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路汽車幾乎是繞了整個金平市一大圈，最後才到了位于城西靠近省道的梅園小區。

梅園小區是金平市建成時間比較早的一個小區之一，原本是郊區的拆遷小區，但因爲位置比較偏僻的緣故，原先大部分的業主将房子賣掉的賣掉，搬走的搬走，出租的出租，使得整個小區的人員構成變得相對很是複雜。

根據老葉提供的地址，四個學生敲開了一扇貼滿了各種貼紙廣告的門。

“你們怎麽來了？”

是小陸老師開的門，她意外地又有些驚喜地看着突然出現的四個學生。

王一凡也來了！

小陸老師的眼淚不知道怎麽刷得一下子不争氣地就流了出來，又是心酸，又是感動。

這下馬威，是鬧哪樣啊？

突如其來的這一幕，使得四個學生瞬間就手忙腳亂了，哪有老師在學生面前一言不合就哭鼻子的？

今天算是見着了，真真是長見識了！

“陸老師，您别哭了，您這是怎麽了呀？”

班花姑娘跟小陸老師最熟悉，但也招架不住她這樣子不按常理的套路，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替她擦眼淚之餘，還是用一種非常柔和的語氣問了出來。

“沒事，沒事，就是見着你們高興的！”

陸芸芸似乎才想起了她的身份，可憐巴巴地抽了抽鼻子，眼睛紅紅地把四個學生給讓進了屋子裏，還趁着讓開的間隙拍了拍最後進門的王一凡的肩膀。

到底是鐵杆！不然也不會想着來操心她，特地看望她！

王一凡沒看懂小陸老師神情中的欣慰之色，整個出租屋裏彌漫着一股康師傅方便面的味道，應該是牛肉味的，打眼看去，客廳中間那張簡單的茶幾上的确正放着一隻大号的瓷碗，正散發着陣陣熱氣。

這可一點是不像是生病了的樣子。

“陸老師，葉老師說您請病假了，我們代表全班同學來看看您，這是我們花班費買的的一點點水果，希望您能夠早日康複！”

錢敏潔一口氣說了這些話，應該是在來的路上，在心裏打好了草稿，說出來很流暢，但卻很官方，頗讓人覺得好笑。

“病假？”

小陸老師卻是一臉地納悶，合着學校裏面是這麽說的！

她今天把一頭長發給盤了起來，高高的發髻上還插了一根中式的發髻，要是配上一身長袖飄飄的漢服，那她就絕對能成爲一個行走的高亮聚光燈。

可惜她此刻身着的恰恰是一身并不怎麽合适的職業裝，西褲不僅寬大而且很長，褲腳都拖到了地面上，讓她整個人都看起來很是臃腫，她的身子本就十分瘦小，但上身的西服的肩膀卻撐得很寬很寬，就感覺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在偷穿他父親的西裝。

在王一凡眼裏，更像是個葫蘆娃！

“小陸老師，上次檢查的時候醫生明明說了根本就沒什麽事，怎麽就請了病假了？”

王一凡見到出租屋裏的場景以及她此刻的衣着，心中其實已經多了幾種猜測。

“學校說讓我休息幾天！”

小陸老師分明不太會撒謊，一下子就避開了王一凡探究的目光。

這受氣包的樣子！

王一凡見她這個樣子，也就沒有多問，畢竟在其他幾個學生的面前，之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可能是難以啓齒的，雖然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王一凡口述的，實際上，她當時“睡得”很香。

學生嘛，盡管到這個年紀了，但大多仍舊是涉世未深的，也隻能是站在學生的角度去簡單地關心老師，卻也無法深入地交流和談心，更不可能替陸芸芸去解決實際的困難。

這樣的關心，很貧瘠，不過，在小陸老師心裏頭，卻很受用，也很高興。

她其實也就比他們幾個大不了多少，剛從大學裏走出來的大學生，單單是掩飾她内心的情緒已經花去了她不少的精力，其餘的心思，不外乎在那碗已經預想泡糊了的方便面上。

所以，在出租屋裏面，不管是看望還是被看望的其實都不怎麽在狀态，尴尬地坐了半個小時之後，學生們就不得不提出告辭。

“你們先走吧，我要留下來，我還有幾個學習上的問題要請教小陸老師！”

王一凡很随便地找了個借口，但其他的同學卻很信服。

唯獨班花姑娘臨出門前多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疑惑，王一凡隻當是沒瞧見，留給她一個後腦勺，這姑娘心思還算是細膩，說太多反倒是會讓她瞧出些許馬腳來。

“哎呀，面都糊了！”

等他們都走了，小陸老師終于舍得卸下了她裝老師端着的樣子，雙手捧着方便面，不由地直呼簡直太可惜了，但依舊鼓着腮幫子嘩啦啦地吸面，像隻貪吃的小松鼠。

“小陸老師，學校是不讓你去上班了？”

王一凡問。

“呼噜噜，你怎麽知道？”

她含糊不清地回答着，方便面很快就被她吃完了，這姑娘真是餓極了。

大半個瓷碗都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隻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還紅紅的，像整個臉都埋在裏面似的。

王一凡沒告訴她在一般情況下，任何單位可能都會是這麽處置，先把“始作俑者”給開了再說，雖然類似她這種情況的确很無辜，但也是保全校方利益不受傷害的一種本能措施，而且從她此刻的狀态中就能判斷出一二來。

“猜的！”

他随便回答了一句，然後就不客氣地開始參觀起小陸老師的出租屋了，白牆，簡單的瓷磚地面，是那種老式的大理石面，客廳裏除了一張小小的茶幾以及木闆沙發和電視機之外，再無其他家具電器，顯得很是單調，反倒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樣子。

“晚飯你就吃方便面呐？”

對小陸老師的居住條件有了個大緻的概念之後，王一凡站到她面前問道。

“要不然嘞？”

小陸老師下意識地接口回了一句，卻感覺哪裏有不對，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怎麽反應過來。

“難怪你一句留我們吃飯的意思都沒有，虧我們還大張旗鼓地來看望你！”

王一凡打開那台放在角落裏不起眼的小冰箱，裏面竟然啥也沒有，就放了一些飲料和礦泉水，還有半個啃了一口的蘋果，都氧化了。

“王一凡，你翻我冰箱幹嘛？”

小陸老師氣呼呼地走了過來，一把關上了冰箱，耳朵有點紅。

“我尋思着弄點吃的啊，肚子都餓扁了，你這裏難道都不能開火嗎？”

“誰說要留你吃飯了？”小陸老師斜着眼睛，瞪着王一凡，不過很快變了一副模樣，“你會做菜？”

“馬馬虎虎還是可以做幾道！”王一凡謙虛地聳了聳肩幫，但看在小陸老師眼裏有點臭屁。

她聞言笑了起來，神秘兮兮地從冰箱的冷凍層裏掏出一條凍得硬邦邦的魚，塞在了王一凡的手裏。

“魚，會做嗎？”

“還有肉！”

肉也是硬邦邦的，而且不是五花，是純的瘦肉。

“怎麽把魚給凍起來了？你已經殺好了？”

王一凡一看這魚的狀态，腦子裏就想象出這魚被活活凍死的慘烈場景。

小陸老師果然一頭霧水地看着他，“還要殺好的嗎？”

“算了，你有調料和蔥姜蒜嗎？”

“我不喜歡吃大蒜！”小陸老師不停地搖頭，顯示着她非常堅決的态度。

可問題是，王一凡是這個意思嗎！

“算了，算了，我們還是去外面吃吧！”

王一凡搖了搖頭，不管他手藝再高，眼前的材料恐怕也不能夠做出什麽好菜來，更何況，他的廚藝也就馬馬虎虎的二流水平，不可能化腐朽爲神奇的。

“不去，我吃飽了！”

小陸老師拒絕地很迅速，很堅決，不帶一絲猶豫。

王一凡橫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絕對是囊中羞澀，不由道：“我請客，你去不去？”

“王一凡，我是你老師，你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會生氣的！”

她似乎才反應過來，之前和王一凡之間的交流，不像是師生，反倒更像是朋友，随意而自然。

“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小陸老師撇了撇嘴。

“丢不起這個人？”王一凡笑呵呵地問道，小樣兒，自尊心還挺強。

“不會做菜就不會啊，逞什麽能啊，真是的？”

小陸老師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開始反擊，兇巴巴的。

“路過的時候我看到小區外面有一些老頭老太太擺地攤的，應該都是新鮮摘的，你幹脆去買點蔬菜，再買點蔥姜蒜，油鹽醬醋你這裏總歸是有的吧，沒有的話就去買點來！”

王一凡一邊數落着小陸老師，一邊安排給她一點跑腿的工作，渾然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小陸老師紅着臉，不吭聲。

好氣呀！

王一凡把口袋裏所有的零花錢一股腦兒地都遞給了她，很大款地說道：“錢給你，我這幾天，如果有空的話，都跑你這邊來吃飯，所以，你多囤點兒吃的！”

小陸老師沒接錢，很警惕地問道：“你還要到我這兒來幹嘛？”

“補習英語啊，新來的英語老師根本不搭理我好嗎？”

王一凡給了她一個台階下！

“哦哦，那我這就去買菜！”

小陸老師轉瞬間就笑了起來，一把接過王一凡手裏的錢，穿上鞋子就往外跑。

“看來是真的沒錢了！”

王一凡呼了一口氣，把水和魚都用水泡了起來，讓冰能化得更快一些。

笃笃笃！

這個時候，有人敲門。

王一凡納悶，才出門這麽一小會兒，什麽東西給忘了？

他打開房門，就見一對中年夫妻站在門口，見他開門愣了愣，中年男人回頭又看了眼門牌号，不由問道：“你是誰？”

這表情，這語氣？有點沖啊！

“請問你們找誰？”王一凡客氣地問道。

男人卻不回應，已經臉色微恙地推開王一凡直接走了進來，一邊還跟身邊的中年婦女道：“我說這丫頭怎麽就是惦記着不肯回家，原來在金平市這邊可能有人了，你這個當媽的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我哪裏知道嘛，芸芸這些事也不大跟我講的！”中年女人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

中年夫婦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一點不客氣，男人就開始用一種特别挑剔的目光審視着王一凡，緊皺着眉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了，看着有點年輕啊？”

從他們的對話中，王一凡可以聽出這一對中年夫婦應該是陸小陸老師的父母，隻是年歲這麽大了，還那麽霸道。

“叔叔阿姨好，我叫王一凡，今年十七歲！”

“才十七？”中年男人陡然站了起來，目光嚴厲地盯着王一凡。

王一凡不由地伸了伸腿，示意讓他們仔細看看他腿上的校褲，真是的，因爲天氣太熱的緣，他把校服丢在了教室裏，但你們也太先入爲主了吧！

中年男人似乎才反應過來，瞪了王一凡一眼，不說話了。

王一凡沒自讨沒趣，轉身，在廚房裏搗鼓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接水的杯子，隻好尴尬地給兩位拿來兩個碗，倒了點冰箱裏的礦泉水。

這待客之道，即便他不是此間的主人，也是不由臉紅不已，簡陋的不像是長有人住的，小陸老師好歹也在市一中上了快三個月的班了。

面前，大碗茶！

中年夫婦許是真的渴了，沒跟他計較，舉着碗喝着，一時之間看着真有那麽點山寨聚義的味道。