頭,道:“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哎,你說,是不是我上次沒給他什麽好臉色,人孩子心裏都記着呢,不敢過來了?”
姜老太臉上立刻愁容滿滿,還有幾分濃濃的愧疚之色。
自打王一凡說了姜老頭得病的事情之後,姜老太就對他的觀感非常不好,之前一次恰巧在姜衛國家這邊碰上面了,确實是沒給啥好臉色,老人家總是不喜歡這些犯忌諱的說辭的。
但後來姜老頭去醫院做體檢,尤其是側重王一凡所說的肝髒方面做了詳細的檢查,醫生說了,幸好來得早,發現得早,目标性明确,要是再晚上個一年半載的,這病情一旦擴大惡化了,人力怕是要無法回天了,反觀現在嘛,即便是采取保守治療的方式,也是可以慢慢地把病給根治好的,不但免去了日後病重的風險,也不會承擔病痛的折磨。
這樣一來,姜老太那個後怕啊!
姜老頭要是撒手而去了的後果,她是從來想都不敢想的。
然後老太太就很自然地又想到了王一凡,她其實不是心眼壞,隻是心眼直,誤會了對姜家本就有恩情的年輕人,甚至還橫眉冷對,老太太簡直是腸子都快要悔青了,動不動地就會在兒子面前念叨一句王一凡。
姜衛國聞言,不禁苦笑道:“媽,跟您老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嘛,一凡不是那小氣的孩子,他這不是現在正好趕上高考複習嘛,時間本來就很緊,沒有功夫到處跑來跑去的!”
“那這不好正也是周末嘛,我尋思着之前你說過的,這孩子租的地方離你們家還挺近,怎麽就不來了呢!”
“那要不,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也順道請他過來玩?”
姜衛國知道母親的性子,這事情要是一直拖着不解決,就是橫在她心裏的一根刺,老太太怕是晚上睡覺也會一直都翻來覆去地不踏實的。
“别耽誤人家孩子的時間,誰讓你之前沒給孩子一個好臉色來着,現在倒好,爲了你自己能安心,又把孩子給叫過來?”
姜老頭總算是找着了機會,小心思作祟,準備扳回一局。
姜老太瞬間沒了脾氣,這事情,還真是她做的不對,當時,的的确确是給氣着了嘛!
就有一種感覺,是那孩子在詛咒這老頭子似的!
換了誰,心裏頭都會不痛快的!
不過,這還不都是爲了你這個糟老頭子好,你有什麽可瞎嘚瑟的?
“那是人家孩子功課忙!”
姜老太似乎也是替她自己心間的自責暫時找了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
姜老頭在心裏評估了一下,覺得要是繼續刺激姜老太似乎并不能夠獲得什麽好處,于是作罷。
一直豎着耳朵的姜筱攸聽到這裏,小腦袋不由地耷拉了下來,就差一點,就差一點,爸爸就會叫一凡哥哥過來玩了呢!
好可惜!
小丫頭知道她在家裏沒什麽發言權,所以有氣無力地繼續趴在桌子上寫作業。
“衛國,塔斯科那邊的報價已經過來了吧?”姜老頭把電視機給關了,站起身來,“不影響筱攸寫作業了,咱們去書房談!”
姜衛國爲難地看着姜老太。
“媽,您看爸這又?”
“怎麽着,徐主任的确說是讓我要安心靜養,可也說了讓你們都順着我的心思吧?我也沒說要參乎到公司的事情當中去,但一點點知情權總該有吧?你不能所有事情都瞞着我啊,我可告訴你啊,姜衛國,你可别把你老子給氣着了,氣着了我照樣拿皮帶抽你!”
這一次,姜老太沒說話。
徐醫生的确說了,讓老爺子日常要順心。
得了,自古都是一物降一物!
您豪橫!您是老子!
姜衛國縮了縮腦袋,一邊起身,一邊回道:“報價單在我書房裏有一份,您跟我來,我給您看!”
“這還差不多!”
姜老頭撇了撇嘴,爲争取到了一點點人權而頗爲得意。
兩個人在書房,姜老頭拿着姜衛國遞過來的報價單,看着上面的數字,不由地冷笑一聲,“我們的技術水平和産品性能都顯著地提高了,這幫德國佬倒好,非但不漲價,竟然還來了一個壓價,簡直是豈有此理!”
姜衛國觀察着姜老頭,見他不似發怒,松了口氣道:“他們給出的理由是運輸方面成本升高,而儀器銷售利潤下降,歐洲方面也有相應的供貨商可以供他們選擇,總而言之,胡蘿蔔和大棒都是有的,利用多種多樣的借口,來打壓我們的價格!”
“你聯系過那幾個意大利人了?”
“我讓人聯系過了,賽西裏奧說,他們也收到了塔斯科方面的報價,隻不過在金額上比我們高了許多,刨開運輸和維護上面的成本,我們産品的價格優勢還是相當明顯的!”
“如果不是因爲這個賽西裏奧,我們還不是一頭霧水,對方公司也不會把這種報價詳細分析給我們,你還别說啊,衛國,一凡當初說讓我們來一出搭台唱戲的,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收獲啊!”
姜老頭砸吧了一下嘴巴,好似在回味當初充當江湖大佬時候的味道,真是回味無窮。
“是啊,爸,我也說過,一凡确确實實是我們姜家的福星!”
“嗯,做生意嘛,就是要做到知己知彼,但面對遠在歐洲的生意夥伴,我們其實也就跟瞎子差不多了,現在可好,直接有了眼線!說到玩弄這些商業詭術,我們應該是他們德國佬的祖宗!”
“爸的意思?”
姜衛國很配合地給了姜老頭一個表現的機會,不着痕迹,捧哏上線。
“産品性能有很大的優勢,價格也有優勢,我們擔心什麽,等着就是了!”
姜老頭覺着穩坐釣魚台也是一種策略。
“爸,您說的有道理,不過,我還有個思路,想讓您參謀參謀!”
姜衛國繼續他的捧哏角色。
“嗯,說來聽聽!”
姜老頭很滿意,頗有種諸葛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的感觸。
“塔斯科那邊出貨量很大,是屬于我們公司的大客戶,這就使得我們雙方的關系理論上是處于下遊,不得不根據他們的情況來做出調整和應對,我想着,咱們的産品性能既然有了相對優勢,就不要局限在一個合作商上,不妨嘗試在國内外開拓一下新的市場以及新的合作夥伴,隻要打開了市場和渠道,讓我們的産品轉換地位,徹底居于上遊位置,我們也就立于不敗之地了,也能跟那個塔斯科好好地掰掰手腕了!您覺着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